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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除夕 第三卷: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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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祁寒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大衣。
温辞在楼下等他。看到他出来,温辞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衣服,是因为祁寒的头发。他剪了头发,比平时短了一截,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看起来年轻了几岁,也——脆弱了几分。
"走吧。"祁寒说。
祁家在城郊的一栋独栋别墅。开车四十分钟,一路上收音机在放春晚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热闹得有些刺耳。祁寒把收音机关了,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温辞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中控台上,离祁寒换挡的手很近——不碰到,但在。
到了。铁门,花园,三层别墅。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在暮色里亮着,像两只睁红的眼睛。
祁寒熄了火,没有动。
"祁寒。"温辞说。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有一点。"温辞说,"但没关系。我们进去坐坐就走。"
祁寒看了他一眼。温辞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猫一样的、不紧不慢的笑,像在说"有什么大不了的"。
祁寒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推开车门。
开门的是保姆。别墅里暖气很足,空气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但确实没有鱼。客厅很大,装修是老式的红木风格,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正中间的茶几上摆了水果和坚果,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祁正宏坐在沙发上。
六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温辞想象的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茶杯,看到祁寒进来,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来了。"祁正宏说。声音比温辞预想的低,也沙哑。
"嗯。"祁寒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温辞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祁寒踉了一步,走进了客厅。
"这是温辞。"祁寒说,"我的……同事。"
祁正宏看了温辞一眼。那个目光很复杂——审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温辞不确定祁正宏是否知道他和祁寒的真正关系,但他很自然地弯了弯腰。
"祁叔叔好。"
"坐吧。"祁正宏示意他们坐下,"饭还没好,先喝点茶。"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气氛沉默得像手术室的等待区。电视里在放小品,笑声罐头一浪一浪的,和客厅里的安静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你瘦了。"祁正宏说。
"嗯。"
"工作忙?"
"还好。"
"那个——基金的事,我看了新闻。"祁正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桥计划。做得不错。"
温辞注意到祁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这是祁寒第一次听到父亲提到他做的事——不是"你怎么还不回来接手公司",而是"做得不错"。
"谢谢。"祁寒说。
又是沉默。
温辞看了看茶几上的坚果,伸手拿了一颗核桃。"祁叔叔,这核桃是哪里买的?挺大的。"
祁正宏看了他一眼。"老家寄的。我让人给你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温辞笑着把核桃在手心里转了转,"我们科室的人都说我手劲儿大,开核桃不在话下。"
他用力一捏——没开。
"……算了,我找钳子。"
祁正宏的嘴角动了一下。温辞不确定那是笑还是抽搐,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僵了。
保姆端了菜上来。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蒜蓉虾。确实没有鱼。
祁寒看到桌上的菜,停了一下。
"你——"他看着祁正宏,"怎么知道我不吃鱼的?"
祁正宏没看他,在摆碗筷。"你小时候就不爱吃。"
祁寒的嘴唇动了一下。温辞知道那不是真的——祁寒小时候是吃的,是祁暖走后才戒的。但祁正宏记错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记对过。
"嗯。"祁寒说。他没有纠正。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预想的好一些。温辞有意无意地找话题——聊医院的事、聊心桥计划的进展、聊最近做的一台手术。祁正宏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在听。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祁寒身上,那种目光温辞见过——在病房里,家属看患者的目光。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爸,"祁寒忽然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祁正宏的手停了。
"我在做心理治疗。"祁寒说,"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的小品在放最后的包袱,笑声罐头哗啦啦地响。
"因为——"祁寒的声音很稳,但温辞看到了他放在桌下的手在攥着裤腿,"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祁正宏的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你说的是——"
"祁暖。"祁寒说。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沉默的湖面。祁正宏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了,一种苍老的、疲惫的灰色。
"寒儿——"
"我不是来算账的。"祁寒说,"王医生说——我的治疗需要一个步骤,叫'与重要他人对话'。就是——把我的感受告诉造成创伤的人。不是要你道歉,也不是要你认错。就是告诉你——"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温辞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那天的事,影响了我二十年。"祁寒说,"我不能被人碰。我做了二十年的噩梦。我在手术台上看到四十一岁的男人就会想到你。我把自己的手练成了全国最稳的手——因为我害怕失控。"
祁正宏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在怪你。"祁寒说,"王医生说,那天你喝醉了——你也有你的问题。你不是故意的。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暖暖走了。她走了二十年。我——"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就这样。"
祁正宏的茶杯放在桌上,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爸,"祁寒说,"我不恨你。"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祁正宏的眼泪掉了下来。
六十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花白的手——眼泪从皱纹的沟壑里淌下来,无声地滴在桌布上,和茶水的印记混在一起。
"寒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祁寒看着他。温辞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外科医生看到创口时的那种表情:疼,但知道必须看清楚才能处理。
"我知道。"祁寒说。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确实有关系。但他也没有转身走掉。他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哭,像看一个被自己剖开的伤口——不是要它疼,是要它愈合。
温辞在桌下握住了祁寒的手。那只手冰凉的,但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暖了。
窗外的烟花亮了。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把别墅花园里的积雪照得五彩斑斓。
新的一年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