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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走错。 ...

  •   鬼苍梧是在一阵电子仪器细密的嗡鸣声中恢复意识的。

      那声音陌生得很,不像冥殿里噬魂香燃烧时的窸窣,也不像忘川水翻涌时的呜咽,而是某种尖锐的、不间断的、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耳膜的高频振动。他皱了皱眉,费力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几息才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输液架上挂着的血浆袋。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软管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日光灯下泛着温吞的光。他盯着那团红色看了好一会儿,又顺着软管低头,发现那根管子正连着自己手背上的静脉,针头扎进皮肉的地方,隐隐传来细微的异物感。

      鬼苍梧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一缕冥火从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光忽明忽灭,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早安~”

      一张脸突然倒悬着出现在他的视野正上方。白得发光、近得过分,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苍蓝色的六眼隔着黑色圆框墨镜弯成两轮笑弧,嘴唇咧开的弧度灿烂得让鬼苍梧想一拳揍上去。更年轻些的面孔,下颌线条还没完全长开,但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气焰已经满得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你的睡相比想象中可爱哦~睫毛好长,嘴唇也好软的样子……”

      噬魂链破空而出的瞬间,鬼苍梧才发现自己压根动弹不得。特制的拘束衣从脖颈裹到脚踝,白色布料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咒文,每一条纹路都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天元结界的咒文像蛛网一样将他整个人箍在病床上,他每挣一下,那些咒文就亮一分,将他体内本就不多的冥力压回去三分。

      更要命的是,那个白毛高中生正大剌剌地坐在他腰腹处。

      五条悟屈着一条腿,手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塑料叉子,叉尖上戳着一块裹满奶油和草莓的蛋糕,正往他嘴边送。粉色的奶油蹭到了叉子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油腻腻的光。

      “滚开。”

      鬼苍梧的瞳孔骤然迸出冥火,幽蓝的火舌舔向天花板,却在烧穿石膏板之前被一道苍蓝色的屏障兜头罩住,像捕虫网扣住了一只飞蛾,火苗在里面左突右冲,最终温顺地蜷成一团。

      五条悟晃了晃指尖那团被压缩成弹珠大小的冥火球,笑得露出八颗白牙:“你现在虚弱到连护士铃都按不响哦~要不要我帮你按?硝子来了我就说——病人需要人工呼吸,她说不定会给我一刀。”

      门外传来夏油杰拖长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我已经看不下去了”的疲惫:“悟,你确定这是治疗不是性骚扰?硝子让我转告你,再把她医务室的天花板烧穿一次,她就拿你的视网膜当标本泡福尔马林。”

      “这是爱的疗法!”五条悟头也不回地朝门外喊,“杰不懂就不要乱说哦——”

      鬼苍梧闭上眼,颈侧的青筋跳了跳。

      “你还没有说名字哦~”五条悟把那块草莓蛋糕凑得更近了,奶油几乎要蹭到鬼苍梧的下唇,“告诉我的话,我就不喂你吃蛋糕了。怎么样,很划算的交易吧?”

      鬼苍梧把脸偏向另一边,眼皮厌厌地耷拉着,整个人陷在枕头里,有气无力地吐了两个字:“无可奉告。”

      “干嘛这么冷漠~”五条悟把蛋糕收了回去,自己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继续,“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哦。你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要不是我接着你,你现在已经脸朝下拍在涩谷地铁站的闸机上了——那可太不体面了。”

      鬼苍梧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映出的重影,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这个人类说话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太阳穴上来回磨,每多说一个字,他的胃就往喉咙口顶一分。

      他的身体居然实体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拘束衣裹住的手腕,皮肤下面是淡青色的血管,指节分明得不像冥府之物,连指甲都带着活人特有的浅粉色光泽。

      这太不对劲了。

      他在冥府三百年,灵体从未凝实到这种程度。冥府之主与现世活人之间隔着生死之界,他本该只是一团虚影、一缕阴气,触不到阳间的风、沾不上阳间的尘。可现在,他竟然能感受到病床床单粗糙的纹理、输液管里液体冰冷的温度,甚至能嗅到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难不成……异世有他的机缘?

      他皱了皱眉,又舒开。

      “……鬼苍梧。”他面无表情地开口,声线平得像一条冻僵的河。

      五条悟立刻挂上一个标准格式化笑容,嘴角弧度精准得像量角器量过,连眼睛弯起的角度都带着某种职业性的灿烂:“苍梧君,从哪里来的呢?”

      鬼苍梧不悦地瞥了他一眼。他什么时候轮得到一个人类像审犯人似的一句一句地问了?

      “你的问题太多了。”

      “这是关心嘛~”五条悟把空了的蛋糕盒随手一扔,塑料盒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落进墙角的垃圾桶里,“那我换个问法——苍梧君,是从地狱来的吗?”

      鬼苍梧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被沿里,用实际行动表明“我不想理你”。

      然而没用。

      “沉默就是默认咯?”五条悟的手指开始不安分地戳他的肩膀,隔着特制拘束衣的厚布料一下一下地戳,“那地狱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骷髅?有没有火焰山?牛头马面真的长那样吗?阎王爷是不是……”

      鬼苍梧把被子蒙过了头顶。

      医务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夏油杰的脑袋探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搁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和一碗白粥,粥碗边缘还搁着一把塑料勺。“硝子说病人可以吃点流食——呃,”他看着床上那颗裹在被子里的人形茧,又看了看坐在茧上面戳来戳去的五条悟,“悟,你下来。”

      “我不。”

      “下来。”

      “不要~”

      夏油杰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一把揪住五条悟的后领把他拎了下来。五条悟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被扔到旁边的陪护椅上,椅子腿“嘎吱”一声尖叫,他顺势翘起二郎腿,满脸写着“你拦不住我的”。

      “量个体温。”夏油杰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电子体温计,朝鬼苍梧递过去。

      鬼苍梧连眼皮都没抬。

      夏油杰叹了口气,把体温计塞回抽屉,转头瞪了五条悟一眼:“你来。”

      五条悟立刻来了精神,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掀开鬼苍梧的被子,另一只手抢过体温计就朝着他腋下戳了过去。鬼苍梧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却被拘束衣扯住了动作,整个人被五条悟按在窗台上动弹不得,后腰硌着冰凉的窗框,白色的窗帘在他背后被晚风吹得鼓起来。

      电子体温计发出短促的“嘀”声时,鬼苍梧猛地抬手——判官笔不知何时从虚空中召了出来,玄铁笔杆裹着幽蓝冥火,笔尖直直捅进了五条悟的右肩胛骨。

      血珠顺着笔杆滴下来,在白色瓷砖上溅开一朵一朵的梅花。

      五条悟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只插着的判官笔,又抬头看了看鬼苍梧,表情从容得像是被蚊子在胳膊上叮了一口。他指尖抹过唇边溅上的血珠,舌尖一舔,然后笑着把电子体温计举到眼前。

      “37.2℃,是心动的温度呢~”

      鬼苍梧的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夏油杰靠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默默掏出一颗糖果剥开塞进嘴里。“悟,你的制服又报销一件了。”

      “报销就报销呗,反正五条家有钱。”五条悟把判官笔拔出来,在指尖转了个花,然后轻轻搁在床头柜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苍梧君要不要试试人类的退烧方式?喝热水——哦我说的是喝热水,你想到哪儿去了?”

      “滚出去!”

      鬼苍梧的冥火从瞳孔深处迸发,暗红色的火焰骤然转为幽蓝,温度陡降,医务室里所有金属器械开始震颤——输液架、监护仪、血压计、置物车,叮叮咣咣响成一片,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同时敲打它们。

      他抬起没被拘束的那只手,五指收拢,直接掐住了五条悟的咽喉。

      指腹下是温热的皮肤和跳动着的颈动脉,滚烫的活人血液在那层薄薄的皮肉下奔流,烫得鬼苍梧指尖发麻。可就在他准备收紧手指的瞬间,五条悟颈侧的六眼咒纹忽然亮起,苍蓝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手腕攀爬上来,冰凉的、带有电流触感的咒力沿着经脉逆行而上,渗入他的灵台。

      “这么讨厌我?”五条悟任由他掐着脖子,喉结在鬼苍梧的掌心下滚了滚,笑着咽下一口血沫,“那我消失一会儿好了~苍梧君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你。”

      他说着便从窗台上跳了下去,肩胛骨上的伤口在反转术式的作用下迅速愈合,连血渍都蒸发成了细碎的光点。“笔还你,下次别捅肩膀了,捅心脏的话我可能真的要躺几天。”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走廊里传来夏油杰慢悠悠的声音:“你把他惹毛了。”

      “那不叫惹毛,那叫爱的互动。”

      “你管捅穿肩膀叫爱的互动?”

      “你不懂。”

      鬼苍梧缓缓松开手指,五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他拖着身体挪回病床上,拘束衣里的咒文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微光,像金色的水波在白色布料上流动。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白色光晕,两眼放空。

      终于安静了。

      医务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心跳声——“嘀——嘀——嘀”——那是五条悟临走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绑在他腕上的脉搏血氧仪,绿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鬼苍梧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三秒,然后反手将血氧仪拍在床头柜上,绿色的小灯砸在玻璃面上弹了两下,终于熄灭了。

      他很难想象,一个人类居然能让他沦落至此。

      要说多厉害那倒没有——五条悟的咒力再强,终究是活物之力,与冥府的生死法则隔着天堑。

      他的一切能力只针对鬼魂,对活人的杀伤力折了大半,阴阳两隔从不相交,这到底是条分界线,他越不过去,五条悟也过不来。

      可他到底还是大意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法则里,被一个陌生的人类看穿虚实,撕开了他三百年不曾示人的内里。

      现在或许应该顺应天意,等待回归的时机。老冥王迟早会发现他不在冥府,届时自然会循着因果线找来。他只需在这段日子里稳住灵体,不要让鬼气流失得太快就行。

      窗外的阳光真是刺眼。他偏过头,日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被面上,一条一条的金色光带,像监狱的栅栏。他不太习惯这种明亮——冥府没有阳光,只有永不熄灭的冥火和忘川水面反射的磷光,那里一切的亮度都是冷的,不扎眼,也不烫人。

      他需要极强的怨灵来补充消耗的能量。冥府之主在阳间本就是逆天而行,天地法则的排斥每时每刻都在抽走他体内的鬼气,多待一天,灵体就稀薄一分。现在的他更像活死人形态,半身入阳、半身坠阴,哪边都不算真正的归属。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鬼气丧尽,退化为本体十八姬——一株长在冥河彼岸、没有灵智的曼珠沙华,风一吹便散成漫天的红花瓣,重新扎根在黄泉路边,等三千年后再凝聚人形。

      想着想着,他忽然有些疲惫。灵台深处那股被苍之力冲刷过的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五条悟留下的咒力残渣像细小的玻璃碴嵌在他的经脉里,又烫又痒。

      他的眼皮渐渐沉了,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扩散、变淡、消散——

      傍晚。

      黑发如墨般散开在枕边,一缕发丝垂在嘴角,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窗外的天色从橘红过渡到深紫,晚霞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被面上画出一道一道斜长的影子。

      鬼苍梧没有睁眼。

      “还要看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窗框上传来布料摩挲的窸窣声。五条悟从窗外冒出来,大大咧咧地蹲在狭窄的窗台上,两条长腿悬在外面晃荡,高帮皮靴在晚风里磕着外墙的瓷砖,发出“嗒嗒”的轻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高专制服,肩胛骨处被捅穿的布料已经补好,连头发都像是重新打理过,银白的发梢在暮色里泛着柔光。

      “苍梧君,”他托着腮,歪头看着病床上的人,“听说过一见钟情吗?”

      鬼苍梧终于睁开眼,暗红色的瞳仁在暮色里像两颗冷却中的炭,不带半点温度。“不知廉耻。”

      “喂喂~这就太伤人了吧,我第一次表白哦。”五条悟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顺手摘下了黑色圆框墨镜。苍天之眼在昏暗的医务室里亮若星辰,六道光轮缓缓旋转,将他的脸庞映得明灭不定——只是表情轻佻得很,嘴角的弧度没半点真诚的意思,怎么看都像在逗猫。

      鬼苍梧盯着那六只旋转的星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咒灵是?”

      五条悟走近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弹簧床垫被他的重量压得陷下去一块,鬼苍梧的身体跟着歪了歪。“人类负面情绪产生的怪物。嫉妒、怨恨、恐惧、贪婪——这些东西多了,就会凝结成咒灵。等级从四级到特级,越强的越难搞。”

      鬼苍梧的指尖又亮起冥火,暗红色的火苗跳了跳,在他掌心里燃成一朵安静的火焰。负面情绪和怨气似乎有一点共通……冥府收的是死者的怨念,咒灵吃的是活人的恶念,本质都是同一种东西,只是载体不同而已。

      他直视眼前之人,手里的冥火跳得更亮了,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点猩红的烛芯。“抓几只来。”

      话音未落,他突然闷哼一声,胸口猛地一缩。

      鬼苍梧低头,看着那道苍蓝色的咒力穿透了自己的胸膛——没有伤口,没有血,但那股灼热的、带着活人生命力的能量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楔入他的灵台,将他体内残存的冥力搅得天翻地覆。

      他这才明白,这疯子竟用反转术式将两人的经脉相连,在他昏睡的时候,那根苍之力的丝线就已经织进了他的灵脉深处。

      五条悟的心跳声通过那道连接的咒力灌入他的识海——砰、砰、砰——沉重而蓬勃,带着令他作呕的生机勃勃。活人的心跳太热了,热得像一锅沸水浇进冰雪封冻的枯井里,井底的寒冰发出“滋啦”的惨叫,白雾腾腾地往上涌。

      鬼苍梧攥紧床单,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

      五条悟略歪着头,目光从轻佻转为探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冷汗。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六眼深处的光轮旋转得更快了,像在扫描什么不可见的纹路。“你的气味很贴近诅咒哦~”他说这话时声音低了些,没了之前那种刻意夸张的欢快,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审视。

      鬼苍梧缓了缓那阵心悸,抬眼与他对视:“想做什么?”

      “当然是看看苍梧君到底是地狱使者,还是咒灵变的呀~”五条悟的语调又飘了起来,“万一是特级咒灵伪装的呢?那我可就惨了——被一个咒灵捅了肩膀,传出去我还怎么在咒术界混。”

      “现在知道了,”鬼苍梧的声音哑了几分,“打算怎么处理?”

      五条悟忽然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鬼苍梧的鼻尖,那股甜腻的奶油味又飘了过来。他咧开嘴,笑得灿烂又危险:“当然是欢迎地狱使者来到人间啊——多新鲜,头一遭呢。”

      一股压迫感逼近。鬼苍梧诧异地抬起眼,猩红的瞳仁映出对方那双苍天之眼里转动的星辰,每一颗星辰都像一只眼睛,不动声色地锁定着他。这是在威胁?

      “是邀请~不要紧张嘛。”五条悟往后撤了撤,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又不打你,你现在这样子我也舍不得打。”

      鬼苍梧的目光暗了暗,沉默了片刻,指尖的冥火渐渐收拢回掌心。“我会留在这里,”他开口,声线平得听不出情绪,“还有别的事吗?”

      这话令五条悟短暂地失语了片刻。他那张永远写满游刃有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似乎没想到鬼苍梧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没有挣扎、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囚禁的暴怒,就这么平平淡淡地

      “……嗯,”五条悟很快恢复了那副轻佻的表情,“那为了确保苍梧君的生命安全,和我建立束缚吧。”

      冥府之主的束缚与咒术师的束缚是两种东西,但它们都是因果的具象化,都是将两个人的命运以法则的形式编织在一起。鬼苍梧看着面前这个白发高中生,忽然觉得荒谬。

      冥府从未与任何活人签订过契约。

      “……可以。”他说。

      “第一条:不允许背叛。”

      五条悟眨了眨眼:“这么直接的吗?”

      “最后一条——”鬼苍梧看着自己指尖重新亮起的冥火,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干涉对方自由者死。”

      一道黑色的光纹从两人眉心同时亮起,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向四周扩散、蔓延、交织,在虚空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然后猛地收缩——烙印在他们的灵台深处。

      束缚落下的一瞬间,鬼苍梧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经脉深处传来的情绪波动,微弱的、浅淡的,像隔着很厚的墙听见隔壁有人在笑。

      他也感受到了。

      五条悟的六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他率先转开了视线,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带了点轻佻的调侃:“还真是够辣,连束缚都这么杀气腾腾的。晚安哦~苍梧君。”

      他翻身从窗台上跳了下去,衣袂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很快消失在暮色与霓虹交汇的街角。

      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监护仪被拍散架了半边,只剩下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规律地滴落。

      鬼苍梧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夜风从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吹得百叶窗轻轻摇晃,白色的窗帘时不时鼓起来,像一只柔软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远处高专的校舍亮着零星的灯光,有人声远远的、模糊的,被风送过来时已经只剩一团暖融融的嗡鸣。走廊里传来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脚步声,一个慢悠悠的,一个蹦蹦跳跳的。

      “——所以你真的把他关医务室了?”

      “这叫保护性收容。”

      “夜蛾老师知道了会骂人的。”

      “那就别让他知道嘛。”

      声音渐渐远了。

      鬼苍梧闭上眼,手指按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本该是黄泉水浇灌出的空洞,三百年不曾跳动,可此刻隔着几层布料和皮肤,他竟隐约感到了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正沿着束缚的纹路渗进来,缓慢地、固执地、像一滴滚烫的蜡滴进了结了冰的湖面。

      他的思绪越飞越远,越过高专的暮色、落在了一个模糊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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