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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适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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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过去了。
鬼苍梧原本以为关在医务室的日子会很难熬,可真过起来,竟比他预想的要平静许多。
每日清晨醒来,窗台上准会搁着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团被压缩成球状的咒灵,有时是几块碎魂残片,偶尔还会有个塑料袋装着便利店的三明治和一瓶乌龙茶,袋子上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滚滚的字迹写着"吃早饭——by最强的五条大人"。
鬼苍梧每次都把便利贴揉成团,精准地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面无表情地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一口,再面无表情地嚼完,喝口乌龙茶,把咒灵吸收了,继续靠在床头看窗外那棵樱花树从含苞到盛放。
咒灵的能量他照单全收,但这味道实在让他犯恶心。
一级咒灵勉强还算能下咽的范畴,像过期的腌菜,酸臭归酸臭,咬咬牙也就吞了。
可那两只特级咒灵就真的过分了。五条悟第一次拎着特级咒灵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明显的邀功表情,嘴里说着"苍梧君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鬼苍梧硬着头皮伸手去接,掌心刚触到那团漆黑的、还在不停扭动的能量体,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整整几百人的怨恨与恐惧的气味直冲灵台,那种腥甜中透着腐败的味道像一只沾满黏液的手直接捅进了他的喉咙。
鬼苍梧当场脸色就白了三分。
五条悟凑过来问"好吃吗",他硬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反胃感压了回去,面无表情地说"嗯"。
到了第二只特级的时候,他已经能从那股恶臭中强行剥离出可吸收的能量部分,把杂质过滤掉,只留下干干净净的魂魄之力咽下去。即便如此,每次吸收完特级咒灵,他都要沉默地靠在床头缓上好一阵,像大病初愈的人喝完一碗苦药,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让我静静"。
五条悟大概是看出来了,之后就没再拎特级的回来,老老实实地给他抓一级的。
偶尔任务途中碰到二级的,顺手捏碎了带回来,虽然能量少得可怜,但鬼苍梧也没嫌弃——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半个月的投喂下来,他的灵体比刚来时凝实了一些,起码不用一整天都躺在病床上了。
拘束衣也换成了普通的高专校服外套,虽然里面的咒文衬衣还穿着,但天元结界的压制力已经从"寸步难行"放松到了"别跑太远就行"的程度。
鬼苍梧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他最喜欢在傍晚时分到医务室后面的小院子里坐着。那里有一棵老樱花树,花期正好,风一吹就落一地的花瓣。
他坐在树下的长椅上,黑袍的下摆铺在石板上,脚边很快就积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色。他也不去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远处的群山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
这时候五条悟一般都在做任务。就算没任务,学校也有课,那家伙再怎么说也是学生,总不能让夜蛾正道天天对着空教室拍桌子。
所以这个时间段是鬼苍梧一天中最清净的时候。
夏油杰偶尔会在这时候过来。
他也不多话,就抱着几本书或者一台游戏机,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有时候是轻小说,有一次还带了一本奇怪的漫画书,封面上画着个穿西装的骷髅,鬼苍梧盯着那封面看了整整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开了第一页。
夏油杰坐在旁边安静地打游戏,卡带插进机子里发出"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屏幕上跳出像素小人蹦蹦跳跳的画面。鬼苍梧偶尔会侧头看一眼,看那团像素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踩死蘑菇、顶出金币,说实话他看不太懂这有什么好玩的,但夏油杰打得很专注,嘴角抿着一条平直的线,眼皮半垂,操作倒是行云流水。
鬼苍梧没开口问。夏油杰也没主动教。
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各看各的,各玩各的。头顶的樱花树偶尔抖落几片花瓣,落在漫画书的页面上、落在游戏机的屏幕上、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谁都不去拍掉。
鬼苍梧发现,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喜欢漫画,也不是喜欢游戏——说实话那漫画画得乱七八糟,剧情比他治下的厉鬼还颠三倒四——他喜欢的是这种不说话也无所谓的氛围。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穿着高专校服外套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怪人。
没有人讨好他。
五条悟那张嘴永远没把门,敢往他床上蹦、往他脸上凑、往他嘴里塞蛋糕。
夏油杰对他不卑不亢,该送饭送饭,该借书借书,该走就走。家入硝子更直接,每次来换药都是一句"手伸出来""别动""好了",全程不超过十个字,句句都是命令句。
可鬼苍梧不生气。
他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那种舒坦。
用这里的话说,应该叫平等?他不确定这个词语用得准不准确。毕竟冥界从不讲平等,阶层森严、等级分明、上位者永远高高在上,下位者永远匍匐在地。他习惯了那种冰冷的秩序,也习惯了被畏惧、被仰视、被远远地绕开。
但这三个少年不一样。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谄媚、也没有欲盖弥彰的恐惧。
五条悟看他的眼神是"好有意思",夏油杰看他的眼神是"你也在,行吧",家入硝子看他的眼神是"病人"。
鬼苍梧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被人当做一个普通存在来对待。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把它归类为还算舒心——如果能把五条悟那咋咋呼呼的动静从这舒心里刨出去的话。
五条悟实在太吵了。
这家伙的嗓子像是装了扩音咒,无论是在走廊里、在院子里、还是在医务室的窗台上,他的声音总能穿过三层墙壁精准地钻进鬼苍梧的耳朵里。"苍梧君你看我今天抓的这只颜色是不是比昨天那只黑一点""苍梧君你吃不吃冰淇淋我请你吃冰淇淋""苍梧君我今天任务里遇到一个会跳舞的咒灵你要不要看它的视频"……
鬼苍梧一开始还回两句"滚"和"闭嘴",后来发现回了也没用,那家伙只会笑得更欢,索性就不回了。
五条悟也不在意,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自言自语也能说上半小时,从今天遇到的任务目标长相评价到食堂的咖喱饭咸了,从昨晚做的梦扯到下周的体术测验,边说边晃着两条长腿,靴跟敲着窗框"嗒嗒嗒嗒",像一只打了鸡血的啄木鸟。
鬼苍梧闭着眼靠在床头,听着那只啄木鸟在耳边叽叽喳喳,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你没别的事可做吗?"
五条悟停下晃腿的动作,歪头看他:"有啊,但是陪苍梧君比较重要。"
鬼苍梧睁开眼睛,暗红色的瞳仁在日光灯下像两颗冷却的火炭。"……你真的很吵。"
"我知道啊,但我控制不住。"五条悟托着腮,墨镜后面的六眼弯成两道月牙,"一看到苍梧君那张脸我就想说话——可能是你的表情太少了,我想看看你能不能多动动眉毛。"
鬼苍梧的眉毛动了。
——皱起来了。
五条悟满意地笑起来,像达成了什么KPI。
半个月下来,鬼苍梧已经摸透了这家伙的脾气。
冷着脸不理他,他就变本加厉地往你跟前凑,像一只被喂了三天终于确定"这人不咬我"的流浪猫,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你的地盘上撒欢。
鬼苍梧觉得自己像一面千年的古墙,被一只精力旺盛的啄木鸟日复一日地敲着,墙皮簌簌往下掉,可他也不知道这墙到底什么时候会裂开一条缝。
所幸还有夏油杰能中和掉五条悟带来的烦躁。
鬼苍梧发现自己更喜欢和夏油杰待在一起。不是夏油杰多有趣——恰恰相反,夏油杰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的,说话从不废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连笑起来都是淡淡的,
但就是舒服。
前几天傍晚,鬼苍梧照常坐在樱花树下的长椅上看那本漫画书。夏油杰坐在旁边打游戏,屏幕上那个像素小人正蹲在草丛里等一个时机跳上移动的浮板,等了很久都没动。鬼苍梧侧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屏幕说:"往左走三步就能直接跳过去。"
夏油杰转头看他,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什么时候学会的?"
"你昨天打这里的时候我看了一遍。"鬼苍梧收回视线,继续翻了一页漫画,"你走了弯路。"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然后按了暂停键,把游戏机递到他面前:"你来试试。"
鬼苍梧看着屏幕里那个像素小人,又看了看夏油杰伸过来的手,最后面无表情地接过了游戏机。他的拇指生疏地按着方向键,像素小人在屏幕上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夏油杰没笑,只是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握姿:"这样按,拇指不用抬那么高。"
鬼苍梧又试了一次。像素小人跳上了浮板,踩了一脚,又歪了一下,但在落水前被夏油杰及时按了跳跃键,勉强够到了对面的地面。
屏幕里弹出一颗星星,叮咚一声。
夏油杰说:"过了。"
鬼苍梧看着屏幕里那颗还在转的星星,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但夏油杰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游戏机拿回去按了继续,然后两人又安静地各干各的了。
头顶的樱花树还在落花。
暮色从橘红变成紫灰。远处的校舍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