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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各自的夜 两盏灯隔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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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四十分。
晟远集团的两栋写字楼隔着一条街,一栋二十层,一栋四十层。二十层的那栋是老楼,灯光稀稀落落;四十层的那栋是新楼,玻璃幕墙映着对岸的霓虹。
二十八楼和三十五楼,都在新楼。
此刻两层的灯都还亮着,但只剩零星几盏。
——
纪霜迟没有在加班。
准确来说,她的工作在七点半就做完了。估值模型的附录改完了,明天的会议材料整理好了,邮件也回了。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在七点四十分关电脑,八点到家,九点洗澡,然后——
然后坐到阳台上,数窗户。
但今天她没有走。
她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份已经被翻到卷边的行业研究报告。不是今天要看的东西,是她上周就看过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翻它——大概是因为翻着翻着就不用想别的事了。
办公室很安静。整层楼只剩她一个人。程昱下午四点就走了,今天是他接女儿的日子,谁也拦不住。
林可颐六点走的时候又问了一遍“纪经理要不要一起”,纪霜迟说“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她似乎说不上来。
她只是不太想回到那个安静的公寓。
今天不太想。
纪霜迟把报告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没有读进去一个字。她的注意力被什么东西分走了——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个很轻的、说不清来路的念头。
上午在转角处遇到的那个人。
皮夹克,酒红色内搭,琥珀色的眼睛,歪头看人的习惯,虎口上的齿痕。
“纪霜迟,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
那个人念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像是在读一个她还没听过的好故事的第一行。
纪霜迟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她用力把报告翻了一页。
纸页发出“刷”的一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响得不合常理。
——
她不该想这些。
纪霜迟把报告合上,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二十八楼的窗不像三十五楼那样大——这是老装修,窗户是方方正正的落地窗,视野偏窄,能看到街对面的写字楼和更远处的高架桥。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白尾灯拖成长线。远处有一栋在建的楼,塔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孤独的红色眼睛。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拇指按上了手表表盘。
那道划痕。
她又在擦它了。
今天已经是第三次了。
早上出门前一次,下午开会时一次,现在是第三次。她用了五年学会不去反复擦拭这块表——父亲的遗物,十六岁那年攥着它冲去医院,磕在急诊室的门框上,划痕从右上到左下,很浅,但她每次都能摸到。
通常她只在压力大的时候才会去擦。
今天压力不大。
工作很顺利。模型没问题。邮件都回了。
但她还是在擦。
纪霜迟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
她回到工位,关电脑,收便签,推椅子。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执行一套程序——五年来每天重复的下班程序。
但今天这套程序在最后一步卡了一下。
她拿起外套,穿上,手伸进左边口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张纸。
便签纸。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行硬笔行楷,是她自己今天上午写的——在转角遇到沈渡之后,回到工位时无意识写下的。
“琥珀。”
只有一个词。
纪霜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
同一时刻。三十五楼。
沈渡趴在办公桌上,面前铺了满桌的文件。
不是在加班——好吧,也算加班。
郑拓下午塞给她一摞并购部过去两年的项目底档,说“你要是真想帮我们扫坑,先看看我们踩过哪些。”语气不算友好,但至少是“我愿意给你看”的意思了。
沈渡一页一页地翻。她看文件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从第一页开始看,而是先翻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看谁签的、什么时候签的,然后倒推。签字的人最清楚坑在哪,因为他们踩过。
翻到第七份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东南物流并购案。郑拓负责的那个。
尽调报告的附件里少了一页——对方子公司的担保信息。郑拓在会议上说“没发现”,但她看签字时间,那份附件在签字之前就被抽走了。不是郑拓没发现,是有人不想让他发现。
谁抽走了那页?
沈渡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两下,然后继续翻。
但她没翻进去。
因为她的脑子不在这儿。
上午在转角处遇到的那个人——黑色高领、银框眼镜、低马尾——她的脸一直浮在沈渡意识的底层,像是手机后台开了一个没关的应用,不占主屏,但一直在跑。
纪霜迟。
沈渡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
“霜”——冷。“迟”——慢。冷且慢。像是一列晚点的火车开过冬天的原野,你知道它在走,但它看起来像停着。
但她没握手。
沈渡想这一点想了很多遍。不是在意被拒绝——她被拒绝的次数多了,不差这一次。而是在意那个“不习惯”。
一般人会说“不用了”或者“算了”。
“不习惯”是什么意思?
不习惯握手?不习惯跟陌生人肢体接触?还是——不习惯被人靠近?
沈渡的手指离开了文件,摸上了自己右手的虎口。
齿痕。新的那道已经不红了,但摸起来还是有一圈微微的凸起。
她知道纪霜迟看到了。
那零点几秒的停顿——不是"没注意到"的短,是“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的短。
有意思。
沈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三十五楼的窗比二十八楼的大,没有百叶,整面玻璃映着城市的夜。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让她清醒了一点。
对面那栋高层。三十七楼。
那扇冷白光的窗户还亮着。
沈渡看着那扇窗,眯了一下眼。
和昨天晚上一样,整面墙的书柜,一把读书椅。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没有多余的东西。冷白光把一切都照得干干净净,像手术室。
什么样的人住在这种地方?
她又歪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到了——窗户里有人。
不是经过,是走过来。一个人影,走到窗边,站定了。很瘦,很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窗框上。
那个人好像在往这边看。
沈渡眨了一下眼。
她不太确定。三十五楼到三十七楼,隔了两层楼和五十米的距离,看不清脸。但她能看到那个人的轮廓——长发,站姿笔直,一动不动。
像是在数什么。
沈渡把额头从玻璃上挪开,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看自己这扇窗。暖色的灯,波普风格的画,满桌的文件,还有冰箱上贴着的那张没撕掉的便利贴——"买牛奶"。
琥珀色的暖光和对面冷白的光,隔着城市的夜空对望。
沈渡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集团通讯录。
搜索:纪霜迟。
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工位28-F-07。
二十八楼。
这栋楼的二十八楼。
对面那栋楼的……三十七楼?
不对——
沈渡放下了手机。
集团的两栋写字楼。三十五楼在这栋楼,二十八楼也在这栋楼。但通讯录上的工位是28-F-07,F座是——
她想了想,把手机锁了。
不重要。
她重新靠回窗边,看着对面三十七楼那扇冷白的窗。
窗里的那个人影已经不在了。灯还亮着,但窗前空了。
沈渡盯着那个空荡荡的窗框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下一份文件。
——
深夜。十一点。
两栋楼之间,城市已经安静下来了。高架桥上的车流稀了,对岸的霓虹灯灭了几盏,只剩下几栋写字楼的应急灯在黑暗里孤独地亮着。
二十八楼。纪霜迟坐在阳台上,膝盖裹着一条薄毯。她没有在数窗户——今晚没有。她只是坐着,目光扫过对面那栋楼,扫到三十五层的时候顿了一下。
琥珀色的暖光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到窗边的桌子上铺满了文件,有一个人影趴在上面。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那个轮廓——肩宽,长发,体态舒展——
纪霜迟把目光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表在阳台的暗光里看不清表盘,但她的拇指准确地按在了那道划痕上。
今天第四次了。
她把手放下来,裹紧毯子,仰头看天。
没有星星。城市的天上永远看不到星星。
她坐了十分钟,起身回屋。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阳台。
对面三十五楼的琥珀暖光,还亮着。
——
三十五楼。
沈渡趴在桌上,文件翻到第十五份。她已经看出了三个项目底档里被抽走的关键附件——不是郑拓的错,是有人在流程上做了手脚。
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三十七楼那扇冷白的窗,灭了。
暗了。像是一只眼睛闭上了。
沈渡站在窗前,看着那扇暗下来的窗看了五秒。
然后她转身,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关灯。
冰箱上的便利贴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买牛奶”三个字她记得。
她一直记得。
只是从来没买过。
——
同一片夜空下。
二十八楼灭了灯,三十五楼也灭了灯。
两扇窗一前一后暗下去,像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后关了门。
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区。两台没有人关的电脑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呼吸光。
一台屏保是默认的蓝色几何图形。
一台屏保是一张照片——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深蓝对襟棉袄,笑起来满脸皱纹。
城市睡了。
她们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