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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言 茶水间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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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入职第四天,流言比她的业绩先到。
准确来说,是第二天就到了。只是用了两天时间,才从三十五楼蔓延到二十八楼。
传播路径大概是这样的:并购部有人查了沈渡的入职档案,发现推荐人一栏签的是“沈国良”——集团董事,分管并购与地产业务的实权人物。
然后这句话被加工成了“沈国良的干女儿”,然后又变成了“沈国良养的人”,然后又变成了“靠关系上来的”。
人类对信息的加工能力,永远比对数据的加工能力强。
上午十点,二十八楼茶水间。
纪霜迟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林可颐,还有两个别的组的——一个叫什么她没记住,另一个她连脸都没记住。
三个人正在聊天,声音不大,但茶水间就这么点地方,隔音约等于零。
“……真的,三十五楼那边说的,沈董亲自签的推荐信。”
“那不就是空降吗?副总监,二十六岁,英国回来的——哪个英国学校啊?”
“好像是……什么商科学院,反正不是牛剑。”
“那跟咱们的纪经理比差远了吧?人家985本硕连读,核心期刊发过——”
“不一样,人家有后台啊。"
林可颐在旁边听着,嘴里嚼着小饼干,想插话又不知道怎么插。她觉得这样说不太好吧,但也没到该她出头的程度——
门开了。纪霜迟走进来。
茶水间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突然的,是像水被冻住一样,从门口开始,一个人一个人地冻过去。两个别的组的人对视一眼,低下头假装在搅咖啡。
纪霜迟面无表情地走到咖啡机前,拿起自己的黑色马克杯,按键。
机器嗡嗡响着,美式咖啡一寸一寸地注满杯底。
没有人说话。
纪霜迟等咖啡注满,端起杯子,转过身。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人。没有停留,没有表情,甚至没有“我听到了你们在说什么”的意思。
就是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茶水间里没有她需要找的人。
然后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安静持续了五秒。
然后林可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们……下次能不能别在茶水间说这些啊……”
“怎么了?她又不在意。”其中一个辩解,“纪霜迟,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都——”
"她什么都无所谓,对吧?"林可颐难得语气硬了一下,“那你们为什么在她进来的时候全闭嘴了?”
没人接话。
林可颐把剩下的小饼干塞进嘴里,拎起她那个塞满零食的大包,也走了出去。
走廊的转角处。
纪霜迟端着咖啡,停在消防通道的门旁边。
她没有在生气。生气需要情绪投入,而她此刻的情绪处于一种很精密的空转状态——像一台机器在运转,但没有输出功率。
“靠关系上来的。”
这五个字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在意内容,是在意自己的反应——她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这很正常。别人的事跟她无关。她连自己母亲一年打两三次电话都不回,一个新来的副总监靠不靠关系,跟她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往回走。
然后她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不是撞。是几乎撞上。两个人的距离突然缩短到了三十厘米以内,近到她能闻到那个味道。
皮革。和一点什么水果。
纪霜迟停住了。
面前的人也停住了。
沈渡。
黑色皮夹克,酒红色内搭,深棕色大波浪长发。没有戴眼镜——她的脸不适合戴眼镜,五官太浓烈,戴眼镜会压住。此刻那张短菱形的脸上挂着一个笑,嘴角上扬,小虎牙露着。
琥珀色的瞳孔从上往下扫了纪霜迟一眼。
又从下往上扫回来。然后歪了一下头。
“哎,”沈渡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愉快,“电梯里那个。”
纪霜迟没有说话。
她认出来了。当然认出来了。三秒钟对视的记忆被她存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没有被删除,也没有被调取——直到此刻。
面前这个女人就是三天前电梯里歪头看她的那个人。
琥珀色的眼睛,一模一样。
但走廊里的光线比电梯里好,纪霜迟看清了更多的细节:浓挑眉,眼窝微深,鼻梁直挺,嘴唇饱满,上唇微翘——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明亮的攻击性,像是正午的太阳,你不想看它,但它晃你的眼。
“纪霜迟,”沈渡念出了她工牌上的名字,尾音往上扬,像是在品尝一个味道,“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
不是疑问句。是确认。
“嗯。”纪霜迟应了一个字。
“我沈渡,并购部,新来的副总监。”沈渡伸出手,“以后可能有机会合作。”
纪霜迟看了看那只手。
指甲修得很干净,没有涂甲油。手腕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链扣处有一处轻微的磨损——戴了很久了,没换过。
她的目光往上移了一寸。
右手。虎口。
齿痕。
很浅,但不止一道。新旧交叠,最新的那道边缘还泛着一点红——是这两天刚咬的。
纪霜迟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伸出手。
“纪经理不握手吗?”沈渡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受伤,是记录。
她在记录纪霜迟的每一个反应,像是在往一个档案袋里一张一张地夹文件。
“我不习惯。”纪霜迟说。
“那行。”沈渡把手收回去,动作自然得像握手这个提议从来没发生过,“纪经理,问个路——茶水间在哪个方向?”
纪霜迟抬手指了一下来时的方向。
“那儿。“
“谢了。”
沈渡笑着侧身让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纪经理。”
纪霜迟看着她。
“你们二十八楼的咖啡好喝吗?”沈渡歪着头,“我那层的跟刷锅水似的。”
纪霜迟的嘴唇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短暂到她自己都没察觉——但那是一个几乎、几乎要笑的动作。嘴角往上提了零点五毫米,然后在零点一秒内被按了回去。
“一般。”她说。
“哦。”沈渡看着她的嘴角,眼神亮了一点,像是猎犬嗅到了什么气味,“那下次我上来尝尝。”
她转身走了。
大波浪的头发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荡了一下,皮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茶水间的方向。
纪霜迟站在原地,手里的咖啡还端着,已经不烫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表面映出天花板上荧光灯的白色光点。
她转身走回工位。
经过林可颐桌子的时候,林可颐正在往便利贴上写东西,看到她,照例探出头来:"纪经理,中午——”
“不了。”
“哦好吧……那个,纪经理?”
纪霜迟停下脚步。
“刚才那个穿皮夹克的,是三十五楼新来的吧?”林可颐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我听说她是沈董的——”
“不知道。”
纪霜迟走了。
林可颐盯着她的背影,嘴里的小饼干忘了嚼。
因为她发现——纪霜迟走路的步频比平时快了零点三秒。
她怎么知道的?因为三年了,纪霜迟每天从茶水间走回工位的步数和时间,她一直在数。
今天,快了两步。
三十五楼。
沈渡走进并购部的办公区,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
她把那条银色细链解下来,放在桌上。链子是外婆留给她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银的,磨损了,但沈渡一直戴着。焦虑的时候把玩,无聊的时候转圈,午睡的时候解下来攥在手里——怕丢了。
此刻她没有在焦虑。
她在想别的事。
二十八楼,战略投资部,纪霜迟。
她在脑子里把刚才三分钟里收集到的信息排列了一遍:
不握手——不是傲,是“不习惯”。用词很克制,像是在划定边界,但不是把门锁死,是留了一道缝。
指了一下茶水间的方向——只有一个手势,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那个手势很明确、很干净,不敷衍。
“一般”——评价咖啡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不可见,但沈渡看到了。
还有——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的齿痕。她知道纪霜迟看到了。在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纪霜迟的目光在虎口上停了零点几秒——很短,但不是“没注意到”的那种短,是“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的那种短。
沈渡把银链重新戴回手腕上,扣好。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集团通讯录。
搜索:纪霜迟。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行字:战略投资部,高级经理,工位28-F-07,分机8027。
沈渡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
然后她退出了通讯录,锁屏。
不急。
她想。
这条河,她才刚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