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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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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阴天
鬼苍梧正坐在病床上翻那本漫画的第三卷,窗外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日光灯的白光衬得愈发刺眼。门被敲了两下——两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一看就是有教养的人敲门的方式——然后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体型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的胡茬剃得干净但透着青色的痕迹,穿着黑色高专制服,胸口别着教师铭牌,整个人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鬼苍梧合上漫画,坐直了些。
"我是夜蛾正道,这所学校的班主任。"男人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但他没有在意,语气平稳而和善,"听说你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了,身体怎么样?"
鬼苍梧沉默了片刻。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活人,善的恶的、怕他的求他的、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的,但像这种一上来就长辈式关怀,他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尚可。"他答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夜蛾正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就只是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椅子上,安静地等他自己开口。
鬼苍梧发现这种不催不问但也不走的架势比五条悟的聒噪还让他招架不住。
他清了清嗓子,把漫画书搁在膝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其实也没什么好组织的,他的来历本就简单,三句话就能说完:"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意外掉进来的,暂时回不去,可能要在贵校打扰一阵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试图博取同情,也没有刻意避重就轻。
他不太习惯跟人解释自己,但面对这个长辈模样的班主任,他觉得坦诚比绕弯子省事。
夜蛾正道听完,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但嘴角的线条放松了些,下巴微微点了一下:"明白了。那你先安心住着,别乱跑。高专附近虽然没什么咒灵,但你这状态出去了也危险。"
鬼苍梧点头。
夜蛾正道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悟那小子要是不知分寸,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鬼苍梧怔了一下。
"……好。"他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鬼苍梧低头看了看膝头的漫画书,封面上的骷髅公务员还在朝他咧嘴笑,阳光从云缝里漏出一线来,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一小片。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活人,都挺善良。
第二天,五条悟没来。
鬼苍梧起初以为是那家伙睡过头了——虽然以他认识的五条悟,睡过头更可能发生在下午而不是清晨。但窗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压缩成球的咒灵,没有三明治和乌龙茶,也没有便利贴。
到了中午,夏油杰来送饭的时候,鬼苍梧终于问了一句:"他呢?"
夏油杰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白粥和小菜的摆放方式跟往常一样整齐。"被调去出任务了。"他直起身,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也去。临时调派,保护任务,可能要一周。"
鬼苍梧点点头,没再多问。夏油杰也没多解释,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门不锁,你要是闷了可以出去走走。但别走太远。"
"嗯。"
门关上了。
鬼苍梧坐在病床上听了一会儿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拘束衣换成了普通校服外套之后,行动比之前便利多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夹着樱花瓣涌进来,暖洋洋地扑了他一脸。
他眯了眯眼,看了一眼远处的校舍和围墙外的山林,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确实有点闷。漫画看完了三卷,游戏机打到了第五关,夏油杰不在,家入硝子今天轮休,整个高专安静得能听见樱花落地的声音。
他一个人待在这间医务室里,比在冥府的玄玉案前批卷宗还要无聊。
反正门不锁,出去走走也无妨。
鬼苍梧推开了医务室的门。
高专的校园比他想象的要小。几栋校舍错落分布在山坡上,中间是操场和走廊,道路两旁种着樱花树,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沿着主干道慢慢走,黑袍的下摆在脚踝处翻动,路过几间空教室,透过玻璃看到里面整齐的课桌椅和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字。
他很快走到了高专外围的结界边界。
空气里的咒力浓度明显下降了一截,取而代之的是普通现世的气息——汽车尾气、泥土、草叶被晒热后蒸腾出的青涩味道。鬼苍梧站在结界边缘,目光扫过围墙外的山林和更远处的城镇轮廓,试图感知咒灵的踪迹。
半柱香之后他放弃了。
高专外围干净得像是用刷子仔细刷过一样。别说什么一级二级了,连个最低等的四级咒灵的影子都感知不到。他站在围墙边吹了一会儿风,觉得有些索然,正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忽然感应到了什么——一丝极淡的、游移的、像是被风从远处吹过来的咒力残渣。
鬼苍梧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踏出结界范围,灵台深处的冥火骤然暴动。
烧灼感像一桶滚油兜头浇了下来。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上下的毛孔同时炸开,幽蓝色的鬼火从皮肤底下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将他的黑袍烧出星星点点的焦洞。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上浮现出暗红色的契约纹路,像一条条被烧红的铁链缠在他的四肢上。
天地法则的排斥在结界外比结界内猛烈了十倍不止。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浑身都在冒烟,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跳着,灵台里的冥火被压制得几乎要熄灭了。
鬼苍梧咬着牙退回了结界内。双脚一踩上高专的地面,那股烧灼感便迅速退潮,从沸水降到了温水,从刺痛降到了钝痛。他靠在围墙边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的暗红色纹路正在慢慢消退,鬼火一朵一朵地灭了,留下一层薄薄的灰烬覆在皮肤上。
他抹掉那些灰烬,面无表情地直起身,拍了拍校服外套上的焦痕,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医务室。
浑身都疼,但也不算不能忍。比这更疼的他受过,只不过在阳间待了半个月,身体比冥府时迟钝了些,疼痛的感知反而更清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还算稳,只是在经过操场旁边那条樱花道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满树的花瓣兜头浇了他一身。
鬼苍梧站在原地,顶着一脑袋粉白色的花瓣,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头发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路边的草丛里,继续往回走。
回到医务室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出门前白了一整圈,嘴唇也泛着不太正常的淡青色。他脱掉校服外套,把烧焦的部分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十七次。他没数,大概是十七次。
他闭上眼,忽然想起夏油杰临走前说的那句"别走太远"——原来"太远"指的是踏出结界半步。
早知道就不出去了,外面那只咒灵残渣的气味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他冒着被烧成炭的风险去追了一截,结果什么也没抓到,反倒惹了一身疼回来。
亏大了!
鬼苍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沿里。窗外的天色暗了些,云层压得更低了,风声呜呜地吹过窗框,像有人在远处低声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鬼苍梧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背对着窗户,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灵台深处那片被天地法则灼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踏出结界时的剧痛已经好多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残留的咒灵能量缓慢地流过经脉,一点一点修补那些被灼裂的细纹。
医务室很安静。日光灯的嗡鸣声,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叫。
三百年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这么的空。
以前他受了伤,阴差们会跪在殿外整夜整夜地守着,没人敢进来,也没人敢出声,只有噬魂香燃烧的细响和忘川水拍岸的呜咽。
他一个人躺在玄玉榻上,听着那些声音,像听着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安静的、漫长的葬礼。
现在这里没有噬魂香,没有忘川水,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和远处模糊的风声。
鬼苍梧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