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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老人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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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坐在石头上,等白九九和沈渡都站定了,才慢慢站起身来。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像是坐久了筋骨发僵,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石头边沿,借了一下力才完全站直。
他比坐着的时候看起来高一些,肩膀虽然佝偻,但骨架很大,像是年轻时身形魁梧。
白九九注意到他起身之后,目光从她身上移到沈渡腰侧那枚铜铃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沈渡。
“沈渡。”
老头听完这个名字,没有立刻反应,像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放到了某个位置上。
他看了沈渡一眼:“你师父叫沈寻?”
沈渡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但他按在铜铃上的左手没有动。
老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点了点头:“你师父不让你提他?”
“他没说不让提,只是没怎么提。”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老头转过身,朝身后一间白九九没注意到的矮屋走去。
屋子被灌木半遮着,门口堆着几块石头,矮矮的,像是被人拿来当台阶用的。
他推开门,门板吱呀一声开了,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进来吧。天要黑了,站外面说话不是办法。”
白九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和门内暗下去的空间,又侧头看了一眼沈渡。
沈渡没有动,他的左手还按在那枚铜铃上。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迈步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白九九跟在后面,也走进了那间矮屋。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小一些,但收拾得整齐。一张木桌靠着墙放,桌面被擦得很干净。墙角有一张矮床,铺着干草和旧布。灶台上搁着一个陶罐,罐沿搭着半块干饼。老头走到桌边,弯腰点了一盏油灯,火光亮起来之后,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土墙上。他把油灯放在桌面中央,在桌边坐下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坐吧。”
白九九在桌边坐下来,沈渡站在她旁边没有坐。老头看了他一眼:“站那么高说话累。坐下吧。”沈渡顿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灯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把桌面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风声穿过墙缝钻进来,低低地响了一阵又停住了。
老头把手放在桌面上,手背上有几道旧疤,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颜色已经淡了,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他看了白九九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开口了:“你们是从哪条路来的?”
“渡口那条。”白九九说。
“木桩那个渡口?”
“嗯。”
“那你们走了很远了。那片河滩不是谁都能走过来的。”老头的目光又落在沈渡腰侧那枚铜铃上,“那枚铃,你师父什么时候给你的?”
“他死之前。”
老头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身体一直不好。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太好了。”
白九九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放了一会儿之后,微微收了一下。
白九九转过头,看向老头:“你认识他师父?”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油灯火苗,隔了一会儿才开口:“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是谁?”白九九问。
老头抬起头,看着白九九:“我姓陈。你可以叫我老陈。”
“你也是天师道的?”
老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看了沈渡一眼:“你师父有没有跟你提过,他有一个师兄?”
沈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没有。”
“那他不提也对。”老陈说,“他师兄后来走了另一条路,和他走的不一样。”
“什么路?”
老陈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陶罐里倒了两碗水,端回来放在白九九和沈渡面前。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又把灯芯往上拨了一点,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陈重新把手放在桌面上,像是靠桌沿支着重量,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
过了好一阵他才说话,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天师道灭门之前,内部已经不太平了。不是外面的人打进来的,是里面的人自己分了两拨。一拨人守着老规矩,另一拨人想走新的路。你师父沈寻,他守住了一边。”老陈顿了一下,“另一个人……也守住了一边。”
“那个人是谁?”白九九问。
老陈抬起眼看着她:“那个人姓秦。”
白九九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侧头看了一眼沈渡,沈渡没有动,但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收紧了。
白九九又问了一句:“秦无咎?”
老陈看着她,像是确认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过了两息他才点了点头:“你们已经知道了?”
“乌槐镇的人说的。”白九九说,“一个在槐树底下守了三百年的人。”
老陈听完这句话,把目光从白九九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在那盏油灯上。火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粒被点燃的旧物。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还在守着。”
“她是谁?”白九九问。
“她是我师妹。”老陈说,“秦无咎是我师妹。我、你师父沈寻、还有秦无咎,当年是同门。”
白九九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的目光落在老陈脸上,没有说话。
老陈站起来,走到墙角,蹲下来把一块松动的土砖掀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用旧布裹着。他拿回来放在桌面上,解开布。
里面是一块木牌,手掌大小,边缘被磨得光滑了,表面刻着一道纹路,比乌槐镇那些刻线更粗一些,像是一把刀用力划下去的。
白九九看着那块木牌:“这是什么?”
“路牌。”老陈说,“你师父留下来的。他让我转交给你。”
沈渡伸手拿起那块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也有一道刻痕,和正面方向不一样,像是一个箭头,指向某个方向。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把木牌放在桌面上。
白九九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老陈:“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老陈坐回椅子上:“不记得了。我到这里的时候,那棵木桩还没被系上布条。现在布条都褪成白色了。”
白九九想了一下自己一路走过来看到的那些东西。
布条、木桩、渡口、脚印、油纸包。
“那这一路上的路标,是你放的?”
“有些是我放的。有些是别的人放的。”
“周管家?”
老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们见过他?”
“我们在追他。”白九九说,“他往南走了。”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也在找路。”
“找什么路?”
老陈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沈渡手里的木牌,又看了一眼沈渡:“那块牌子上刻的方向,和你走的方向是一样的。”
沈渡低头又看了一眼木牌背面的刻痕:“他让我继续往南走?”
“他让你走到该停的地方就停。”
白九九看着他:“那你怎么知道该停在哪里?”
“走到的时候自然知道。”老陈说,“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白九九想了一会儿这句话,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清楚。她看了一眼沈渡,他已经把木牌收进袖子里了。他收得很自然,像是那本来就该是他的东西。
“那你呢?”白九九问老陈,“你还要继续等吗?”
“等完了。”老陈说,“东西送到了,人见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个陶罐里剩下的水倒进一个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你们今晚可以住在这里,明天再走。外面那片河滩走夜路不好走。”
白九九看了一眼沈渡,沈渡点了点头。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屋子一角,在干草堆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晾着。
脚底还是酸的。她靠墙坐着,听见沈渡在外面和老陈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没有去听,把腿伸直了,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沈渡走进来,在她对面的墙角坐下来,也靠着墙。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白九九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他把木牌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又收回去了。
“沈渡。”
“嗯。”
“你师父从来没跟你说过他有师兄这件事?”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渡没有接话。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有稳住,灭了。屋子暗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白线。
白九九闭着眼睛,没有再问了。月光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线,从窗外一直延伸到屋子中央,在桌脚旁边停住了。
她翻了个身,感觉到干草在身下压出了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细长的光,慢慢爬过屋子的地面,沿着墙角缝隙渗进更深更暗的地方,像是正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路径,往着南边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