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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至尊神与混沌魔 - 十三   讨债小 ...

  •   讨债小筑的第四个秋天,院门口多了一条小路。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路面铺着从混沌海边捡来的碎贝壳,被踩得光滑发亮。这条路沿着缓坡往下,穿过一片星月草丛,绕过当年缚神台旧址——如今那里只剩两根长满海藻的石柱,偶尔有小鱼在柱子的符文凹槽里钻进钻出。路的尽头,是陆桥。

      阿修罗柒不知道这条陆桥是什么时候有了名字的。好像也没人正式命过名,只是某天她躺在院子里看话本子的时候,听见路过的小崽子们在喊——“去两界桥上玩!”“等我!我回家拿网兜!”她放下话本子,问正在给菜地松土的帝无羡:“两界桥?谁起的名字?”

      “不知道。”帝无羡头也没抬,手里的铁钳——不对,是太初之剑——正小心翼翼地翻着萝卜周围的土。

      “是不是你起的?”

      “不是。”

      “真的不是?”

      太初之剑顿了顿。“剑灵起的。”帝无羡承认了,“它说桥是给两界走的,叫‘两界桥’最顺口。我没觉得好,也没觉得不好,就没拦它。”

      阿修罗柒看着太初之剑翻土的画面,终究没忍住。那把剑——当年横亘苍穹一剑斩断两界的神兵,如今被它的主人拿来当锄头使。剑灵变成巴掌大的小人蹲在萝卜叶子上,一边指挥帝无羡往左一点,一边扭头冲阿修罗柒喊:“阿姐!这名字是不是特别好记!”

      “好记是好记,就是没什么文采。”阿修罗柒翻了个白眼。

      “要文采干嘛,实用就行嘛!父尊说——”

      “他说什么?”

      “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桥能通到哪里。”

      阿修罗柒看向帝无羡。他依然蹲在菜地里,银发沾了几片萝卜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道淡红的鞭痕。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没有抬头,只是翻土的动作慢了半拍。她忽然有些恍惚。很难把面前这个挽着袖子种萝卜的男人,跟当年那个负手立于苍穹之上、一剑横亘两界的鸿蒙至尊联系在一起。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不爱说话,还是表情淡漠,还是会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悄悄把一切都安排好。只是现在安排的内容变了——不是因果律,不是时空权柄,而是萝卜的间距、烧烤架的火候、药汤的温度。

      阿修罗柒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出院子,沿着碎贝壳小路往下走。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碎贝壳的碎片在午后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走上两界桥的时候,桥面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魔族的摊贩在桥左侧摆了一溜小摊,卖黑曜石首饰的、卖魔界特产的、卖烤鱿鱼串的——那个卖烤鱿鱼的魔将她还认识,是当年在两界战场上带头喊“爹”的那几个之一。他看到阿修罗柒,手里的烤串差点掉地上。

      “母——阿姐!”他连忙改口,“您怎么来了?”

      “散步。”阿修罗柒扫了一眼他的摊位,“生意怎么样?”

      “好得很!圣族那些小崽子特别爱吃我烤的鱿鱼,说比他们圣族食堂里做的好吃十倍!”

      阿修罗柒笑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一串烤鱿鱼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她边吃边继续往前走,桥面上,魔与圣的界限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见了。魔族的青年和圣族的少女并肩靠在桥栏上聊天,魔族的小孩和圣族的小孩蹲在桥面上弹石子。阳光从混沌之海的穹顶洒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不分彼此。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住了。桥中央的栏杆上,不知被谁刻了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手笔——“今天跟对面的阿姊换了糖吃。她的糖是白色的,我的糖是黑色的。放在一起变成了灰色,但还是很甜。”

      阿修罗柒看着那两行字,嘴角弯了起来,弯着弯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她抬起头,看向桥的另一端——那里,是圣族的领地。几个圣族的长老站在桥头,似乎在商量什么。看到她,其中一位长老快步走了过来,递上一卷文书。

      “阿姐,这是下个月两界联合庆典的章程,请您过目。联合庆典是长老们商议出来的新传统,每年一次,魔界和圣族轮流主办。今年轮到魔界主办,所以他们把章程先送来请您审阅。”

      阿修罗柒展开章程——第一项是祭天,祭的不是天,是桥;第二项是演武,点到为止,不许伤人;第三项是长桌宴,由讨债小筑提供主菜。她愣住了,指着第三项:“这是什么意思?”

      长老面不改色:“这是魔族那边的提议,说阿姐的手艺天下无双,父尊的刀工——呃,剑工——也无人能及。您二位联手做的菜,就是两界最好的象征。”

      阿修罗柒合上章程:“你们商量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现在是凡人,不是混沌之母了。我一个凡人做的菜,能当庆典的主菜?”

      “能。”长老的语气很认真,身后几位魔将与圣族长老齐齐点头。那长老往前一步,垂手道:“阿姐,您是不是凡人,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圣族的根基是您,魔族的魂也是您。没有您,这两界桥根本就不会有。您做的主菜,不是菜——是心意。”

      阿修罗柒沉默了一会儿,把章程卷好塞进袖子里。“行了,我接了。回去告诉他们,主菜就做糖醋排骨。”

      长老的眼睛亮了:“父尊亲手做的那种?”

      “不是,是我亲手做的。”阿修罗柒顿了顿,嘴角翘起来,“不过他会帮我烧火。”

      长老笑着退开了。阿修罗柒转过身,倚在栏杆上。桥下,混沌之海的水波轻轻拍打着桥墩。海水的颜色从幽蓝变成了暖金——那是海面上浮游的微光藻在换气,每年秋天它们都会集体上浮一次,把整片海染成金色。她望着那片金色的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没有两界桥,没有讨债小筑,没有这些来来往往的魔与圣。只有一个在归墟禁地里日复一日对着一具活死人说话的自己,和一个被反噬折磨却不能动不能言的帝无羡。她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他能醒过来,能动,能说话,她就满足了。后来他醒了,她想要更多。后来他要被炼成容器,她想——只要他活着就好。后来他活着,她想要他陪着自己。

      人就是这么贪心。得到了一个“好”,就想要更多的“好”。可是帝无羡从来不觉得她贪心。他把那些她想要的“更多”,一件一件都给了她。陪她看夕阳,陪她做饭,陪她走这条碎贝壳小路。那些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发生的事,如今全都发生了。

      所以不是她贪心,是他太好。

      阿修罗柒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到桥头的时候,看见帝无羡站在碎贝壳小路的尽头等她。他换了身干净的素袍,银发重新束好,手里提着一盏刚点亮的灯。他是来接她的——天要黑了,她现在没有修为,夜里走路不安全。

      阿修罗柒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灯。

      “排骨还有吗?”她问。

      “没了。下午剑灵偷吃光了。”帝无羡顿了顿,“你刚才在桥上站了很久。”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第一次去归墟禁地找你的那天。”

      帝无羡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天归墟禁地外面下了很大的雪。我闯完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封印,浑身是血,差点冻死在最后一关门口。”阿修罗柒的语气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爬到你身边,在你旁边躺了三天三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时候我就想,你要是能动一下就好了。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哪怕只是动一下手指。可是你没有。”

      帝无羡沉默了。他当然记得那天——他虽然不能动不能言,但他的意识是清醒的。他能感觉到她在旁边躺了三天三夜,浑身冰凉,呼吸微弱,血流了一地。他想动,想把她揽进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但他做不到。那时候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有朝一日能摆脱反噬,第一件事就是抱住她。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死在那里了,你会不会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回应我。”阿修罗柒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灯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嘴角淡淡的笑,“现在我不想了。因为我知道你会用余生来补。你欠我的,你都在还。我能感觉到。每天的药,每天的饭,每天的陪伴,每次我咳嗽时你皱起的眉头——我都能感觉到。”

      帝无羡的嘴唇动了动。阿修罗柒伸手抵住他的嘴。

      “别说话。让我说完。我知道你还在推演让我恢复的方法。我也知道你的力量在恢复——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我这个凡人。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所以今天我站在桥上想了很多,最后想通了一件事——”

      她放下手,看着他的紫眸。那双眼睛里,依然有归墟的深邃,但更多的,是她自己的倒影。

      “我不需要恢复了。这样的日子很好。做一个凡人,每天醒来能看到你,能吃到你做的饭,能跟你一起走这条路。这比当混沌之母好一万倍。你不用再推演了。我很好,真的。”

      帝无羡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修罗柒以为他又要用沉默回应一切。但他没有。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轻,像是怕弄疼她。却抱了很久,久到那盏灯里的烛火跳了三跳。

      “小柒。”他在她耳边轻声唤她的名字,“你不需要混沌之母的力量,不需要长生不老,不需要任何东西。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剩下的,我来。”

      阿修罗柒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还推演吗?”

      “……偶尔。”

      “帝无羡!”

      “不是为你恢复。”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是为了让你咳嗽的时候能少疼一点,为了让你发低烧的时候能好得快一点。不是改变你,是让你舒服一点。”

      阿修罗柒不说话了,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远处,碎贝壳小路上传来剑灵和小崽子们的笑闹声,隐约有人在喊“父尊和阿姐又在抱抱”。她没理他们,他也没动。两个人站在小路的尽头,灯在中间亮着,把两道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慢慢融在了一起。

      两界联合庆典那天,两界桥上从未有过这般热闹。桥面上铺了长长的红毯,从魔界这头一直延伸到圣族那端。桥栏上挂满了灯笼,一半是黑色的魔火灯,一半是白色的圣光盏,两种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座桥照得亮如白昼。桥两侧摆满了摊贩——魔族带来的黑曜石首饰、烈焰果酒、烤鱿鱼串,圣族带来的白月光纱、清心茶、蜜渍花瓣。两族的年轻人挤在各个摊位前互相交换着东西,偶尔有人因为口味不同拌两句嘴,但吵完之后还是会凑到一起,尝一尝对方手里的食物。

      阿修罗柒站在讨债小筑的院子里,围裙系好,袖子卷到手肘。面前的案板上摆着整整五十斤排骨——够整座桥上所有人每人分一小块的量。帝无羡蹲在灶台前,一手持火钳,一手持蒲扇,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操控什么精密的阵法。太初之剑靠在墙角,剑灵蹲在剑柄上,眼巴巴地看着案板上的排骨。

      “五十斤。”阿修罗柒拍了拍排骨,“我当年率领千军万马都没这么紧张过。”

      “不紧张。”帝无羡头也没抬,“火候交给我。”

      “就是怕你的火候——上次你把锅拍上天的事还没过去多久。”

      “……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

      “颠勺力道没控好。”

      阿修罗柒笑出了声。她拿起菜刀,开始切排骨。刀落砧板,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这是她练了大半年的结果。作为曾经的混沌之母,她不需要刀工,法术就能把食材处理得完美无缺。但现在她是凡人,凡人就得一刀一刀切。她反而觉得这样更好——每一刀都带着心意。

      帝无羡在旁边烧火,锅里的油开始冒烟。他把火钳放下,起身走到她身后。

      “我来切。”

      “不用——”

      “你手腕不好。”他说,语气很轻却不容拒绝,“昨晚又酸了,推拿的时候你一直在皱眉。”

      阿修罗柒愣了一下。她还以为他睡着了。她把刀递给他,帝无羡接过刀,站在案板前开始切排骨。刀起刀落,每一声都精准有力,排骨被切成均匀的小块,每一块的断面都光滑平整,像是被精确测量过。

      阿修罗柒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他的剑法。“你以前那招叫什么来着?一剑断两界,一剑落星辰?现在用来切排骨是什么感觉?”

      “比断两界难。排骨有骨头,力度要恰到好处。太重会切断骨头,太轻切不断筋膜。跟推演因果差不多。”

      “切个排骨你都能想到推演因果?”

      “万事万物都有因果。一根排骨也有——它从哪里来,被谁养大,被谁切好,被谁吃掉。每一步都是因果链上的一环。”他放下刀,转过头看着她,“这五十斤排骨的因果链终点,是你。它们能被你做成菜,是它们的福气。”

      阿修罗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他说的话从来不用什么华丽的词藻,就是平平淡淡的陈述,却总能直直戳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低头把切好的排骨收进盆里,借此掩饰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少说废话。油热了,下锅。”

      帝无羡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灶台前。

      一个时辰后,五十斤糖醋排骨出锅了。阿修罗柒把它们分装在五个大食盒里,由帝无羡一手三个、她一手两个,提着往两界桥上走。剑灵变成一道金光在前面开道,一路上“父尊和阿姐来啦”的喊声此起彼伏。桥上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食盒里看。阿修罗柒把食盒放在桥中央的长桌上,掀开盒盖——那股酸中带甜、甜中带鲜的香气,在整座桥上炸开。

      “就是这味道!”曾经带头喊“爹”的那个魔将——后来阿修罗柒知道他叫赤烈——猛吸了一口气,眼眶竟然有点红,“当年在两界战场上,母尊身上就带着这股味道。不是血味,不是硝烟味,是糖醋排骨的味道。那时候我们都说,母尊嘴上叼着狗尾草花,身上却带着排骨香,肯定是个会做饭的。”

      “然后呢?”旁边有个年轻的圣族好奇地问。

      “然后她就去找父尊了呀。把父尊从时空乱流里扛出来,捆在缚神台上,天天给他烤鱼吃——这些事你们小辈都不知道,我可是亲眼见过的。”赤烈越说越来劲,“我跟你们说,那时候母尊绑着父尊,父尊连动都动不了。我们都以为父尊是被迫的,后来才知道——父尊是自愿的。对吧父尊?”

      帝无羡站在长桌旁,正在把最后一盒排骨摆好。听到赤烈的话,他的手顿了顿:“嗯。心甘情愿。”

      旁边几个圣族长老都愣住了。他们认识帝无羡亿万年,从没听他说过“心甘情愿”四个字。阿修罗柒在旁边笑得弯了腰,边笑边咳。帝无羡立刻收了声,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

      “谁让你逗我笑!”阿修罗柒边咳边瞪他。

      “我的错。”

      “你认错倒快。”

      “嗯。”

      周围的两界民众看着这一幕,有些人低头偷笑,有些人假装看灯笼。长桌宴在笑声中开始,五十斤糖醋排骨被一抢而空,有人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蘸着馒头吃干净了。阿修罗柒坐在桥栏上,手里端着一杯魔界来的烈焰果酒,看着满桥的热闹,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演武环节结束后,是放河灯的环节。不是真的河,是混沌之海。每个人在海面上放一盏灯,许一个愿。阿修罗柒从赤烈手里接过一盏黑色的魔火灯,蹲在桥边,把灯轻轻放在海面上。灯在微光藻的金色光芒中缓缓漂远,她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帝无羡站在她身后,也放了一盏灯。白色的圣光盏,挨着她的那盏,一起漂向远方。

      “你许了什么愿?”他问。

      “你先说。”

      “……说了怕不灵。”

      “你是归墟之主,你还信这个?”

      “以前不信。”帝无羡顿了顿,“现在信了。”

      “因为现在我许的每一个愿,都和你有关。不灵不行。”

      阿修罗柒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相扣。两盏灯在远处慢慢汇入万千灯盏之中,和无数人的心愿一起漂向混沌之海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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