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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初雪摊牌,青瓷裂痕难补 冬至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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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日落了今年第一场初雪,细碎雪絮慢悠悠飘落在艺术楼窗台,落在桌角青瓷盏上,薄薄一层白雪覆盖淡青开片,清冷得像一幅留白冬景水墨。
美术老师布置期末创作作业,主题定为「遗憾」,要求完成一幅完整成品,计入艺考平时分。
班上大多数同学落笔皆是友人离别、错过的亲情、逝去的旧物,唯有我,提笔便落满整片画布淡青釉色。画布中央摆着那只缺月牙口的青瓷小盏,盏底静静躺着两张没能送出去的画展门票,画布背景是黄昏画室,斜前方勾勒一道模糊白衬衫侧影,没有五官,只剩单薄疏离轮廓,纱帘垂落,落日淡青柔光铺满地面。
这幅画藏着我两年来全部隐秘心事,我不敢上交,怕旁人一眼看穿藏在笔墨里的暗恋,只能藏在画板夹层,趁着晚自习画室无人,独自修改细节。
暮色沉沉下沉,整栋教学楼只剩零星灯光,画室只开一盏暖黄吊灯,光线昏柔,窗外落雪簌簌作响,安静到能清晰听见自己急促心跳。
画室门被轻轻推开,林知许折返回来取遗忘在画架上的兼毫毛笔。他推门的瞬间,目光直直落在我未遮盖的画布上,脚步骤然顿住,静静站在原地,长久沉默,一言不发。
我瞬间慌乱,下意识伸手想要扯过白布盖住画布,指尖僵在半空,无处躲藏的心动,被他撞了个正着,所有克制伪装,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再也遮掩不住。
画布上每一处笔触,都是我藏了近两年的心事:青瓷、落日、模糊的他、作废的门票,直白坦荡,没有半点遮掩。
“这幅画,画的是你的心事?”他缓步走上前,声音褪去往日温和,添了几分沉敛无奈,目光牢牢锁在画布中央残缺青瓷盏上。
窗外初雪漫天飞舞,米白纱帘被寒风掀得轻轻晃动,暖黄灯光落在我泛红的眼尾,积攒两年的克制与隐忍骤然崩塌,酸涩堵满喉咙,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冰冷木地板,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素来内敛自持,偏爱宋瓷的留白克制,以为自己能把这份心动封藏三年,安安稳稳熬到艺考分离,不必向任何人袒露分毫,可此刻所有伪装土崩瓦解,狼狈不堪地暴露在他眼前。
“我喜欢你,从高一静物写生那天,你伸手护住梅瓶的那一刻就动心了。”声音带着明显哽咽,我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他眼底任何情绪,生怕看见厌恶、尴尬、怜悯,“我知道不合时宜,也清楚你和温晚自幼相伴,心意相通,我从来没有想过打扰你们,只是这幅画,被你撞见了。”
画室陷入长达半分钟的死寂,唯有窗外落雪簌簌轻响,时间仿佛被冻住,每一秒都漫长煎熬,心口被细密的寒意层层包裹,窒息般压抑。
良久,林知许弯腰,拾起我放在桌角的青瓷残盏,指尖细细摩挲盏沿那道月牙缺口,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歉意与坦诚,没有半分敷衍搪塞,也不会用模糊说辞给我虚假希望:“苏砚,你安静通透,书画天赋远超很多同期学生,心性细腻温和,是很好的人。只是我心里,很早之前就装下了别人,挪不出半分余地。”
“我和温晚儿时相识,两家比邻而居,一同学书画、逛博物馆,这么多年早已习惯彼此相伴。那场宋瓷画展,是我们提前数月约定好的行程,我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这段日子,让你独自藏着心事煎熬,是我分寸失当,耽误了你。”
他说得直白坦荡,清晰划开我们之间的界限,可每一个字,都像锋利的青瓷残片,细细扎进心口,绵长细密地疼,不剧烈,却渗透五脏六腑,挥之不去。
我终于抬眼望向他,清晰看清他眼底所有鲜活温柔笑意,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只是他平淡人生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是旁人圆满光景里多余的旁观者。
我伸手拿回青瓷小盏,指尖抚过盏内存放的落叶、废弃画稿、作废门票,那些我攒了两年的细碎欢喜,此刻全部沦为可笑的执念。脑海里不受控制冒出一句话,后来我写在画布背面,成了第二句刻入心底的出圈台词:青瓷碎了尚可锔补,少年心动碎掉,连残片都不配妥善安放。
“我明白。”我抬手擦干脸颊眼泪,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拼尽全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不露出崩溃失态的模样,“以后画室我会避开你们独处的时刻,不会再让你为难。这幅画我不会上交,就当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知许望着我通红湿润的眼尾,嘴唇微动,似有安抚话语想说,最终只是轻轻抿唇,拿起架上毛笔,转身离开画室。门扉轻合,隔绝了他身上的松烟墨气息,也彻底隔绝了我整整两年小心翼翼的少年心动。
那天我独自留在画室直到深夜,窗外雪势越来越大,层层白雪盖住银杏林满地落叶,像彻底掩埋我不敢见光的暗恋,不留一丝痕迹。
我提着青瓷小盏走到楼下垃圾桶,把所有收藏两年的零碎物件全部倒进去:干枯银杏叶、他废弃的画稿边角、两张作废画展门票、干涸墨条碎片,一件件丢进漆黑桶内。白雪落在垃圾桶边缘,很快盖住那些承载我欢喜的细碎物件,干净利落,不留念想。
回到画室,我拿出清水,反复擦拭青瓷盏内部开片纹路,一遍又一遍,想要洗掉里面残存的、属于他的痕迹,可指尖触到月牙缺口,心口酸涩依旧翻涌不息,压抑得喘不上气。
自那晚摊牌之后,我们默契地互相回避,画室再也没有独处的瓷青色黄昏。
我每天提前一小时抵达画室,午休提前收拾画具离开;他等到全班同学到齐才推门进来,放学准时和温晚结伴走出艺术楼。曾经安静共存的画室,如今只剩刻意维持的疏离,米白纱帘依旧过滤落日柔光,只是两道影子,再也不会在地面悄悄靠拢。
我把那幅名为《青盏余憾》的油画带回家,用厚白布层层包裹,塞进储藏室最深处,再也没有拆开看过。我重新埋首古瓷典籍、静物素描,逼迫自己收束所有杂念,全身心扑在艺考集训,画笔之下,再也不会不自觉勾勒他的侧影。
温晚偶尔能察觉到我和林知许之间难以掩饰的尴尬,私下找过我一次,眉眼带着愧疚,轻声劝慰:“苏砚,知许性子心软,若是他的态度让你难受,我替他同你道歉。”
我只是淡淡摇头,低头描摹青瓷开片纹路,不作多余回应。旁人永远不懂,暗恋里最煎熬的从不是被直白拒绝,而是亲手埋葬自己珍视两年的心动,连宣泄难过,都要顾及旁人的圆满,不敢流露半分负面情绪,只能独自吞咽所有酸涩,无人倾诉,无处消解。
艺考集训强度日渐加重,所有人埋首打磨画作、背诵美术理论,离别气息缓缓笼罩整栋艺术楼。班主任公布省外校考填报计划,林知许与温晚目标高度统一,江南美院国画系,坐落烟雨江南,往后四年朝夕相伴;我独独填报千里之外北方瓷都美院,专攻古陶瓷修复专业,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山海,往后余生,几乎不会再有重逢的契机。
知晓填报志愿差异那天,我坐在银杏林枯树干上坐了一整个黄昏,满地浅黄落叶铺满地面,像初见那年的光景,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遥遥相望的资格。我握着青瓷小盏,指尖反复摩挲月牙缺口,心底清楚,这场始于桂香、止于初雪的暗恋,终究要彻底落幕了。
某次美术模拟考,考题为《陪伴》,全班只有我独自画了一只残缺青瓷盏,无人物、无热闹场景。阅卷老师写下评语:技法成熟,氛围感充足,底色压抑,满是孤身一人的孤寂。
看见评语的那一刻,我捏紧画纸,无声红了眼眶,连外人都能一眼看穿我笔墨里藏着的孤独,唯独我藏了两年的心动,从一开始就没有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