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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油纸伞温,落空邀约 油纸伞温, ...

  •   十月末气温骤降,连绵阴雨裹挟寒气,清晨走到教学楼,裤脚总会沾满冰凉水汽。画室窗缝漏风,我握炭笔的指尖整日冻得僵硬,素描线条时常抖得凌乱不堪。
      这天傍晚乌云压垮天际,豆大暴雨毫无预兆砸在玻璃窗,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把外面银杏林、教学楼晕成一片模糊灰雾。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抱着画板尖叫着冲进雨幕,短短几分钟,空旷画室只剩下我和林知许。
      我站在画室门口,望着漫天滂沱大雨一筹莫展。早上出门匆忙,我忘记携带油纸伞,桌角青瓷残盏万万不能淋雨,一旦釉面浸透水汽,表层温润开片便会失去光泽,外婆生前再三叮嘱,我不敢冒半分风险。
      我来回踱步,犹豫要不要硬着头皮冲出去,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林知许收拾妥当笔墨,用油纸紧紧裹住自己的山水长卷,走到我身侧,目光落在我紧攥青瓷盏的手上:“没带伞?”
      我慌忙点头,语气局促不安:“嗯,早上走得急,忘了拿,我等雨势小一点再离开就好,不用麻烦你。”
      “这场暴雨是连绵冷雨,至少要下至深夜。”他抬手递来一把黑胶长柄伞,伞骨雕刻细密竹纹,是他每日随身携带的旧伞,“我家离学校只有一条窄巷小路,一刻钟便能抵达,这把伞你先用。”
      我下意识摆手推辞,不敢收下这份过于亲近的馈赠:“不行,你没有伞会淋湿画卷,宣纸受潮墨色会晕开,你的画会彻底毁掉。”
      “油纸裹得严实,短时间淋雨无碍。”他直接把伞塞进我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指腹,微凉触感一闪而逝,“明天课间来画室还给我即可。”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我推脱的余地,抱紧怀中画卷,推门冲进漫天雨雾。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浸透,布料贴在单薄脊背,单薄背影慢慢消失在艺术楼拐角,再也看不见。
      我握着伞站在台阶上,伞柄还残留着他掌心淡淡的温度,雨雾里交织着松烟墨与残存桂香。低头看向怀里缺了口的青瓷盏,心底不受控制生出一点不自量力的奢望——或许,他待我,终究和喧闹人群里的旁人不一样。
      那一夜我失眠到后半夜,翻来覆去回想方才短暂的触碰:伞柄细腻竹纹、他温和低沉的声线、托住梅瓶时稳而轻柔的手掌,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我拿出速写本,借着床头微弱台灯,细细描摹那把竹纹油纸伞,画纸角落,悄悄添了一道模糊白衫侧影。
      次日清晨,我提前四十分钟抵达画室。
      我用温水擦拭干净伞面每一处水渍,伞柄缠上一条亲手草木染制的浅青丝带,又从家里带来一罐手工桂花蜜糕,蜜糕盛在我陶艺课烧制的迷你青瓷碟里,釉色复刻当初他护住的那只梅瓶,匀净温润,无一丝杂色。
      我把伞、青瓷碟、蜜糕一同摆在他画架桌面,紧张退回自己位置,低头假装整理素描纸,余光死死锁定画室门口,心脏砰砰狂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林知许推门走进来时,一眼看见了桌上的物件,脚步顿住,伸手拿起青瓷小碟,指尖摩挲细腻釉面,眼底掠过一丝清晰讶异。
      他转头看向我,声音依旧温和清淡:“费心了,青瓷碟烧得极好,釉色层次匀称,很难得。”
      短短一句夸赞,足够让我一整天心神轻盈,笔下所有青瓷静物,都添了一层柔和暖光。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只含糊应了一句:“一点小事,不足挂齿。”
      一周后,市里美术馆举办南宋官窑专题书画展,馆藏数件官窑真品,美术老师鼓励我们周末结伴前去观展,对艺考创作大有裨益。
      我提前三天守在售票渠道,抢下两张限量门票,票面上印着缠枝青梅纹样,雅致清透。我在速写本空白页反复演练邀约的说辞,删改数十遍,直到字句练得自然平缓,才敢把两张门票夹在画纸夹层,静静等待合适时机开口。
      我盘算着周五黄昏,画室只剩我们二人时提起邀约,没有旁人打扰,不必担心被打断,也不必忍受旁人看热闹的戏谑目光。
      周五傍晚如期落下温柔落日,纱帘滤出熟悉的瓷青色,银杏叶被晚风卷着落在窗台。画室其余同学结伴下楼吃饭,偌大空间只剩我与林知许。
      我攥着两张门票,缓步走到他画架旁,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窗外风声:“周末城南美术馆的宋瓷专题展,我多抢了一张门票,如果你有空……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话还未完整说完,画室门口传来清脆明快的女声。
      温晚提着两杯温热奶茶走进来,一身鹅黄针织衫,眉眼明媚鲜活,径直走到林知许身侧,自然地挨着他的画架站定,笑意盈盈:“知许,周末美术馆的画展我们早就约好了,我门票早就备好,周六清晨校门口汇合,我们一起去看官窑展品。”
      林知许抬眼望向温晚,眼底漾开一层我从未见过的鲜活柔和,褪去平日对所有人的客气疏离,是发自内心的松弛欢喜。他轻轻点头,应声:“好,到时我提前在校门口等你。”
      温晚顺势坐在他身侧的空椅子上,二人低头低声讨论展馆展品、宋代五大瓷窑流派,言谈默契十足,字句间藏着十几年相伴的熟稔。他们说起幼时一同去省博物馆看古瓷、儿时结伴临摹瘦金体的旧事,细碎温暖的日常,是我从未参与、也永远插不进去的过往。
      我僵在原地,握着门票的手指骤然收紧,硬纸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两道青瓷纹样门票,此刻刺得眼眶发酸,喉间堵着一片化不开的涩意。
      原来他所有温和有礼,不过是待人的基本修养,唯独面对心底惦记多年的青梅,才会展露真切柔软。我筹备多日、反复演练的邀约,不过是一场多余又唐突的打扰。
      没有人留意到我的窘迫,二人依旧低声闲谈,满心期待周末的同行。我默默收回两张门票,一点点折成细小方块,塞进青瓷残盏底部,压在那些落叶、废弃画稿之下。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画架,低头描摹盏沿那道月牙缺口。窗外黄昏依旧铺洒瓷青色柔光,可落在我身上的光线,骤然冷了大半,连炭笔划过画纸,都透着冰凉滞涩。
      当晚回家,我坐在书桌前,对着速写本写下一行短句,后来反复誊写无数次,刻进心底,成了我三年暗恋最直白的遗憾:我攒了三年的月色,终究没能匀半分给同他并肩的人间。
      我把这句话写在速写本封底,用青灰色颜料轻轻盖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往后数日,我刻意避开林知许和温晚独处的所有场景。课间不再留在画室,躲去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翻遍馆藏宋词、古瓷典籍,试图用厚重笔墨填满心底空落落的缺口。可只要走廊传来他清浅温和的声线,心绪依旧不受控制地震颤,笔尖会下意识顿住,纸上线条乱作一团。
      温晚时常来画室找林知许,二人一同临摹古画、互校诗词,画室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天生一对,郎才女貌,志趣相投,连美术老师都时常打趣二人,说将来可以一同考取江南美院国画系。
      每一次听见旁人打趣,我都会悄悄收拾画具,借口外出透气,躲去银杏林独处。金黄叶片落在肩头,凉意顺着衣领钻进去,心口反复泛着细密绵长的酸涩,不痛,却久久不散。
      我渐渐彻底认清现实,从始至终,我只是站在局外看一场圆满好戏的观众,戏台之上,早已定好了主角,从来没有留给我的位置。
      某次午休,几个女生围坐在一起闲聊,说起林知许与温晚从小到大的情谊,言语间满是艳羡。
      “他俩简直天造地设,从小一起长大,喜好完全契合,以后肯定一起去江南读书。”
      “苏砚总一个人坐在角落盯着林知许,你们没看出来吗?她好像对知许有意思。可惜啦,知许心里只有温晚,旁人再怎么喜欢都是白费功夫。”
      “苏砚性子太闷了,什么都藏在心里,不像温晚大方坦荡,换作是谁都会选温晚吧。”
      我抱着青瓷盏站在画室门外,一字不落听完所有对话,指尖死死掐住盏身开片,冰凉瓷面硌得指腹发红。原来旁人早已看穿我藏得自以为隐秘的心动,只是所有人都默认,这份心意从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我没有推门进去辩驳,安静转身离开,在银杏林枯树干上坐了整整一节课,任由秋风卷落叶盖满膝盖,独自消化无处安放的难堪与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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