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记》思绪绪风

47、天亮 白九九是被

　　白九九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亮了。光线从墙缝和窗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土墙上划出几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浮动着。

　　她坐起来，看见沈渡已经不在墙角了。干草堆上还留着他坐过的凹痕，凹痕还是温热的，像是刚起身不久。

　　她把鞋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门口。门开着，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沈渡站在屋外不远的地方，背对着她，正低头看手里那块木牌。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旧道袍照得发白。

　　白九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看了一晚上了，看出什么了？”

　　“没有。”沈渡把木牌翻了个面，“背面的箭头指向南偏东。”

　　“和你走的方向一样？”

　　“一样。”

　　白九九看了一眼四周：“老陈呢？”

　　“早上出去了，说去找点吃的。”

　　“他还回来吗？”

　　“他说回来。”

　　白九九在屋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脚伸出去晒了会儿太阳。

　　晨光照在脚面上，凉了一夜的脚底慢慢回暖了。她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沈渡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

　　“你师父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有师兄这件事？”白九九问。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渡没有接话。他把木牌收进袖子里，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河滩。

　　白九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滩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水面比昨晚看起来窄了一些。

　　“老陈说这条路是通往天师道旧地的。”白九九说，“你信吗？”

　　“信。”

　　“为什么？”

　　“他没必要骗我们。”

　　“那周管家呢？他走的也是这条路？”

　　“有可能。”

　　白九九想了想：“那这条路到底是不是通向旧地的？”

　　“可能。”

　　“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确定。”

　　白九九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信老陈，现在又说可能，你到底信还是不信？”

　　“信老陈，但不信路。”沈渡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白九九听完这句话，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慢慢朝这边走。

　　是老陈，手里提着两条鱼，鱼尾巴还在动。他走近之后把鱼放在门口的石板上，蹲下来在陶罐里洗了洗手，甩了甩手上的水。

　　“昨晚睡得好吗？”老陈问。

　　“还行。”白九九说。

　　“你们今天打算走？”

　　“嗯。”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留他们。他把鱼拎进屋，放在灶台旁边的木板上，然后走出来，在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的河滩。

　　白九九走到他旁边坐下来：“老陈，你认识周管家吗？”

　　老陈想了一下：“见过几次。”

　　“他是天师道的人吗？”

　　“不是。他是后来才掺进来的。但他找的东西，和天师道有关。”

　　“他在找什么？”

　　老陈看了她一眼：“他在找一条路。”

　　“什么路？”

　　“通往天师道旧地的路。”老陈说，“当年天师道灭门之后，旧地被封了。有人想进去，有人不想让人进去。周管家属于想进去的那一拨。”

　　白九九想了想：“那你呢？”

　　“我属于不想让人进去的那一拨。”老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沈寻的徒弟，你们想进去的话，有路。”

　　他转身走进屋子，过了一会儿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递给沈渡：“你师父的东西，我用不着了，你带着吧。”

　　沈渡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包着一本旧册子，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着。他翻了一页，纸上画着几道线，像是地图，又像是随手画的草图。

　　白九九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他以前画的路线。”老陈说，“他记性不好，怕忘了，就画下来。后来用不上了，就放在我这里。”

　　白九九又看了一眼那本旧册子上的线条，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被反复描过。“你刚才说，我们有路。路在哪里？”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屋子东侧，在一丛矮灌木前面停下来，伸手拨开枝条，露出后面一条几乎被草和沙土盖住的窄路，路面不宽，勉强能走一个人，方向朝着南偏东。

　　“你们从渡口过来的时候，走的是大路。”老陈说，“那条路是能走的，但是绕的。这条近，但不好走。”

　　白九九站在那条窄路前面看了一会儿：“你走过吗？”

　　“走过一次。”老陈说，“后来不走了。”

　　“为什么不走了？”

　　“走到一半不想走了。”老陈说，“不是路难走，是走到那里的时候，想清楚了。”

　　白九九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想清楚了什么。她转过头，又看了那条窄路一眼。

　　路面被风沙盖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到有人走过的痕迹，脚印不深，方向一致，像是同一个人走过之后没有再回来过。

　　“那条路通向哪里？”沈渡问。

　　“通向一片废墟。”老陈说，“天师道旧地就在那片废墟后面。”

　　白九九站在那条窄路前面，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已经把旧布包收进袖子里了，站在她旁边。

　　“走不走？”白九九问。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已经迈了一步，踩上了那条窄路的边缘。他踩上去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走的话，你刚才问什么？”

　　白九九愣了一下，跟了上去。老陈站在灌木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挥手，没有说话。白九九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老陈还站在那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细长的暗影。她没有喊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窄路两侧的枝条在她经过时微微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静止姿态，像一扇刚刚合上的门。她不知道老陈会在那里站多久，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见到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