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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交叉”项目 集团启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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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桐湾的消息是周一上午传下来的。
程昱从总监会上回来,把门一关,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枸杞水溅了两滴出来。
“青桐湾,集团今年最大的并购项目。董事长亲自挂帅,沈国良分管。”
他看着纪霜迟,语气比平时少了那层圆滑的壳,“战略投资部负责估值模型和风险测算,并购部负责尽调和方案设计——协同作战。”
纪霜迟在便签上写了两个字:青桐。
“协同”两个字她没写。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两支从没配合过的队伍,两个互不买账的部门,被塞进同一个项目组。而并购部那边的新任副总监,上周刚在走廊里问她借过茶水间的路。
“霜迟,”程昱难得叫了她名字而不是“纪经理”,“这个项目水不浅。沈国良亲自分管,你想想意味着什么。”
纪霜迟的笔尖顿了一下。
意味着沈渡也是这盘棋里的子。
她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便签纸贴在了电脑屏幕下方。
——
周三。项目启动会。
三十五楼的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分坐了两拨人。左边是战略投资部——程昱带着纪霜迟和林可颐;右边是并购部——沈渡带着郑拓和一个叫赵婉莹的安静姑娘。
沈渡坐在主位的右手边。
今天她没穿皮夹克。换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内搭还是酒红色,但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点——不是刻意的,是这衬衫洗缩了水。耳骨上的银钉被头发遮住了,整个人看起来比走廊里遇见时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磨过的刀。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在纪霜迟脸上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移开。
像是在一页文件上标注了一个重点,翻过去了。
会议议程按部就班。沈渡先讲了并购方案的整体框架——青桐实业是东南沿海的中型地产商,手里有一块三百亩的湾景地块,规划许可已批,开发周期预估四到五年。
晟远要买的是地块加公司股权,打包估值大概在十八亿到二十二亿之间。
“——但这个估值区间是卖方报的。”沈渡的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把二十二亿划掉,“我认为实际价值在十五亿以下。具体的,等战略投资部的估值模型出来再定。”
她说完,把笔放下,看向对面。
"纪经理?"
全桌人的目光一起转过来。
纪霜迟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投影。
PPT翻到第一页——一个干干净净的估值模型框架,数据还没填,但结构已经搭好了。
“模型分三个层级。第一层,基于公开财报的DCF折现;第二层,关联交易剔除和公允值重估;第三层——”她顿了一下,“隐性负债排查。”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渡的浓挑眉动了一下。
“隐性负债?”郑拓在旁边插嘴,“卖方财报上没提过这个。”
“财报上没提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
纪霜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青桐实业近三年有三笔关联交易,定价偏离市场公允值超过百分之二十。其中最大的一笔,买方是一个注册时间不足六个月的壳公司。”
她翻到下一页。三笔交易的对比表格,红色标注了偏离值。
“这是冰面上的。冰面下的,需要尽调团队去挖。”她看向沈渡。
“沈副总监,你们尽调能挖多深?”
这句话不是挑衅。但也不算客气。是在试探——我给了你线索,你有没有能力接住。
沈渡看着那双凤眼。银框眼镜后面的瞳色深得见不到底,像是静水深流——你看不见水底有什么,但你知道它不是死水。
她笑了。
不是社交的笑,是——棋手遇到对手的笑。嘴角上扬,小虎牙没露,但眼睛亮了。
“纪经理给多少线索,我就挖多深。”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半秒。
程昱喝了一口枸杞水,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
林可颐在纪霜迟旁边,手里的笔掉了都没发现。
郑拓靠在椅背上,把烟盒又塞回了口袋。
——
会后的走廊。
人群散去,走廊重新变得空旷。纪霜迟抱着笔记本电脑往外走,林可颐小跑着跟上来。
“纪经理!你刚才太帅了!那个壳公司——你什么时候查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周。”
“上周?!你上周就查了你也不说——”
“说了你替我去做尽调吗?”
林可颐被噎住了,嘟囔了一句“那倒也是”,然后又忍不住凑近了小声问:“那个……沈副总监,她刚才那句给多少线索挖多深——是不是在跟你叫板啊?”
纪霜迟没回答。
她拐过走廊的转角,走到电梯口。
电梯还没到。
她站在那里,抱着电脑,目光落在屏幕的边缘。屏幕上还亮着那份估值模型的框架——三层结构,像一座建筑的地基,还没填数据,但已经能看出将来会盖出什么样的房子。
她想起了沈渡在白板上划掉二十二亿的那个动作。
笔锋很利,力度很准,一笔下去没有犹豫。
不是“我觉得不对”,是"我知道不对,现在我来证明"。
和她自己一样。
这个念头让纪霜迟的手指在电脑边缘收紧了一点。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像按下一块弹起来的表盘——按下去,它就不动了。
“叮——”
电梯到了。
门开。
空轿厢。
纪霜迟走了进去,按了28。
林可颐挤进来的时候门差点夹住她的包,她气喘吁吁地按了同层,然后看着纪霜迟的侧脸——
银框眼镜,低马尾,表情如常。
和过去五年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可颐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说不上来。就像你每天经过的那棵树,有一天你突然觉得它好像长高了一点——你没量过,你说不出数字,但你的眼睛记住了。
“纪经理,”林可颐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
纪霜迟看着电梯门。
“没有。”
——
当晚。纪霜迟的公寓。
她坐在读书椅上,腿上摊着一沓青桐实业的财报打印件。红色标注笔握在手里,已经标了七处。
三笔关联交易,两笔异常的土地增值税计提,一笔没有披露的对外担保。
冰面上的裂缝,比她上午展示的还要多。
她应该把这些发给沈渡。
项目是协同的,数据共享是基本流程。她在会议上说了“需要尽调团队去挖”,这意味着她早就打算把这些线索交出去。
但她没有发。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因为“职业判断”才犹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纪霜迟把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公寓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音乐,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像是这间屋子唯一的呼吸。
她看了一眼阳台的门。
窗帘拉着,但能感觉到外面的暗。
今天没有数窗户。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村上春树,莱姆,一些金融专著——然后落在书柜最底层。
那里有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封口,边角已经泛黄。收件人一栏写着两个字:爸爸。
纪霜迟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回到读书椅上,拿起红笔,继续标下一处。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像是一针一线,在缝什么。
她没有发那封邮件。
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