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过分的要求? ...

  •   两天过去了。

      鬼苍梧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数出它一共闪了十七次。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被面上画着斜斜的光栅,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人来烦他。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那个白毛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第一天晚上翻窗进来扔了只咒灵之外,其余时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鬼苍梧起初以为那家伙是转了性,后来才想明白——束缚已经立了,他的身份也确认了,五条悟没必要再像只苍蝇似的围着他嗡嗡转。

      把他关在这间医务室里,说白了就是监视。

      鬼苍梧无所谓。

      他本来也没打算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拘束衣上的天元结界咒文将他的冥力压制到了不足三成,每动一下都像拖着千斤锁链在泥潭里跋涉。更何况这里是阳间,一分一秒对他而言都是煎熬——天地法则的排斥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他的灵体,烧灼感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不曾停歇,也不曾加重,就那么恒定的、缓慢的、温水煮青蛙一样地消耗着他的鬼气。

      但他习惯了。

      三百年的少主不是白当的。

      比这更漫长的孤寂、比这更剧烈的疼痛,他都挨过。这点烧灼感,不过是在荒野上又吹来一阵风罢了。

      第一天傍晚,那个扎着丸子头的黑发少年来送过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杯温水,整整齐齐码在托盘上,放在床头柜的边角,离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又不会碰到输液管。

      "我叫夏油杰。"少年说话时垂着眼,语气不冷不热,但礼数周全,"悟这两天出任务去了,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鬼苍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夏油杰没有多留,收拾好空碗便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似的。

      比起那个聒噪的白毛,这个黑发少年简直让人如沐春风。

      鬼苍梧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比黄泉路上的石子还多,谁是真客气谁是假客套他分得清。夏油杰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窥探欲,也没有五条悟那种恨不得把他拆开来看个仔细的探究,就是一个正常的、对陌生人保持基本礼貌的人类少年。

      鬼苍梧难得给了点好脸。

      第二天夏油杰再来送粥的时候,他说了声"多谢"。

      第二天中午换了个女性进来,黑发披肩,嘴里叼着烟,被他看了一眼之后默默把烟掐了。她胸前别着个名牌,上面写着"家入硝子"。

      "我是校医。"她检查了一下输液架和监护仪的数据,在记录本上唰唰写了几个字,"你的各项指标……嗯,不像正常人,但也暂时死不了。有什么不舒服的跟我说。"

      鬼苍梧照例点了点头。这位女性也很有分寸,问诊一句不多一句不少,既不像五条悟那样恨不得把脸贴到他跟前,也不像一些阴差那样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检查完她就走了,临走前还把窗户开了条缝通风。

      这才是正常的人类。

      鬼苍梧想起那个白毛,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不过两天没见,倒也算清静。

      到了第二天的夜晚,窗台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鬼苍梧连眼皮都没抬。那股甜腻的奶油味混着咒力残渣飘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是谁来了。

      "苍梧君~想我了吗?"

      五条悟从窗外翻进来,落地姿势很轻,黑色高专制服的衣摆上沾着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刚愈合的浅色疤痕。他手里拎着一团被压缩成拳头大小的黑色物质,像一坨被揉皱的沥青,还在不断蠕动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一级咒灵。"五条悟把那个黑色球体抛向空中又接住,像在玩一颗棒球,"刚从新宿抓来的,新鲜出炉,还热乎着——哦,不对,这东西是凉的。"

      鬼苍梧终于睁开了眼。

      那团咒灵的气息扑面而来,浓厚、污浊、带着人类负面情绪发酵后的酸腐味。他皱了皱眉。坦白说,这东西的"味道"比那些厉鬼差远了——厉鬼至少是纯粹的怨气,里头还掺着生前的爱恨情仇,复杂归复杂,总归有章法可循。而这咒灵的气息更像一锅馊掉了的泔水,什么情绪都往里倒,混在一起发酵成了一团黏黏糊糊的恶臭。

      但……能量是实的。

      鬼苍梧伸出手。五条悟把那团咒灵抛给他,黑色物质一触碰到冥火便像冰块掉进热水里一样急速消融,化作一缕一缕灰黑色的雾气被他的掌心吸收进去。那股烧灼感稍稍减轻了些,像干裂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毛毛雨。

      鬼苍梧垂着眼感受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每天送一只来。"

      五条悟愣了一下,六眼在墨镜后面眨了眨:"……苍梧君的要求有些过分呢。"

      鬼苍梧抬眼看他,目光平淡,像在看一块摆在路边没人要的石头。"你不是最强吗?这么点事办不到?"他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回枕头上,语气淡漠"看来高估了你的能力。"

      他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

      拘束衣上的咒文泛起金光,将他的动作扯得一滞,但他没停,就那么拖着半身不遂似的身体往床边挪。黑色的发丝散在肩头,苍白的脸颊因为灵体虚弱而微微泛着透明的光泽,锁骨的线条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五条悟看着他这幅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胸口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动。

      鬼苍梧已经挪到了床边,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背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弯打了个颤,又稳住了。然后他抬眼,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表情看着五条悟,暗红色的瞳孔里半点温度都没有。

      五条悟发现自己居然在心里想——他连翻白眼都好看。

      这认知让他愣了一瞬,然后他叉着腰,嘴比脑子快地开口:"行了行了行了,我抓还不行吗?你别乱跑——你现在这样子走出去别说抓咒灵了,你连高专门口的台阶都走不下去。"

      鬼苍梧站着没动,只是看着他。

      五条悟觉得自己在哄什么傲娇的主人,明明什么也没干,就站在那儿看他一眼,他就已经脑补了三百集要离家出走的剧情。
      他挠了挠后脑勺,银白的发丝从指缝间翘起来,表情难得带上了点认真的无奈。

      "一天一只真的过分了,苍梧君。一级咒灵又不是大白菜,等着我薅。而且我才刚从任务回来,衣服都没换就给你跑了一趟新宿……"

      鬼苍梧转开视线,重新坐回床边,把腿收上去,默默把被子盖好。

      那动作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脾气,但五条悟就是觉得在骂他。

      "……我尽量。"五条悟叹了口气,"杰那里应该还有几只存货。他最近收了不少低级咒灵,我问他借亿点点来给你应急。"

      鬼苍梧没回话,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黑发遮住了半张侧脸,只露出一只暗红色的眼睛,隔着夜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五条悟就是觉得那双眼睛在说"快去,别在这儿杵着"。

      这位地狱使者说什么难听的话,他听着都像在听情话。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惊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尖,转身准备从窗户翻出去,临跳下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晚安哦,苍梧君。"

      没有回应。但那只露出来的红眼睛合上了。

      五条悟跳进夜色里,晚风灌进衣领,他伸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后颈,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夏油杰发了条消息。

      "杰,你的咒灵存货还有多少?"

      三秒后手机震了震。

      "?"

      "急用,回头跟你说。"

      "五条悟,你要是把我的咒灵拿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我跟你没完。"

      "怎么叫奇怪的事呢,我是拿去喂人。"

      "……神经病。"

      五条悟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医务室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窗帘在夜风里轻轻鼓动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笑了笑,步子轻快地朝宿舍走去。

      医务室里,鬼苍梧闭着眼,感受着灵台深处那股新吸收的咒灵能量缓缓流过经脉,烧灼感稍稍退潮了一点点。窗外传来脚步声,远了,轻了,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