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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错了。 鬼苍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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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苍梧倚在玄玉案前,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指腹碾过泛黄的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鎏金香炉里燃着噬魂香,青烟袅袅而上,将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笼得影影绰绰。
案头的琉璃盏里,半块冰魄浮在幽蓝色的液体中,正映出某位仙君第九世命格的轨迹,光点明明灭灭,像垂死之人的脉搏。
他盯着看了三息,忽然屈指一弹——冰魄在盏中打了个旋,映出的命格碎成漫天星屑。
“杀父之仇不够痛。”鬼苍梧指尖敲在轮回簿上,声音不大,却惊得侍立两侧的阴差膝盖一软,“加上剜心之刑,魂魄分置三处镇山石。让他每一世醒来,都先尝一遍万蚁噬骨的滋味,再给他灌下忘川水——记住痛,却忘了为何而痛,这才叫渡劫。”
府君捧着黄泉镜疾步而来,镜面映出仙界司命星君气急败坏的脸:“你这是要毁我仙僚道心?他修的可是无情道!”
鬼苍梧头也没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彼岸花粉。“三生石上写得明白——既要渡情劫,不见血光怎算圆满?”
镜面那头沉默三息,传来一声暴跳如雷的“竖子!”,然后被单方面切断。
鬼苍梧垂眼看着掌心,暗红色的纹路从指缝间蜿蜒至腕骨,是吞噬过万厉鬼的证明。
小鬼差战战兢兢捧着一叠拜帖凑过来,声音细如蚊蚋:“大人,十殿阎罗送来的联姻画像……”
话音未落,拜帖已被冥火焚成青烟。“再敢往我殿里塞这种东西——”鬼苍梧瞳仁泛起血色,“本君不介意给忘川添几条龙筋。”
小鬼差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暮鼓响过七声时,殿内的噬魂香忽然剧烈跳动。鬼苍梧指尖一顿,嗅到一缕异香顺着冥河支流飘来——是现世刚死之人的记忆残片,裹着陌生时空的尘埃。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里本该是黄泉水浇灌出的空洞,此刻却生出细密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洞深处破土而出。
守门夜叉看着黑袍翻飞的少主径直往殿外走,钢叉都快握不稳了:“大人!今日无常引的魂里有异界的咒……您要去哪儿?”
“聒噪。”鬼苍梧广袖扫过,夜叉被掀翻在门槛外。他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往生门。
时空交错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一瞬。
等鬼苍梧再睁开眼,扑面而来的是一阵令他作呕的喧嚣——满目刺眼的霓虹灯光,红红绿绿地闪烁,把夜空染成一块脏兮兮的调色盘,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尾气和某种甜腻到发齁的化学香精味。到处都是生人,密密匝匝地从他身边挤过去,没一个能看见他,但他们的气息却像潮水一样涌来,杂乱、浑浊。
鬼苍梧下意识抬手要召唤黄泉路,幽冥之力在指尖凝聚又溃散——竟然毫无反应。
他站在原地,黑袍在夜风中翻卷,与身后玻璃幕墙上倒映出的巨型动漫广告形成某种诡异的呼应。广告牌上,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正举着奶茶笑得灿烂,眼睛大得不像人类。
鬼苍梧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他在这个奇特的地界观察了一整夜。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叮咚”的电子音,吐出一罐冒着冷气的褐色液体;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女性踩着细高跟从他身边走过,裙摆短得让他皱眉,手里的方块是传音工具;他们嘴里说的语言他从未听过,音节短促而锋利。
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是那些飘在空中的“脏东西”——不是鬼魂,没有灵智,却比贪欲化形的恶鬼更难闻。它们黏在每一个生人的肩头、背后,有的像一团墨绿色的黏液,有的像畸形的蜘蛛,散发着腐烂、焦躁与绝望混杂的气息。鬼苍梧试着触碰其中一只,指尖刚触及那团黏腻的咒力,便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这又是哪里?
鬼苍梧产生了“疑惑”这种情绪,三百年不曾有过疑问的心,此刻竟像蒙尘的古镜被擦开一角。
他顺着内心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穿过无数条霓虹闪烁的街道,飘向最繁华的地段。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光溢彩的灯火,他的黑袍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
终于,他看到了一个能让他不那么厌恶的男性人类。
那人站在街角的自动贩卖机前,一身黑色制服,身量颀长,肩背挺直。他身上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臭味——甚至没有太多活人的气息,反而有种接近某种澄澈的能量波动。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方块,拇指划着屏幕。
鬼苍梧没有任何预兆地上前,苍白的手径直覆上对方的额顶。
搜魂。
指尖触及灵台的瞬间,庞大的记忆洪流灌入识海。那人的灵魂壁垒比他预想的要坚固,但冥府之力的侵蚀无孔不入,鬼苍梧眯起眼,在那片炽白的识海深处急速掠过多年碎片。
好一会儿,他缓缓收回手,消化着这段陌生的记忆。
现世。涩谷。咒术师。咒灵。
他静静立在自动贩卖机旁。
身体越来越不适,天地法则在排斥……
涩谷十字路口的电子钟刚好跳到00:00,数字跳动的刹那,四周的喧哗短暂地滞了一拍,又迅速涌回。
鬼苍梧的黑袍在霓虹灯牌下翻涌如活物,他忽然嗅到一股甜腻的奶油味——那味道与周遭的浊气截然不同,清冽、灼热,像被烈焰炙烤过的蜜糖。他微微偏头,猩红的瞳仁映出摩天大楼外墙上一道倒悬的剪影。
“这位cosplay爱好者,”轻佻的男声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却裹着锐不可当的咒力,“能解释下为什么我的任务目标少了两只吗?”
鬼苍梧抬头。苍蓝色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白发少年倒悬在玻璃幕墙外,黑色眼罩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指尖跃动的苍蓝咒力像一团压缩的星云。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却已经很高,高专制服勾勒出少年人清瘦而有力的线条。
“放肆。”
噬魂链破空而去,玄铁链节在月光下爆出火星,如一条苏醒的冥龙直扑那道身影。然而链尖触及对方身前三寸处时,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绞碎——铁屑迸溅如雨。
五条悟翻身落地,高帮皮靴碾过地上未熄的冥火余烬。他歪了歪头,六眼透过黑色眼罩的缝隙打量着眼前这个黑袍人,忽然扯下眼罩——星河流转的瞳仁照亮了鬼苍梧苍白的脸,以及那张脸上稍纵即逝的错愕。
“原来如此——”五条悟拖长了尾音,“是偷渡现世的特级咒灵啊。难怪我的任务目标连渣都不剩,被你吃了吧?”
话音未落,猩红鬼火已燎过他耳际。五条悟侧头避开,那团冥火擦着他的发梢掠过,在身后的柏油路面上熔出几道焦黑的裂纹,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被热浪扫到,外壳凹陷了一块,发出刺耳的金属变形声。
五条悟瞬移至半空,苍蓝咒力在他掌心凝聚:“术式顺转——”
“吵死了。”鬼苍梧广袖翻卷,十八层地狱的哀嚎凝成实体从他袖中奔涌而出。那些被碾碎的噬魂链碎片在他身后重组为几条蛇形的冥火,同时撞上苍之漩涡。涩谷上空厚重的云层被余波撕开一道裂口,附近的几盏路灯噼啪爆裂,碎片洒了一地。
五条悟落在燃烧的广告牌上,靴底踩着噼啪作响的铁架,舔掉嘴角渗出的血渍。血珠在舌尖化开,铁锈味混着冥火的灼烧感,他反而笑了:“真够劲!”
他一把扯开高专制服的领扣,苍之咒纹在胸膛亮如熔岩。“再来!”
鬼苍梧足尖点地。方圆几米的地砖尽数化为忘川冰面,幽蓝色的寒光从脚下涌起,便利店门外的自动贩卖机被冰层吞没,发出“嘎吱”一声变形的哀鸣。他背后浮现金色轮回盘虚影,篆刻的古老铭文缓缓旋转。
“你也配直视本君?”鬼苍梧的声线冷得像碎冰划过铁器。
五条悟瞬移至他身后。少年温热的呼吸几乎贴上鬼苍梧的耳垂,六眼在那片近在咫尺的苍白皮肤上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活人的寒意。“死神的眼睛……”他压低声音,像在说一句悄悄话,“想弄脏呢。”
鬼苍梧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轻佻举动彻底激怒。
噬魂链从虚空中暴射而出,贯穿两人胸膛的刹那,时空骤然凝滞——玄铁链节上附着的冥府之力同时刺穿了五条悟的灵体与鬼苍梧自己的魂核。五条悟低头看着穿透自己前胸的链尖,六眼首次浮现出错愕。他的无下限术式本该免疫一切物理与咒力攻击,可这条链子上缠绕的,是比咒力更古老的东西——是生死本身。鲜血从伤口涌出,迅速染红了高专制服的前襟。
鬼苍梧的冷笑在硝烟中格外清晰。他手腕翻转,噬魂链爆出倒刺:“这就送你魂归大地。”
惊天爆炸中,苍蓝与血色交织成刺目的白光。五条悟忽然抬手擒住他手腕,苍蓝咒力与冥火在两人掌心间交织成一个不断坍缩的球型领域。
六眼第一次真正映出对方的真容——黑袍下竟是一张少年面容,眉心的赤纹如未愈的箭伤,眼底沉淀着比十八层地狱更深重的孤寂。
“抓到你了。”五条悟咧嘴一笑,任由冥火焚毁半边身体,鲜血顺着焦黑的皮肤淌下,染红了半边衣襟。他疼得眉头皱了一下,却笑得更张扬,“这份疼痛,够换你名字了吧?”
鬼苍梧瞳孔骤缩。他见过无数将死之人面对冥府时的恐惧,却从未见过有人主动拥抱冥火,像拥抱一场狂欢。
“……你就是五条悟?”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哑一些。
五条悟咳出一口血,却眨眨眼:“哦哟~认识我——名字烫着你了?”
回应他的是遮天蔽日的彼岸花雨。血色的花瓣从虚空中倾泻而下,铺满了整条街道。鬼苍梧踏着盛放的曼珠沙华走来,每一步都令现世的法则崩裂出细密的裂纹——沿街的玻璃橱窗映出无数重地狱幻象,每一重幻象里都有不同的厉鬼在嘶吼。他苍白的手指点上五条悟的心口,指尖的冥火灼穿了那层高专制服,在少年胸膛留下一个焦黑的指印。
“此身陨落时,”鬼苍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六眼会是最美的祭品。”
“在那之前——”五条悟忽然扣住他的后颈,苍蓝咒力顺着掌心灌入冥府之躯,像一条滚烫的河冲进干涸的峡谷,“要不要约个会?”
整条街道的电子屏同时爆出火花,蓝色的电弧与冥火交融成一道紫色光柱,冲上几十米高的夜空,将涩谷的夜色劈开一道狭长的裂口。夏油杰骑着咒灵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的咒灵刚现身,就被余波撕成了碎片,化成漫天飞舞的黑色羽毛。
“悟!”他朝着光柱中心大喊,声音被能量风暴绞得支离破碎,“你他妈在泡核弹吗?!”
烟尘渐渐散去。五条悟正把鬼苍梧按在坍塌的自动贩卖机残骸上,两人十指相扣处不断迸发能量火花,冥火顺着咒术师的手臂烧灼,烧穿袖子、烧焦皮肤,鲜血顺着腕骨滴落在地,在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鬼苍梧的黑袍下摆已经碎了一半,露出底下苍白的小腿,上面爬满了暗红色的契约纹路。
“松手。”鬼苍梧的声音终于带上喘息。
“不要~”
噬魂链突然从虚空中窜出,缠住两人的脖颈,将他们拉得更近。鬼苍梧在极近处勾起冷笑,苍白的唇染着自己咬破舌尖渗出的精血,泛着妖异的朱红。他张口,精血化作九幽冥凤,拖着长长的尾焰扑向五条悟面门。可五条悟却在这时低下头,吻上了他染血的唇——少年滚烫的唇瓣碾过那抹血色,苍蓝咒力被渡入鬼苍梧的灵台。冥凤在咫尺处炸开,火光映亮了两人的侧脸,像一场盛大的婚礼烟花。
夏油杰看到了最荒诞的画面——五条悟抱着昏迷的黑袍人从虚空坠落,白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嘴角还噙着半朵花。
他们身后,涉谷的街道一片狼藉,几辆汽车被掀翻,路灯东倒西歪,便利店玻璃碎裂满地,地面上布满焦黑的裂纹和冰痕,远远看过去,冰与火的纹路交错,竟像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形。
“账单寄到我那儿。”五条悟落在瓦砾堆上,朝挚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另一只手臂稳稳托着怀中昏迷的鬼苍梧。
他胸口的伤还在渗血,可他浑然不觉似的,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黑袍人眉心赤纹的微光,像一粒落进星海的朱砂。
夏油杰看着满地狼藉——熔化的路面、炸裂的玻璃、变形的自动贩卖机、以及那颗歪斜的爱心焦痕,默默拨通了夜蛾正道的电话。
“喂老师,”他深吸一口气,“悟又在涉谷搞事了……对,又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赔偿金额我建议您直接联系五条家……不,这次比上次更离谱——他抱了个浑身冒鬼火的coser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颜色的鬼火?”
“……紫色的。”
“……把电话给悟。”
五条悟在背景里遥遥喊了一声:“杰!帮我把冰箱里的喜久福拿来!他好像快醒了——”
夏油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