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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大人模样 ...

  •   时间像被谁按下了加速键,一转眼,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在日本,却再也没有见过面。

      没有人刻意回避,也没有人主动寻找——就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河流,在某个岔口分开了之后,各自沿着不同的河道往前流着,越流越远。

      高专那边偶尔会传来一些零碎的消息:听说夏油杰带着两个小女孩,组了一个什么家人的组织,在暗处活动着。

      五条悟听完,没有追问,也没有去找。他只是把那些消息搁在某个够不着的位置上,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御三家这些年陆陆续续送来了不少咒术师的好苗子,资质参差不齐,有的勉强看得过去,有的纯粹是来凑数的。

      五条悟因为自身的能力、家族的期望、以及那个甩不掉的最强名头,不得不在高专挂了个教师的职位。

      他把课排得很松,一周就上那么几节,内容也是想到什么讲什么,完全随心情。

      学生怕他,又崇拜他,每次上课都坐得整整齐齐的,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站在讲台前面,看着底下那一排排年轻的面孔,有时候会恍惚一下——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是坐在下面那个位置上的,旁边坐着夏油杰,后面坐着家入硝子。

      他从未落下对鬼苍梧的打听。

      这些年他动用了御三家的情报网、咒术界的消息渠道、甚至花钱雇了一些跟咒术界不沾边的私家侦探,全世界地找。

      反馈回来的信息零零碎碎的——有人在横滨的山坡上见过一个穿黑袍的年轻人,有人在纽约的地下酒吧里听人说起过一个把吸血鬼当成零食吃的东方人,有人在西伯利亚的一家小酒馆里见过两道模糊的黑影。

      每一条线索他都亲自去核实过,但赶到的时候,却总是慢了一步……

      束缚还在,那根细线还远远地挂着,像一根从山巅垂下来的蛛丝,另一头不知道拴在什么地方。

      但就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感应,让他没办法彻底放下。

      今天是回家祭拜的日子。

      五条家的宅邸在京都的郊外,占地极广,黑瓦白墙的院落层层叠叠地铺开,檐角挂着的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板路被水冲洗得干干净净的,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五条悟的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正式的深色和服,身后跟着几位年长的族老,全都微微躬着身,像是在迎接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

      五条悟出现在巷口的时候,整条街的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他已经25岁了。

      高专时期那些锐利的、棱角分明的少年气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稳的、压迫感更强的气场。他的身量拔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了些,银白的短发依然乱糟糟地支棱着,但那张脸上的线条比从前利落了几分,下颌线清晰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眉间还是那副轻佻傲慢的神态,六眼在墨镜后面转着,像在看一群不值得他多费神的东西。

      黑色的高专制服换成了更加修身的款式,长腿迈开的时候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稳而准。

      "回来了。"父亲微微低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度用力的恭敬。

      五条悟"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

      两旁的家仆齐刷刷地低头行礼,像一排被风吹弯了的稻穗。

      他穿过庭院,走过回廊,上了二楼的房间。那间屋子是他从小住到大的,里面的陈设几乎没变过,只是窗框重新漆过一遍,墙角的衣架上多了一件叠好的和服。

      侍女跟在他身后进来,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套深色的纹付羽织。她站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只低声说了一句:"请您换好之后到正殿来。"

      五条悟挥手示意了一下。

      侍女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温温润润的白光。

      他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和服——深藏蓝的底子上织着五条家的家纹,纹路细密,泛着暗沉的光。

      伸手解开了制服的领扣,把那件黑色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解开了里面那件内衬。手指一颗一颗地解开扣子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没什么好着急的事。

      他脱完了上衣,赤裸着上身站在窗边。午后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肩背和腰腹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肌肉的轮廓比高专时期明显了许多,肩胛骨在皮肤下面微微突起,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滑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樱树上,枝丫光秃秃的,冬天才过去不久,连芽都没冒。他看着那棵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情,嘴角微微压了一下。

      这些年家里给他介绍了无数个女人。

      御三家的联姻、旁支的推荐、甚至有些跟咒术界沾不上边的贵族也托人递过照片来。

      精致,眉眼、身段、家世全都被仔细标注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几上等他过目。他一开始还会扫两眼,后来干脆连看都不看

      他生理上父亲的脸色越来越差,几次欲言又止地站在他面前,恭敬又懦弱。

      他们不在乎喜欢不喜欢。家族只需要留下种。

      其他的都不重要。

      照片上的女人温顺、漂亮、身世清白,一个个都能把家和万事兴的道理背得滚瓜烂熟——但五条悟看着她们的时候,心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小时候对触碰这件事没什么概念。

      侍女替他换衣服、梳头、系腰带,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日常,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可随着年纪增长,他开始越来越厌恶那些陌生的触碰——有时候侍女帮他整理衣领时指尖无意间蹭过他的脖颈,他会不自觉地皱眉退开

      女人的身体很柔软。

      被安排来偶遇他的女人。温软的、纤细的、低眉顺眼的,每一个都像是一株精心培养过的花,不该被随意碰折。
      可他对那些柔软没有任何感觉。那种生理上的、应该和喜欢的人做才是快乐的事——他没有体验过,但很清楚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不想跟不喜欢的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更不想为了什么留下种的理由去做他根本不想做的事。

      可不想…也只能不想…迟早有一天还是会照做的吧。
      家族荣耀集于一身,从来没有自由可言。

      五条悟低下头,把那件深藏蓝的和服拿起来披上了。布料顺着他肩背的线条滑落下去,他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系上腰带。
      动作利落而熟练。

      扣好最后一颗绳结的时候,目光忽然落到了自己左胸内侧的位置——那里贴着里衣的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一个极细微的凸起。他把手伸进去,从里衣的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朵干枯的曼陀朱砂

      花瓣已经收缩成了细小的褐色薄片,边缘卷曲着,稍微一碰就会碎掉。但还保留着大致的花形,花蕊微微蜷着。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窗外有风漏进来,把那几片枯黄的花瓣吹得微微颤了一下。他赶紧把手拢了拢,把那朵花护在掌心里。

      重新放回了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直起身,推开房门,沿着走廊朝正殿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均匀而清晰。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家主的画像,每一幅都是凝重的、端肃的面孔,目光沉沉地垂下来。

      五条悟没有抬头看那些画像。

      他目视前方走着,步伐跟平时一样,背脊挺直,肩线平稳。
      六眼在墨镜后面安静地转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穿过回廊的拐角时,一阵风从庭院那边吹过来,宽大的袖口扬了一下。

      他抬手按住袖口,继续往前走,朝着正殿那扇敞开的门走去。门里面香烟缭绕,族老们已经分列两侧坐好了,头低得一个比一个深。

      他在门槛前面停了一瞬。然后迈步跨了进去。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在地上投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正殿深处的供桌前面,停在了那一排排祖先牌位前面的地面上。

      他站定,抬头,望向殿内那些低垂的、等待着他的目光。

      嘴角扯了一下——是那种他很熟悉的、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傲慢:"行了,开始吧。"

      ……
      ……

      夏油杰靠在阳台的藤编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黑褐色的液面纹丝不动,像一小片凝固了的湖泊。

      海岸线在午后的日光下延展开来,海面蓝得有些发白,远远的地方有海鸥低低地盘旋着,偶尔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把他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

      他微微眯着眼,看着天际线尽头那一条模糊的、分不清是海还是天的线,端着的咖啡杯始终没有送到嘴边去。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菜菜子踩着拖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先放到了阳台的小圆桌上。

      然后她绕到他身后,很自然地抬起手,开始给他按肩膀。手指力道适中,压在他肩胛骨附近那些僵硬的肌肉上,一圈一圈地揉着。

      夏油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说:"去玩吧,不用管我。"

      菜菜子的手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水果盘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转身回了屋里。

      透过阳台的玻璃门能看到美美子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地从音箱里传出来,隔着玻璃门变得含含糊糊的,像一个不太真实的背景音。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盘水果——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橙子剥了皮一瓣一瓣摆好,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整整齐齐的。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放下了。

      这些年他攒了不少钱。

      钱来得很快——咒术界那些灰色地带的任务、暗处的交易、跟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人打交道,来路不算干净,但数额足够让几代人衣食无忧。

      他的手下越收越多,从一开始只是菜菜子美美子两个小女孩,渐渐扩到了几十个人,都是些被咒术界抛弃的、无家可归的、或者单纯不想再遵守那些规矩的术师。

      他们都叫他"夏油先生",看他的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有他不太想深究的东西。

      他给他们安排住处、安排事做、定期发钱,像一个运转正常的小型组织。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都在忙各自的活,只有他像是卡在了某一段时间里,往前走不动,往后退不了,就悬在那儿,不上不下的。

      他经常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表面看起来还是完好的,按钮、屏幕、指示灯都亮过,但核心的地方没有电流在走了。

      小时候攒了一堆咒灵当宝可梦的满足感早就消失了,连咽下那些抹布味咒灵时的反胃感都变得麻木——他已经不太在意味道这件事本身了。

      吞了就是吞了,有功能就行。

      枯燥。乏味。像同一首曲子循环了太多次,连走调的部分都变成了熟悉的一部分。

      他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放回托盘上,指尖从杯沿滑落。

      伸手摸了一下左胸内侧的位置——隔着衬衫布料

      他有时候忙了一整天回到房间,坐在黑暗里把它拿出来看一会儿,确认它还亮着、还完好、还没有枯,然后再把它放回去。

      不管世界怎么变、日子怎么过,只要它还亮着,他就知道自己还有一根没断的线连着某个地方。

      已经好几年没有鬼苍梧的消息了。

      最后传来的信息零零碎碎的——有人说在横滨的山坡上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纽约……后来九十九由基跟他有过一次通话,在电话里笑得意味不明,最后说了一句"他应该走了"。

      没有明说,但暗示得足够清楚了。

      他该为那个人感到高兴的。

      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在被排斥、消耗。

      回去是对的,是应该的。

      如果回家这个词对于鬼苍梧来说意味着终于不用再忍受那些痛苦,那就该替他高兴。

      夏油杰把那只冰冷的咖啡杯放了下来,搁在圆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菜菜子和美美子还在屋里,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隐约传出来,软软地撞在玻璃门上。

      从前他做任务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完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拔除咒灵、保护普通人、履行咒术师的职责。

      现在回头看那些东西,像在回忆另一个人。

      他赚了很多钱,手下有不少人,两个孩子也渐渐长大了,但他找不到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疲倦的喜悦。

      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透过薄薄的皮肤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海风还在吹着,一下一下地拂过来,带着远方海浪的低响和咸腥的气息。手边那盘水果还摆在那里,兔子形状的苹果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成了浅褐色。

      他在那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里慢慢沉了下去。

      海鸥在天际线上绕了一圈,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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