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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生。 ...

  •     五条悟出生那天,五条家的宅邸上空飘了三天三夜的异光,把京都半边天都映成了青白色。

      御三家的线人奔走相告——六眼降世了。

      五条家上上下下喜极而泣,族老们连夜开了三个会,讨论怎么把神子降生这件事吹成咒术界八百年来最大的祥瑞。

      五条悟还没满月,五条家已经对外放出话

      以后咒术界的天,是五条家的天。

      其他两家当然气疯了。

      禅院家摔了一套茶具,加茂家闭门谢客整整一周,外头传说是家主气得卧病在床。但气归气,谁也拿刚出生的五条悟没办法——六眼这种东西,几百年才出一个,出了就是碾压级别,在不甘也得捏着鼻子认。

      五条悟本人对此毫无感觉。

      他还只是个整天睡觉喝奶的婴儿,唯一的问题是六眼刚开的时候太吵了,所有信息一股脑往他脑子里灌,天花板上的每一道木纹纹路、窗外树叶晃动的角度、远处仆从小声议论他的语气和心跳频率——全都清清楚楚地涌进来。他睡不着,烦躁得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奶妈抱着一整晚哄不住,最后还是家里的老侍从端了一碗糖水来,用勺子一点点喂下去,他才安静下来。

      从那以后,五条悟就开始嗜甜了。他自己不知道原因,只知道甜的东西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信息会模糊那么一会儿。

      他三岁开始认字,五岁读完了五条家藏经阁里所有的咒术典籍,七岁能默写平安京时代的术式纪要,十岁的时候,族老们在他面前说话已经需要斟酌措辞了。

      他们都叫他「神子」,跪下来行礼的时候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板上,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炽烈的期待。五条悟坐在蒲团上,垂着眼看他们,心想这些人嘴里的神子叫得那么响,其实眼神底下的东西他一眼就能看穿——他们在看的是一只未来能替他们赢、替他们争、替他们压住其他两家的工具。

      他越来越大,越来越厌烦周围的一切。

      那些族老们在他面前恭敬有加,转过身就开始争权夺利;那些仆从们嘴上说着“少主您真好“,心口跳出来的念头全是:千万别在他面前说错话。

      每天坐在案前翻那些厚厚的典籍时,六眼自动运行着,把所有人的情绪波动和细微表情一并打包塞进他的意识里。全是垃圾信息。

      他吃甜食的频率越来越高,案角那碟羊羹从一天一碟变成了一天三碟,又从一天三碟变成了随时续上。

      到了十二岁,他身边只留了一个下人。是个比他大两岁的少年,话少,做事利落,最重要的是心里头想的事情没那么杂。

      五条悟每天坐在窗边翻书的时候,那少年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偶尔替他添茶,动作很轻,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

      其他人都被他赶了出去。包括那些隔三差五想凑上来伺候神子的侍女和旁支子弟。

      五条家的大宅那么大,回廊蜿蜒曲折,庭院深深,但他每天走的路就那么几条:书房、寝室、饭厅。

      他走得不快,高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两侧的仆从低头行礼,等他走远了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他从来没回头看过那些人,也没必要看——他们脑子里转的那点事,他不用回头也知道。

      他的世界里只有无穷无尽的知识和那一碟始终没断过的甜点。

      族老们在他身后不停地催:“少主该学这个了““少主该练那个了““再过几年,神子就该出去让咒术界看看了“。

      五条悟把羊羹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脑子里的噪音会短暂地安静那么一小会儿。他嚼着那块羊羹,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想外面那些人才不关心神子到底想做什么。
      他们只关心神子能不能把五条家带到更高的地方去。
      他也懒得去分辨了。

      反正他出生在五条家,长在五条家,学的东西都是五条家的。至于他自己——等以后长大了再说吧。

      翻了一页书,少年从身后替他续了茶,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碟子里羊羹的甜香,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镀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

      而在仙台那边,同一时间,另一个孩子的成长轨迹却大大的不同。

      夏油杰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他落地的那个傍晚,父亲刚从工厂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隔壁的婆婆就急匆匆来敲门说“你老婆发动了“。

      出租车送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等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好飞过一只乌鸦,它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朝西边飞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夏油杰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父亲在工厂车间里做技术工,母亲在超市收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勉强够用。夏油杰小时候就不怎么哭闹,喂奶就喝,喝饱就睡,醒了也不闹,就睁着那双狐狸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母亲抱着他喂奶的时候低头看他的脸,总觉得这孩子不像别的婴儿那样眼里雾蒙蒙的——他的眼睛很亮,像什么都知道,只是还不会说话。

      他确实什么都知道。

      三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那人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坐在门槛上剥毛豆的夏油杰,表情变得有点古怪。父亲出来问怎么了,那人摆了摆手说没什么,转身就走了。

      夏油杰继续剥毛豆,小指头熟练地掐开豆荚,一粒一粒往碗里丢。

      他从小就懂事。

      父母下班晚,他就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里洗菜,切菜不敢用刀,就拿手把菜叶子撕成小块,等母亲回来下锅。作业从来不用催,回家自己写完了,写完之后还会把桌子收拾干净,把明天的课本按照课表顺序排好。老师开家长会的时候总夸他——“成绩好,又乖,从来不惹麻烦。“

      母亲坐在台下听着,嘴角弯着,但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疙瘩。

      她说不上来那疙瘩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夏油杰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她推门进去,发现他坐在窗台上,面朝着外面的夜色,腿悬在窗沿外面晃着,像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她叫了一声“小杰“,他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睡不着,看看月亮“。

      可窗外根本没有月亮,天是阴的。

      搬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父亲的工厂倒闭之后换了几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不是嫌钱少,就是嫌太远,或者干脆是公司那边先提了辞退。

      母亲在超市的班也不稳定,有时候早班有时候晚班,排得乱七八糟的。

      夏油杰跟着父母从仙台搬到横滨,又从横滨搬回仙台,再从仙台搬去一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小城。他转了三次学,每次到新学校的时候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一排,不主动跟人说话,但别人问他问题他会认真地回答。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时候,他偶尔会侧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收回来,继续低头写笔记。

      他出门的时候书包里除了课本和文具,还会塞一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短棍——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握在手里冰凉的,像握着一截没烧完的香。

      他在放学的路上绕远路,专挑那些偏僻的、人少的巷子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眯着眼看某个角落里的阴影,然后从书包里掏出那截短棍,走过去,蹲下来。第二天路过同一个地方的时候,那块阴影就散了。

      他把那些东西叫做「脏东西」。

      他不知道别人管它们叫什么,也没人教过他,他就是看见了,觉得碍眼,顺手就清了。

      那些脏东西被短棍戳到的时候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嘶声,然后就散了,连灰都不剩下。

      他站在巷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短棍收好,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家,帮母亲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好。

      他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

      那些脏东西沾在路人身上,会让人不舒服,他不需要别人知道他做了这些,也不需要表扬。

      被脏东西缠上的人走路的时候肩膀是垮的,他清完之后再路过,对方肩膀就直了。

      他蹲在暗处的台阶上,看着那些陌生人脚步轻快地走进便利店,心理很高兴。

      但他也越来越瘦。眼眶底下偶尔会泛一层浅浅的青色,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会慢半拍。

      母亲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还好“,然后低头扒了两口饭,把碗举起来喝汤。

      他当然不会告诉母亲,他把那些脏东西清掉的时候,有一小部分会沾到他自己身上,顺着短棍爬进他的指尖,然后沿着经脉渗到身体深处。他吃掉了那些脏东西残留下来的气息——很少,很淡,但日积月累的总会留下一点痕迹。

      邻居大妈有时候在楼梯间碰到他,会跟母亲说:“你家小杰越长越奇怪了,眼神……不像小孩。“母亲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小孩子嘛,偶尔发呆。“,转身进屋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夏油杰坐在客厅里写作业,听到了那些话,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写了。

      他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感觉得到父母看他时偶尔闪过的迟疑、老师在点名时经常性不小心跳过他的名字、同班同学坐在他旁边时会不自觉地往另一边偏一偏。

      他不怪他们,也说不出自己到底懂事在哪里——
      只是看到了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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