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好冷漠 ...

  •   五条悟那朵花传回血腥味的时候,鬼苍梧正在翻那本漫画的第六卷。

      骷髅公务员终于升职了,封面上的西装换了套新的,领带也从红色换成了蓝色。

      鬼苍梧盯着那抹蓝看了两眼,觉得还是红色顺眼些,然后把书翻到了下一页。指尖刚捻起纸角,灵台深处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波动——轻微的、带着铁锈味的、像一根细针在经脉末梢扎了一下的刺痛。

      他合上书,抬起眼看向窗外。

      五条悟身上。

      花茎连着他的灵脉,枝叶延伸出去,沿途吞噬到的每一缕零碎咒力都会循着那条细线流回他的灵台。可现在传回来的除了咒力之外,还掺了别的东西——血。很淡,但确实是血,带着活人特有的滚烫气息,被花的花瓣裹着送了回来,像一封沾了红色的信笺。

      鬼苍梧皱眉。

      受伤了?那家伙一天到晚跟特级咒灵打架,挂彩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花传回来的血味持续了一整天,量不大,断断续续的,像是反复裂开的伤口被反复缝合、又裂开、又缝合。到了第二天傍晚,那血腥味没有加重也没有消散,就那么温吞地、持续地渗着,像一道关不紧的水龙头,不致命,但足够烦人。

      鬼苍梧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只银白色的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按下了"最强"那个名字,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他点了"呼叫"。

      嘟——嘟——嘟——

      无人接听。

      他等那串忙音自动断掉,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

      大概受伤了不方便接。那家伙身边还有夏油杰,两个人都是当代咒术界年轻一辈里的顶尖战力,总不至于连一个保护任务都搞不定。

      工具人出了故障,要么等它自己恢复,要么换一个。恰好他已经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夏油杰手里那朵花虽然没有明确建立束缚,但比五条悟更好说话,性子也更沉稳,不会动不动就凑上来亲他一口。

      两个都不行的话,那就再找别的。

      鬼苍梧把手机推回抽屉里,站起来,若无其事地穿上高专的校服外套。

      今天的冥力状态好了许多,灵台深处的灼痛感退到了他可以忽略的程度。

      推开医务室的门,沿着走廊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正热闹。

      临近午饭的时间,长桌前坐着七八个黑色制服的人,有的在吃饭,有的在聊天,餐盘碰撞的叮当声和青春笑闹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回荡着。鬼苍梧走到窗口前,窗口后面的大婶抬头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嗯。"

      "吃什么?"

      鬼苍梧沉默了片刻。他在这个世界待了快一个月,但一直是被投喂的那一个,自己来食堂打饭还是头一遭。他看了看窗口里摆着的几排餐盘,牛肉,鱼,炒青菜、味噌汤、白米饭,都是他叫不上名字的但闻起来还行的东西。

      "都可以。"

      大婶熟练地给他打了三菜一汤一饭,餐盘塞到他手里时还多塞了一盒牛奶:"年轻人多喝牛奶长个子。"

      鬼苍梧看着那盒白花花的液体,面无表情地把它搁在了餐盘边角,端着盘子走到角落里一张空桌旁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米饭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米饭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跟冥府里那些入口即化的魂食完全不一样——魂食尝不出温度和味道,只是一种饱腹的概念。

      而这里的食物是滚烫的、有咸有甜的、会留下余味的。

      他又夹了一筷子牛肉,酱汁裹在肉块上,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唇齿间散开。

      还行。

      比五条悟塞给他的那些草莓蛋糕正常多了。

      他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旁边桌聊天的声音飘过来,内容是发生在冲绳的事件——"听说了吗?五条悟和夏油杰去保护那个星浆体,结果被人袭击了"——鬼苍梧的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夹菜——"好像受了伤,但任务还是完成了"——他把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星浆体最后还是被那个什么组织的杀手干掉了"——

      他喝了一口味噌汤,咸淡适中——"五条悟好像差点暴走了,被夏油杰拦住的"。

      鬼苍梧放下汤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然后把餐盘端到回收窗口,把那盒没开封的牛奶放回了窗口台面上。

      大婶在后面喊:"哎——牛奶不拿啊?"

      "不用了。"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食堂。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瓷砖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医务室,推开门的瞬间,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只被扣着的手机上。

      他走过去,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屏幕。未接来电那栏里,名字下面显示着"已呼叫"——意思是他打过去的那通无人接听的记录还在。

      再往下滑,是那家伙这几天陆陆续续发来的一堆消息,他一条都没打开过,此刻也懒得一条一条地翻。

      他把手机重新扣回去,掀开被子坐到床边,看着窗外那棵樱花树。花瓣已经落了快一半了,剩下的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散掉。

      嗯。任务完成了就好。

      鬼苍梧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

      午后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眼皮上,暖融融的一小片。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热。

      鬼苍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呼吸慢慢地均匀下去。窗外有鸟叫,有一两声远处严肃的讨论声,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稳定下来,发出恒定的、温吞的白光。

      他睡着了。

      ……
      夜晚悄然而至

      月光铺满窗台的时候,鬼苍梧其实已经醒了。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被子裹到胸口,黑发散在枕头上,跟睡着时一模一样。

      灵台深处那根束缚的纹路忽然跳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谁拨动了——他感知到了那股气息,熟悉的、带着甜腻奶油味的苍蓝咒力,正蹲在窗外不到三尺的地方,像一只收起爪子的野兽,在月光里安静地蛰伏着。

      鬼苍梧没有睁眼。

      他感受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沉沉的、带着某种从未在这家伙身上出现过的重量。

      往常那家伙看他的眼神是轻飘飘的,像在逗猫逗狗,嘴里说着苍梧君好可爱之类的鬼话,没半点真心实意。

      可此刻那道目光不一样——暗沉、压抑、像一锅即将沸腾但被强行压住盖子的水,底下翻滚着什么他暂时辨认不出的东西。

      暴戾。

      鬼苍梧在心里给那个词画了个圈,然后翻了页。

      大概是因为那个什么星浆体的事。任务失败了,人没保住,以这家伙最强的尊严,觉得面上挂不住,或者更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他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打算知道。工具人的私人情绪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只要还能正常给他送咒灵就行。

      那道目光在窗台上停留了很久。

      鬼苍梧数着自己的心跳,平静如常,一息、两息、三息——然后那股苍蓝的咒力忽然动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夜风里响了一下,人已经离开了窗台,朝宿舍楼的方向掠去。

      脚步声远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

      窗台空了。

      鬼苍梧依然没有睁眼。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要重新沉入睡眠——灵台深处又起了微澜。

      另一道气息。

      更淡的、更沉的、裹着某种他不太熟悉的咒力残渣。夏油杰落在窗台上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高帮靴的鞋底轻轻磕了一下窗框边缘,像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上。

      他没有像五条悟那样蹲着,而是站着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拉得又长又窄,像一道无声的问号。

      鬼苍梧能感觉那道目光的焦点。

      不像五条悟那样灼烫,但也带着一种鲜明的审视,像在反复端详一件他看不懂的器物。

      他知道夏油杰在想什么——"这个家伙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他对悟没有一句关心""对我也一句都没有""好像我们两个唯一的价值就是给他送咒灵"。

      鬼苍梧在心里替他把那些念头念完了。

      是的,确实如此。

      他不需要问发生了什么,不需要说"你还好吗"或者"伤得重不重"。

      那都是多余的、浪费时间的、没有任何实际作用的废话。

      问了又能怎样?他不会治疗,甚至出不了高专的结界半步。

      问了也只是多几句"没大事""不用担心"之类的废话——何必呢。

      工具出了故障。

      他不会修,那就只能等它们自己恢复。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两个人自然会调整好心情。

      月光安静地铺了满窗。夏油杰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复杂地落在床上那团裹着被子的轮廓上。

      那道视线的重量里带着某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不是愤怒——更像是困惑。

      他在困惑为什么自己面对这样一个冷漠自私的家伙,居然说不出一句责问的话来。

      鬼苍梧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寸也没有挪动。

      他不需要理解这些复杂的东西。这是活人才有的奢侈——有时间去困惑、去纠结、去在意另一个人怎么对待自己。

      没空陪他们演这些情感戏码,他有家要回。

      窗台上的人终于动了。

      衣料摩擦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尽管那家伙应该知道,以他的感知力,不可能察觉不到有人近在咫尺。

      夏油杰转身,咒力在脚下铺开,人已经掠向了夜色深处,像一滴墨融进了黑水里。

      窗台又空了。

      听着窗外夜风的沙沙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后颈上落了一小片白,凉丝丝的。

      他的呼吸重新均匀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