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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烂在一个锅。 ...

  •   天光大亮的时候,鬼苍梧是被热醒的。

      干灼燥烈、带着硫磺味的热——地府的热他有办法应对,一个法诀就能让周身三尺内清凉如秋。

      可这是阳间的热,是黏腻的、无孔不入的、蒸腾着水汽和蝉鸣的闷热,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把他的头发黏在了脸颊上,被套湿了一小块,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温温吞吞的,像被一块湿布捂了一整夜。

      鬼苍梧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两张脸。一张白的,一张也白的,但白的程度不一样。

      五条悟那张脸凑得最近,墨镜推到头顶,六眼亮晶晶地盯着他的脸,嘴角翘得能挂一壶酒。

      夏油杰靠得稍远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臂交叠搭在膝头,目光倒是没直勾勾地对着他的脸,而是落在被角上,像在观察那根线头是怎么冒出来的。

      鬼苍梧跟这两位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三秒。

      然后他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凉凉的瓷砖地面上,一句话都没说,自顾自地绕过两人往门口走。

      身上那件睡觉穿的黑色里衣被汗濡得有些透,贴在背脊上,勾勒出腰线两侧微微凹陷的弧度。他走到门边才停下来,侧头看了身后二人一眼,暗红色的瞳仁里带着刚睡醒的、没有完全回笼的懒意。

      "沐浴的地方在哪?"

      五条悟眨了两下眼。

      夏油杰也眨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息。两个人的目光在一瞬间交接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洗澡?啊嘞?这位来自地狱……冷得像块千年冰的家伙,居然说要洗澡?他那个身体还能出汗?

      五条悟最先回过神来,神经大条地凑了上去:"我宿舍有独立浴室!热水器很好用!水温还能调!苍梧君来我——"

      "带路。"

      鬼苍梧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语气平的很——没有感谢,客气,甚至没有往他那张灿烂的笑脸上多看一眼。

      但他确实没有拒绝,夏油杰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两人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眉飞色舞地往门口走,默默叹了口气,站起来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上了二楼,停在一扇贴着"五条"铭牌的门前。

      五条悟掏钥匙开门,动作利落得像开了八百次——实际上鬼苍梧注意到这门根本没锁,那家伙掏钥匙完全是个仪式性的动作。

      门推开的一瞬间,迎面扑来一股一个人住的男高中生特有的味道——说不上臭,但绝对不清新。

      衣服堆在椅背上堆了三四件,桌上搁着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和两罐空的可乐,被子团成一团窝在床角,地上散落着几个咒具的零碎部件。

      鬼苍梧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全貌。

      "……"

      五条悟已经大步跨进去了,把椅背上的衣服抓起来随手塞进衣柜,踢了一脚地上的零件让它们滚到床底下,然后转头朝浴室的方向一指:"热水器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洗发水沐浴露都在架子上,毛巾有新的在柜子里——苍梧君随便用!"

      鬼苍梧"嗯"了一声,径直走进了浴室。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轻轻"咔"了一下,然后水声便响了起来。

      五条悟站在浴室门外,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看了一息,然后猛地转过身,朝正在桌边泡咖啡的夏油杰比了个无声的嘴型:"他进去了!!!"

      夏油杰连头都没抬,把开水冲进咖啡粉里,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听到了。你小声点。"

      五条悟根本没理他,手脚并用开始收拾屋子。

      他弯腰把地上的咒具零件捡起来塞进抽屉,动作生疏得很——一看就是平时从来不收拾的那种人,连扫帚拿反了都不知道,用扫帚杆去戳床底下的包装袋,戳了半天戳不出来,最后干脆趴下去用手捞。

      夏油杰端着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他撅着屁股在地上捞垃圾的滑稽样子,嘴角抽了抽,终于看不下去了。

      "起来吧。"他把咖啡杯放下,走过去踢了踢五条悟的鞋底,"我来。"

      他蹲下来三下五除二把床底下的垃圾扫了出来,又把椅背上还没被塞进衣柜的几件衣服拎起来抖了抖叠好——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对齐领口,袖子对齐袖子——码在了椅子靠背上。

      五条悟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由衷赞叹:"杰,你应该嫁给我。"

      "闭嘴。"

      夏油杰把他桌上那两罐空可乐捏扁扔进垃圾桶,又把吃了一半的薯片袋封好口夹起来放在柜子顶上。

      整间屋子在他的动作下肉眼可见地清爽了起来——虽然离干净整洁还有一段距离,但起码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了。

      五条悟已经去煮泡面了,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把屋子填了一半。

      夏油杰坐到床边,拿起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漫画随手翻了翻,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耳朵却都不约而同地朝着浴室的方向伸着。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着,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五条悟的六眼忽然亮了一下。

      六眼能捕捉到的信息太多了。

      隔着磨砂玻璃,他清晰地感知到水汽的流动轨迹、水的温度如何顺着那具苍白的躯体往下流淌、那些被湿透的黑发贴住的脊背线条的每一处起伏、水珠从肩胛骨滚落到腰窝的路径——以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此刻正半阖着,在氤氲的水汽里微微眯起来的慵懒神态。

      信息量太大了。

      五条悟的耳根先红了,然后红晕顺着脖颈蔓延上来,把脸颊也染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盯着锅里的泡面,筷子在手里捏得紧紧的,水汽扑在他脸上热腾腾的,可他此刻浑身的热度显然跟锅里的开水没什么关系。

      夏油杰翻了一页漫画,余光瞥见他通红的耳尖,慢悠悠地开口:"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热。"五条悟梗着脖子答道。

      "那你去把窗户开开。"

      "不去。"

      "那就别在这儿杵着,泡面要煮烂了。"

      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已经有些过头的面条,手忙脚乱地把火关了,拿碗盛面。动作有点慌乱,甚至洒了两滴汤汁在桌面上,他又手忙脚乱地擦掉。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

      偶尔能听到瓶子被拿起放下时磕在瓷砖上的声响,像是里面的那位在一样一样地试用他架子上的洗发水。五条悟的六眼又不受控制地亮了一下,捕捉到那个人正微微仰起头,水流从额头顺着鼻梁滑落,沾湿了嘴唇,然后顺着下颌滴落在锁骨凹进去的那一小片阴影里。

      五条悟"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怎么了?"夏油杰抬眼看他。

      "……没事。"五条悟把面条扒拉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呛了一口,转过身咳嗽了半天。

      浴室的门终于开了。

      白汽先涌出来,潮湿的热气裹着沐浴露淡淡的柑橘味铺满了整间屋子。

      鬼苍梧走出来,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侧,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他那件黑色的里衣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皮肤比平时更白了,被热水蒸过之后泛着一层极淡的粉,嘴唇的颜色被水汽泡得鲜红了一些,暗红色的瞳孔在湿漉漉的睫毛下望过来时,带着一种刚出浴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里衣的领口被水打湿了半截,贴在锁骨上方,那一小块凹陷里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微微滚动了一下。衣摆吸了水重了几分,下摆贴着腰侧,勾勒出一截细窄的腰线。

      五条悟端着泡面碗,面朝他的方向,保持着举筷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夏油杰坐在床边,手里的漫画书停在了某一页,目光在鬼苍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墙角那盆绿萝上,好像那盆绿萝是什么值得钻研的学术课题。

      鬼苍梧走到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又看了看五条悟那张红得不太正常的脸,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随意地擦了两下头发,把多余的水珠甩掉,动作干脆利落

      "有吹风机吗?"他问。

      五条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语言的响动,然后猛地站起来:"有!我去拿——"他转身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整张桌子哐当一声震了一下,泡面汤差点洒出来。五条悟踉跄了一步扶住墙,面不改色地拉开抽屉翻出了吹风机,递过去。

      鬼苍梧接过吹风机,看了两眼,摁了一下开关,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热风把他湿漉漉的黑发吹得飞舞起来。他微微侧着头,手指插在发丝间拨弄着,水珠被热风吹散成细小的雾,在午后从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闪着碎碎的金光。

      浴室外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

      屋子里只剩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和空气中那缕淡淡的、湿润的、柑橘味的白汽。

      鬼苍梧把吹风机放下,随手拨了拨发尾,指尖穿过半干的发丝,带起一小片柑橘味的潮气。

      他转过身来,目光终于落到了屋里的两个人身上。

      五条悟端着那碗泡面,筷子还插在碗里,面条已经涨成了一坨粘稠的面团,汤都快被吸干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盯着鬼苍梧看了全程,嘴半张着,表情介于欣赏和宕机之间。

      夏油杰手里的咖啡杯端在胸前,热气早就散尽了,他却依然举着那个姿势,像在给一杯凉透的黑咖啡进行某种祭祀仪式。

      鬼苍梧的嘴角动了动。

      那弧度不大,左边唇角微微提了一下,带着一种介于看穿和懒得揭穿之间的微妙笑意。

      暗红色的瞳仁从五条悟脸上滑到夏油杰脸上,又从夏油杰脸上滑回来,像两粒沉在水底的玛瑙珠子,不慌不忙地滚了一圈。

      "在想什么呢?"他问。声音不高不低,还带着刚洗完澡那种懒洋洋的尾音。

      五条悟和夏油杰同时噎了一下。

      他们两个今天来找鬼苍梧,本意是问点什么的——或者说,至少是打算说点什么的。

      星浆体死了,任务失败了,天元大人没能完成同化,咒术界的那些老东西缩在后面推卸责任,把所有脏水往两个十几岁的学生身上泼。

      五条悟昨晚蹲在窗台上盯着鬼苍梧看的时候,胸口压着一整个星浆体的重量,压着他没能救下来的人的血。夏油杰站在窗台上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关于咒术师、弱者、强者的念头,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需要一个锚点。需要有什么东西把他们从那些源源不断往下沉的念头里拉出来。

      所以他们来找鬼苍梧了,想从这个跟他们无关的、冷眼看着一切的家伙嘴里听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你们辛苦了"也好。

      结果这家伙一开门就跑去洗澡了。

      然后他们就在这儿等了半个多小时。咖啡凉了,泡面坨了,两个人原本压在胸口的那些沉重的东西莫名其妙地被冲淡了大半——

      也不是冲淡了,就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部分,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忽然压了一本书,字还在,但你暂时看不到了。

      鬼苍梧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自然而然地吸引着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尤其是他转头看过来时那种你们在想什么蠢事的淡淡嫌弃,像一把细钩子,精准地勾住了两人脑子里的那根线。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彻底毁掉的泡面,又抬头看了看鬼苍梧湿漉漉的脸,喉咙动了动:"……饿不饿?要吃吗?"

      他把碗朝鬼苍梧的方向推了推。面条已经涨成了白花花的一团糊状物体,汤底沉淀着暗褐色的调料碎末,看起来像一锅化学实验失败的产物。

      鬼苍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东西,嘴角刚刚提起的那点笑意瞬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标准的、毫不掩饰的看垃圾眼神。

      他一个字都没回,只是把那碗面连碗带筷子一起推回了五条悟面前,力道不重,但拒绝的态度明确得像一道闸门落下来。

      五条悟"嘁"了一声,把那碗面放到桌上,一点也不可惜地往旁边一推——反正他也不打算吃了,那玩意儿看起来确实有点惨不忍睹。

      夏油杰默默把凉透的咖啡杯放在桌面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着搁在膝头,目光落在鬼苍梧脸上。"你对咒术界怎么看?"

      语气比之前那次随意的闲聊要沉一些,但也没有那种咄咄逼人的质问感。

      鬼苍梧偏了偏头,暗红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值不值得认真回答。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湿漉漉的发尾扫过肩头,在黑色的里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有趣的问题。"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的,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判词,"人类从出生开始就在争。也不知道在争什么,从小比智商,长大比身世背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不得好,又看不得差,左右好坏都是一张嘴评定,制造,推翻都是人玩烂的操作——在我们那边,人族很不受欢迎哦。"

      五条悟靠在桌沿,抱着胳膊听他说,六眼在墨镜后面微微转了一下。夏油杰的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敲了敲。

      鬼苍梧继续说:"咒术界么关起门自相残杀,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博得新一轮的话语权,弱者被践踏,强者被忌惮,中间的人左右摇摆和稀泥——重复着人间上万年来最喜欢的过家家。"

      他停顿了一下,歪了歪头,湿漉漉的黑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缕,垂在锁骨边上,暗红色的瞳仁望着两人,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你们说说看,世界上还有比人更坏的物种么?"

      屋子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落在地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五条悟抱着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夏油杰的指尖停止了敲击,停在膝头上没有动,目光低垂着看着自己交叠的手背。

      比人更坏的生物。

      他想了很久的那些事情——咒灵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诞生,人类创造了自己的苦难又亲手喂养了吞噬自己的怪物,咒术师拼死拼活地保护那些转头就能把你卖了的普通人——他想了很久,也钻了很久的死胡同,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能把这些零碎的念头串起来的线。

      鬼苍梧那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把那根线从一堆乱麻里挑了出来。

      确实。世界上还有比人更坏的生物么?

      咒灵是人的恶念,恶念是人的本性。兜了一大圈,问题还出在同一个地方。

      夏油杰抬起头来,看着床边那个正拿毛巾慢悠悠擦着发尾的黑发少年,唇线绷了一下,又松了。

      他说不清此刻心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散了一些还是更紧了,但至少——至少他忽然不想质问了。

      那种"你为什么不关心我们""你怎么可以这么冷漠"的委屈和愤怒,忽然变得好小好小,小到他都不好意思再拿出来讲。

      五条悟先笑了起来。他从桌沿直起身,走过去把鬼苍梧手里那条已经湿透了的毛巾抽走,换了一条干的搭在他头上,顺手揉了一把那半干的黑色发顶。力道不重,像是随手拨了拨一捧刚摘的花。

      "苍梧君说话真够刻薄的。"五条悟低头看他,墨镜后面的六眼弯成两道月牙,"不过我爱听。"

      鬼苍梧被那条毛巾盖住了半张脸,暗红色的眼睛从毛巾边缘露出来瞪了他一眼

      夏油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把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泡面端起来扔进了垃圾桶。盖子扣上的声音"啪嗒"一声清脆的,像给某件事告一段落的事情盖了个章。

      屋外的蝉鸣还在聒噪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被面上画了一条暖暖的金线。鬼苍梧把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扔回给五条悟,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热风涌进来,裹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把他的发尾又吹得扬起来了一些。

      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在煮新的泡面,一个在重新泡咖啡,锅碗瓢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混着五条悟叽叽喳喳的"杰你那个咖啡粉放多了"和夏油杰淡淡的"你管我"。

      鬼苍梧望着窗外那棵樱花树,花瓣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开始冒出嫩绿的新叶。

      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二个月,就这样平平无奇地开始了。

      身后传来五条悟端着新泡面凑过来的脚步声。

      "苍梧君——真的不吃吗?这次没有坨——"

      "不吃。"

      "尝一口嘛——"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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