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少年时代。 ...
-
15岁后。
“老子对上课没什么兴趣。“五条悟把手机往榻榻米上一扔,屏幕亮了一瞬,通话记录里高专事务处那栏被他划掉了。
家里非要他去咒术高专上学。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羊羹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咽下去,心想他从小到大读的书已经够多了,从平安京时代的术式纪要翻到现代咒术界的体系架构,国内国外全兜过一遍。
现在整个咒术界谁配教他?
那些高层自己连领域都开不利索,站在他面前讲话的时候心跳快到一百二,满脑子想的是“这位小祖宗千万别闹事“,水平还不如他十二岁的时候。
跟普通咒术师做同学?他没那个时间。
六眼全天候运转,视野里是永远没停过的信息流——远处有人咳嗽、帘子后面有人偷看他、窗外一只飞蛾撞了三次灯罩——从早到晚都在烧他的脑力。
他本来就已经够烦躁的了,还让他每天坐在教室里装模作样地听课,课间再出去拔几只咒灵?拔完了回来继续坐?保护普通人是咒术师的职责,狗屁道理。
那些烂橘子不过是想趁早把他捆进他们的体系里,套上一个最强的头衔好用一辈子。
算盘珠子崩到他脸上了。
实在恶心。
五条悟站起来,把剩下的半块羊羹搁回碟子里,扯了一件深色和服披上,没系腰带,袖子敞着。
他出了门,没叫随从,翻墙出了五条家。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咒术监管总部的门口,门口的守卫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他抬手就是一发「苍」。
青蓝色的咒力砸穿了正门,三面外墙连着承重柱一齐塌了下去,里面的人尖叫声还没完全发出来,楼已经矮了半截。他站在扬起的烟尘里,拍了拍袖口上落的灰,笑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火速回府。
回去之后被家里念叨了三天,族老们脸上挂着“您干得漂亮但是下次能不能低调点“的表情,嘴里说着“少主英明不过那些人毕竟是官方“。
他听了两句就起身走了,背后那些还没说完的话被风卷走了,像扔进垃圾桶里的废纸。
他最后还是答应去高专了,被烦的。
不是在耳边念叨,是那种不说话也挂着神色的沉默沉默比念叨更烦人——他六眼自动能读他们脸上的每一道褶子里藏着的期待和焦虑,光是把那些信息过滤掉就要多耗半碟羊羹的能量。
他翻了翻高专的介绍册,教学大纲列了一堆,他扫完三行就合上了。
就那样吧,去哪都一样,至少离家里远一点。
临走那天,五条家主过来送他,站在檐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着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五条悟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了一句:“行李收拾好了,别念叨,回见。“
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回应,依然保持着恭顺的姿态,连目光都没有抬起。
像一潭死水,碰不出任何声响。五条悟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也就只是扫了一下。
他早就明白了。
所谓神子,普通的父母担不起这份荣耀。
血缘上的人对他只有敬畏和算计,而那些真正该由父亲说出来的话,一句也没有。
他不在乎了。这些年来,在乎也换不来任何东西。
车驶进高专大门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把主楼的灰墙照得发白。
他从车窗往外扫了一圈,校园比他想象中小,几栋楼挨在一起,中间的空地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一个随从从后备箱搬行李,另一个去对接入学手续。五条悟靠在车后座里,等了两分钟没见人来叫他,正琢磨着自己翻窗进去算了,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从主楼里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步子迈得很大,几步就跨到了车门前。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好辣眼睛。
“你好,我是你的班主任,夜蛾正道。“那男人朝他伸出手,语气带着一股知道你难搞但我准备好了的坦然。
五条悟从车里出来,站直了,比对方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一点没输。
他偏着头,目光从夜蛾正道的脸上扫过,对方也没躲,就那么举着手等他回应。
五条悟没握那只手,直接问:“老子住哪?“
夜蛾正道把手收了回去,也不恼,转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跟我来吧。“
一个月后,五条悟对夜蛾正道稍微礼貌了一些。见面的时候至少会点一下头了,不叫老师,但也不叫“那个谁“了。
他发现这个班主任虽然只是一级咒术师,但对咒术界的历史理解很深,讲平安时期的术式演变时能指出好几处官方史料写错的地方,而且说话的时候不会夹带私货。
不捧烂橘子,不劝他收敛一点,也不会在他吃甜食的时候唠叨会蛀牙。
上课的时候夜蛾正道在黑板上画图,他在底下剥糖纸,两人谁都不干涉谁。他觉得这个老师勉强算合格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高专的生活没有他预想中那么无聊,但也谈不上有趣。每天上课、吃甜食、出门拔几只咒灵、回来睡觉。
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偶尔会朝窗外看一会儿那些晃动的树影,六眼自动把每一片叶子的摆动频率都录进了脑子里,就看着那些光斑在风里晃来晃去。
直到某一天,夜蛾正道进教室的时候表情比平时郑重了一点,拍了拍手里的名单说:“今天有一位新同学转来。“
五条悟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往外多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了一下,落了一片下来,被风卷着往远处去了。
他收回视线,把一颗新的糖剥开送进嘴里,靠在椅背上,等着门被推开。
……
夏油杰放学照常绕了远路,一个人走进学校后面那条窄巷子里。那地方墙根长满青苔,常年晒不到太阳,角落里蜷着一团灰蒙蒙的影子,贴在垃圾桶旁边像一摊被揉皱了的塑料袋。他蹲下来,从书包夹层里抽出那截短棍,朝那团影子戳了一下。
影子嘶地缩了缩,然后散了,像被风吹走的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短棍塞回书包,转身准备回家。
巷口站着一个人。
高、壮、宽得像一堵被搬到了巷口的墙,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墨镜架在鼻梁上,下巴的胡茬刮得很干净,但透着青色的痕迹。夏油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从这个人身上感知到了一股干净的、稳定的咒力波动——跟他之前碰到的那些普通人完全不一样,像一盏被拧到了合适亮度的灯,不晃眼。
“你就是夏油杰?“那人问。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像在核对一个他早就知道了的答案。
夏油杰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他见过学校里那些老师打量他时的迟疑眼神,见过邻居大妈在楼梯间欲言又止的表情,也见过父母每次搬家时
换个地方也许就好了的沉默。
他习惯了被人当成不太对劲的孩子。但这个大汉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迟疑,没有躲闪,只有一种他在同龄人脸上从来没见过的郑重。
“……你是谁?“
“夜蛾正道。咒术高专的教师。“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蹲下来——蹲下来的高度居然还跟他站着差不多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一行字,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在普通学校里。“
夏油杰看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接。他听过很多话:大人说你太懂事是有点奇怪的客气说法,同学说还行是不太想靠近你的体面托词。
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也接受了。
但这人嘴里吐出来的那个词——天赋——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夜蛾正道继续说:“你一直在一个人清除那些脏东西,对吧?你管它们叫脏东西,但那个东西有正式的名字——咒灵。普通人看不见它,只有拥有咒力的人才能看到、处理它。你天生就有这种能力,而且你的能力类型非常罕见。“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低了一度,像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夏油杰,你是天生的咒术师。“
夏油杰站在那条窄巷子里,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指尖泛着被勒出来的白。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像一只被困了很久的麻雀终于被人从笼子里放了出来,翅膀还没来得及张开,但胸腔里那股扑腾的劲儿已经压不住了。
天生的咒术师。原来他不是怪人,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原来他这么厉害,原来他是一个天才。
那些话从夜蛾正道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句都落在他身上,像阳光落在冬天结了霜的窗玻璃上,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雾气和冰花化开。
他开始觉得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发热,耳朵也烫了。
到底还是年纪小,藏不住事,嘴角的弧度已经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
夜蛾正道看着他那副想绷住但绷不住的表情,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夏油杰的肩:“别急着高兴,还有一件事——我得去跟你父母谈谈。“
说服父母的那天晚上夏油杰坐在客厅里没动。夜蛾正道坐在他家那张旧沙发上,半个屁股悬在外面,沙发被他坐得陷下去一大块,像一艘沉了半截的船。
父亲坐在对面搓着手,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两人脸上的表情从是不是骗子,到怎么还有这种学校,以及还有奖学金还包吃包住?
经历了好几个阶段。
夜蛾正道带了一大沓材料,从高专的办学资质到学生毕业后的就业方向到食堂每周菜单,一项一项摊开来摆在茶几上。
父亲翻完那沓材料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夏油杰。夏油杰坐在饭桌旁边,腰杆挺得很直,眼睛亮亮的。父亲把材料合上了,说:“好。“
夏油杰那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翻出来又叠了一遍,把那截短棍擦干净了放进书包夹层里,又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照在他的枕头边上。
他闭着眼,嘴角那弧度一直没消下去。他想,他终于不用再一个人蹲在巷子里清那些脏东西了。他要去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那里的老师是专门来找他的,那里的同学跟他一样是天生的,那里的人看到他不会再露出奇怪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他背着包走到家门口。母亲替他理了理衣领,拍了拍他肩上不存在的灰,说:“到了记得打电话。“
父亲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目光落在他身上很久。夏油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是怕回头了那股劲儿会泄掉。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晨光从楼宇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的书包带上,把那条带子边缘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朝车站走去。
他要去咒术高专了。
他要去做一个真正的咒术师。
那些藏了很久的期待和兴奋终于可以从心底翻出来了——他不用再憋着,不用再假装自己很懂事,不用再在日记本里写「今天又清了一只,跟以前一样」这种干巴巴的句子。
他坐在开往东京的电车上,书包搁在膝盖上,车窗外的田野和城镇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滑过。
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天际线,手心贴在书包外层那个浅浅的、被短棍顶出来的凸起上,轻轻地握了握。
他在笑着。
笑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