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记》思绪绪风

48、旧址 无

　　那条路比白九九想象的要窄得多。

　　刚踩上去的时候还能勉强并排走，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路面就收窄到只够一个人通过了。

　　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枝条交错着伸向路面，有些已经枯死了，有些还挂着几片干卷的叶子，刮过她的肩膀和手臂，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侧着身子从间隙里穿过去，走了一阵，灌木渐渐变矮了，路面重新变宽了一些，脚下的土从碎石子变成了沙土，踩上去软了一些。

　　“这路多久没人走了？”白九九问。

　　“看不出来。但灌木长成这样，至少有一两年没人清理过。”

　　“老陈说他走过一次，是多久以前？”

　　“他说‘后来不走了’，没说多久。”

　　白九九低头走了一阵：“那这条路是他走完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应该是。”

　　又走了一阵，前方的视野忽然打开了。灌木退到了两侧，露出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是灰褐色的，比干滩深一些，像是水分还没完全散尽。

　　平地的边缘立着一道低矮的石墙，只剩下半截，缺口处堆着几块歪斜的石头。石墙后面隐约能看到更多的断壁和倒塌的屋基，被枯草和沙土半掩着。

　　白九九在平地的边缘停下来：“这就是老陈说的废墟？”

　　“应该是。”

　　白九九没有再问，绕过那半截石墙走了进去。断壁和倒塌的屋基连成一片，像是一个被废弃了很久的村子。

　　有的屋子还剩半面墙，有的只剩下地基的轮廓，地面上的枯草和碎石混杂在一起。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这里的屋子不大，像是住不了多少人。”白九九说。

　　“不是住人的。”

　　“那是什么？”

　　“可能是存放东西的。”

　　白九九停了一下：“放什么？”

　　“不知道。”沈渡说，“但屋子都很小，没有窗户，只有门，像是仓库。”

　　白九九又看了一圈四周的断壁，确实，几面残留的墙都没有窗洞。她在一段保存得相对完整的矮墙前面停下来，墙面上有一道刻痕，和木牌上的方向一样，箭头指向南边。

　　“你过来看。”白九九侧过头喊了一声。

　　沈渡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刻痕：“和老陈木牌上的一样。”

　　“是同一个人刻的？”

　　“可能。”沈渡说，“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但方向是一样的。”

　　白九九又看了一会儿那道刻痕：“那这些屋子也是天师道的？”

　　“可能是。”

　　“放的东西也是天师道的？”

　　“可能是。”

　　“你能不能不用‘可能’？”

　　“不能。”沈渡说，“因为确实不知道。”

　　白九九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往前走。脚下踩到一块平放的石板，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表面被磨平了，像是一块门槛。

　　她往旁边让开一步：“这里原来有门。”

　　“嗯。”

　　“门还在，房子不在了。”

　　“方向没变就好。”

　　白九九绕过那块石板，又走了一段路，看见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样东西，颜色比周围的瓦砾深一些，像是被埋了很久之后又被风掀出来了一角。

　　她蹲下来拨开表面的枯草和沙土，是一块旧木牌，比老陈给沈渡的那块小一些，边角已经开始腐烂了。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也有一道刻痕，和老陈那块的方向一致。

　　“这里还有一块木牌。”白九九说。

　　沈渡也蹲下来看了一眼：“比老陈那块旧。”

　　“像是放在这里很多年了。”

　　“可能是更早的人放的。”

　　白九九把旧木牌放在原地，没有带走。她站起来，又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忽然变硬了，像是踩到了一片被压实过的土。她放慢步子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笔直，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用工具划过之后留下的。

　　“这里有痕迹。”白九九蹲下来，手指沿着那道凹痕摸了一遍，“笔直的，不是自然裂的。”

　　沈渡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像是画线用的。”

　　“画什么线？”

　　“不知道。可能是地界，也可能是别的。”

　　白九九站起来，顺着那道凹痕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又看到一道平行的凹痕，和第一道间距均匀。她站直了身体，往前看。

　　那两道凹痕一直延伸到前方一片空地中央，空地上立着一样东西，灰白色的，比她膝盖高一些，像是一块石碑。

　　她没有加快步子，但也没有停，朝那块石碑走了过去。

　　石碑大约齐膝高，宽约两掌，边缘被风沙磨得圆润了，正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一部分。她蹲下来，伸手抹掉表面的灰土，一行字露出来……

　　“天师道旧址。过此门者，自行担责。”

　　白九九把那行字念了一遍，转头看向沈渡：“这就是天师道旧地的入口？”

　　沈渡也蹲下来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可能是。”

　　“你念一下‘可能是’三个字，不累吗？”

　　“累。”沈渡说，“但也不能说确定。”

　　她站起来，绕过那块石碑，往石碑后方看了一眼。

　　石碑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路，路面长满了枯草，比刚才那条窄路更旧、更窄，几乎看不出是路，只有地面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才勉强能辨认出走向。

　　“这条路通向哪里？”白九九问。

　　“不知道。”沈渡说，“但石碑上写了‘过此门者’，说明以前这里确实有一道门。”

　　“门呢？”

　　“倒了。”沈渡抬手指了一下石碑后方不远处的地面，那里横着一根灰白色的石柱，半埋在土里，像是被推倒之后就没有再扶起来过。

　　白九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根石柱横在地面上，边角已经被磨损了，但还能看出它曾经是竖着的。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石柱表面，粗糙的，像是被风沙打磨了很久。

　　“那我们现在算不算过了这道门？”白九九问。

　　沈渡站在石碑旁边，看了一眼那根倒下的石柱：“算。”

　　“那责任谁担？”

　　“你担你的，我担我的。”

　　白九九看了他一眼：“你不能帮我担一点？”

　　“你也没让我担过。”

　　白九九没有接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绕过那根倒下的石柱，沿着那条几乎看不清的路继续往前走。

　　沈渡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很长，并排铺在枯草地上。她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像是各走各的路，又像是同一条路的两段。

　　白九九走了几步之后放慢了步子，等着沈渡跟上来和她并肩，才又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把枯草压向一侧，石柱在阳光下安静地横在地面上，像一道打开之后就没有被关上过的门，正在等着他们自己走进那道门里去，把剩下的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