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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知道还是不知道? ...

  •   十年后。

      盘星教的总部从当初那间简陋的公寓,换成了一栋位于城市边缘的独立院落。院子不小,围墙砌得很高,铁门上铸着繁复的花纹,院落深处有一栋三层的洋楼,灰白色的外墙被藤蔓爬了一半,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静。

      门口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上面写着盘星教三个字,字迹端正,带着一种刻意低调的收敛。

      院子里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人在低头洒扫,看到夏油杰从走廊那边走过来,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
      径直穿过了前院,走向那栋洋楼后侧一间朝南的房间。

      房间很大,窗户敞开着,午后的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几份摊开的文件。墙角的架子上陈列着几件造型精巧的咒具——刀、铃、符,每一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手里的几张纸扔到桌面上,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又收了一只特级。

      他最近两年越来越像一台精准的探测仪——哪里有特级咒灵的气味,他就往哪里去。

      也不管附在什么人身上、盘踞在什么废墟底下,他总能循着那股味道找到,然后收服、吞噬、化为己用。

      库存越来越厚实,咒灵的等级越来越高,连那些活了上百年的老家伙们也开始听到"盘星教主"这个名号时不再露出轻蔑的表情了。

      他刚刚从北海道回来,那边一片偏远的湿地里藏着一只叫玉藻前的咒灵——据说生前是什么大妖怪残留的怨念,修行了几百年,灵体强韧得像一层浸了铁水的革。

      收进体内的时候那股冲撞的力道撞得他胸口发闷,但也就是发闷而已。他站在那片湿地的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觉得跟吞了一只二级咒灵的感觉差不了多少。

      现在他收到了新的消息:咒术高专那边,有一个年轻咒术师养着一只特级咒灵,叫里香。

      据说跟那孩子绑了十几年了,分不开,走不掉,是那个咒术师身上最强的武器,也是他最重的负担。

      高专。

      他离开那扇大门的时候,还穿着高专的夏季制服

      现在他穿着暗色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路,手指上带着一枚深色的玉扳指,坐在一群信徒的簇拥中间。那些人跪在堂下,头低得快要碰到地面,用"教主"来称呼他,奉上钱和忠诚,把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压在他的脚边。

      这群猴子怎么配呢?

      此刻他坐在窗前的那把椅子上,背后传来菜菜子轻手轻脚走近的脚步声。

      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先在他身旁站定,然后开始慢慢地给他梳头发,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碎发理顺。她的动作很轻,梳齿穿过发丝的时候带着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浅浅的两道。

      "教主,今天要扎起来吗?"菜菜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带着女孩子特有的那种柔顺。

      "嗯。"

      她开始编。手指熟练地把他的黑发分成三缕,交叉,收拢,再交叉,动作像做过了一千遍一样流畅。辫子编好之后她用一根深色的发绳绑住了末端,把辫子顺到他的肩侧,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油杰看着面前那面穿衣镜里的自己。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的,编成一条辫子搭在左肩上。暗色的长袍服帖地罩着他的身形,领口微敞,露出底下麦色的皮肤和锁骨的线条。
      眉目还是当年那副模样,只是眼尾的弧度比从前更沉了一些,嘴唇的线条更平了一些。

      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某部电影里走出来的邪教头子——穿着对的长袍、留着对的发型、露出对的表情,一切都刚刚好,都在"这个角色该有的样子"里面。

      可他看着那张脸,却觉得陌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让他恍惚的程度——他穿着高专的制服坐在医务室的窗边,手里削着一只苹果,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得高高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每一天都是有方向的,每一天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推开门之后会看到什么。

      那种笃定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步步走到如今这模样

      确实变强了——比十年前强了不知道多少——但那些力量堆叠起来之后,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变得游刃有余,只是变得更空了。不知道自己该倒在哪一步,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要去向何方。

      看着镜子里那个扎着辫子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里香。"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该去找点乐子了的意味。

      高专那边十年来没出过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致的东西,现在忽然冒出来一只特级,还是被人养在身边的——这倒是挺有意思。

      他站起来,理了理长袍的衣摆,朝门口走去。菜菜子在身后轻声问了一句:"教主,要出门吗?"

      "嗯。去一趟高专。"他推开门的动作没有停顿,门外的阳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明晃晃的白光里。他眯了一下眼,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把屋内的暗影和窗前那把椅子一起关在了身后。那面穿衣镜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帘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不大,细密的雨丝把整条街道都笼进了一层灰濛濛的薄雾里。路面的积水映着两侧店铺的灯光,碎碎的,像一面被踩碎了的镜子。

      五条悟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棚下面,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喜久福。

      白色的纸袋被雨水溅湿了几个角,他低头看了看,也没有在意,只是把袋子换了个手拎着,抬头望向街道对面那道不紧不慢走过来的身影。

      那人撑着伞。

      黑色的伞面,伞柄握在修长的手指间,步伐不快不慢的,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一样从容。暗色的长袍被雨雾沾湿了边缘,袖口绣着的金线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黑发编成了一条辫子搭在左肩,发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到街道中间的时候停了下来,抬起伞沿,露出一张狐狸眼的面孔。

      夏油杰。

      五条悟站在雨棚下面,手里的纸袋被他攥得微微变了形。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十年,那张脸眉眼间的轮廓跟记忆里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线条更硬了些,眼尾的弧度更沉了些,唇边挂着一丝他十年前常常看到、后来渐渐淡忘了的笑意。

      "杰……"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要轻一些

      夏油杰撑着伞站在街道中间,雨丝从伞沿垂下来,在他脚边织成一圈细细的帘幕。

      他看着雨棚下面那道白色的身影——银白的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乱糟糟地支棱着,黑色眼罩遮住了那双他曾经见过无数次的眼睛,高专的制服换成了更修身的款,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也开口了,声音跟十年前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层他以前没有过的、从容到几乎透明的淡然:"好久不见。悟。"

      两人之间隔了一条不宽的街道。雨还在下着,路上的行人都撑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街边这两个面对面站着的人。

      偶尔有车从街道尽头驶来,车灯把湿润的路面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五条悟站在雨棚的边缘,脚尖几乎要踩到雨水溅起来的水花。他看着街道中间那个人——那张微笑的脸跟他记忆里最后一次看到夏油杰时的样子重合了,又错开了。

      那时候夏油杰的脸还是少年的轮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是真的在高兴。现在那张脸上也挂着笑,但这样的笑跟高兴没有关系,更像是一种平静。

      五条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着——那些他以为早就丢了、不去想的画面,此刻像被雨水泡开的老照片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在他脑海里铺成了一条从十年前一直延伸到此刻的长长的路。

      他想说点什么。

      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不出口。问"为什么要走"?
      答案他知道

      他站在雨棚下面,看着街道中间的人,沉默着。

      手里的喜久福纸袋被他攥得更皱了,塑料袋发出一声细小的悉索声,像在催促他该做点什么了。

      夏油杰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一分。
      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目光落在五条悟脸上,像是在看一件熟悉又遥远的东西——他知道他在想什么,知道他那双藏在眼罩后面的六眼里此刻转着什么样的光芒。

      "悟。"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句早就写好了的台词,"你还是没变。"

      五条悟的指尖在纸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你倒是变了不少。"

      夏油杰笑了一声,短促的。"是吗。也许吧。"

      他把伞换了个手撑着,雨水从伞面上滑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淌动的光,"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个叫里香的孩子。你大概听说了。"

      五条悟当然知道。

      高专那边传来的消息在他桌面上搁了三天了——"乙骨忧太,特级咒灵里香,夏油杰在追查。"
      他当时看了那条消息,没有多做什么反应。

      但此刻夏油杰站在他面前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可以假装没看到的程度了。

      "杰。"他又叫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在压着什么,"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夏油杰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不耐烦,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温柔,"明知道高专会派你出来?明知道你会站在这里挡在我前面?"他微微偏了偏头,辫子从肩侧滑下来一点,"我知道,可是那又怎样?"

      五条悟发现自己居然接不上话。

      他心里有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堵着——不是什么为了咒术界、为了后辈、为了什么狗屁责任——他不在乎那些。

      那些学生他一个都不在乎,咒术界的存亡他也不在乎,御三家的荣辱、高专的面子,全都跟他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会站在这里,站在一条下着雨的街道上,面对一个十年没见的人,手心攥着一袋快要捏碎的喜久福,脑子里转着的念头居然是"我不想动手"。

      他不想跟夏油杰打。

      他不想站在对立面,不想把杰归类为"敌人",不想让这个十年后的重逢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收场。

      可他站在这里,知道自己身后是一座学校,一群年轻的面孔,一个已经被他随手保护了很多年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乎那些,明明他不在乎的。但他还是站在了这里。

      夏油杰看着他脸上那一瞬间闪过的、几乎被压平了的复杂,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悟一直是这样—嘴上说着不在乎,身体却在往那个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骂真麻烦,然后走到地方了还是会把事情做完。

      现在也是。明明脸上写满了不想来,脚已经站在了雨里。

      "悟。"他最后一次叫了他的名字,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的学生,我会注意分寸……但你拦不住我。"

      五条悟站在雨棚边缘,雨丝被风吹斜了一线,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喜久福,忽然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来,越过那层雨幕,看着街道中间那个撑着伞的人。

      "……杰。"尾音没有被撑起来,沉到底了。"我知道。"

      夏油杰看着他,看着那张他认识了半辈子的脸。

      把伞微微压低了,转过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雨伞在他头顶缓缓移动着,暗色的伞面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像一片被风吹远的叶子。

      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五条悟站在雨棚下面,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雨幕的深处。

      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落在地面上的积水里,泛起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他的口袋里,那袋喜久福已经被捏得不成形状了,馅料大概都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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