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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宅开门 陆祈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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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祈安回到永宁伯府,西院燃着灯。
陆衡坐在灯下,手边摊着一卷经书,半页也没翻过去。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向陆祈安,眼底先是一松,随即又紧起来。
“祈安。”
陆祈安走进去,顺手替他合上经书。
“父亲。”
陆衡看着她:“今日朝上,沈家那个孩子……”
“站住了。”
陆衡怔了一下。
“文章能背,问策能答。”陆祈安道,“裴渡没徇私,礼部也没挑出错。”
陆衡手指慢慢松开。
下一刻,陆祈安已经走到书架前,推开第三层一只青瓷笔洗。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一只旧木匣。
陆衡脸色变了:“祈安。”
陆祈安取出木匣。
匣子落了灰,锁却是新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最上头那封旧信露出半角,字迹清峻,墨色已淡。
陆衡起身:“这东西不能露。”
“今晚不露。”
陆祈安合上匣子,重新落锁。
陆衡问:“那你带它做什么?”
陆祈安抱起木匣,走到门边才道:“清河客栈掌柜死了。”
陆衡脸色骤白。
“他守的东西,也不见了。”
陆衡手里的经书落在地上。
屋中静了许久。
他低声道:“他们还是找到了。”
“萧家既然敢把沈翎拖到金殿上,就不可能只备了一封弹章。”
陆祈安把木匣抱在怀里,语气没有起伏。
“沈翎今晚若再出事,金殿上那场问策,就会变成他的催命符。”
陆衡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脸上,照出眼尾一点冷意。她仍是白日金殿上那个笑吟吟的陆大人,可陆衡伸手扶住桌沿,半晌说不出话。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
陆祈安抬眼。
陆衡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祈安。”他最后只道,“别让裴渡看出什么。”
陆祈安笑了笑。
“父亲放心。”
她抱着木匣出了门。
“他看我,从来没有好眼色。”
——
城西柳园,今夜灯火未熄。
外人叫这里柳宅。
临街看去,只是一间绣坊。
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春水绣坊”的旧木匾。白日里来往的是挑绣样的妇人、送布料的伙计和学针线的小姑娘。入夜之后,铺门半掩,只留一盏素灯挂在檐下。
可京城人更爱传另一种说法。
说绣坊后头藏着一座园子。
园中有水阁、暖榻、珠帘、美人。
陆大人每逢夜来,灯火能亮到三更。
今夜,灯确实亮着。
珠帘也确实卷着。
水阁里点了香,摆了几碟点心,案上随意摊着花笺。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处被风月养熟了的外宅。
只有走近了才看得见,花笺底下压着出入簿,点心盘旁摆着封条,香炉下面藏着一枚刚从血衣上取下来的铜扣。
柳娘站在案前,将账册分开。
三册蓝封,放在明处。
两册灰封,她刚要送入壁后暗格,手腕却被陆祈安按住。
“放出来。”
柳娘抬头:“世子?”
陆祈安从她手里抽过灰封账册,随手丢到花笺旁。
玉娘倚在窗边,指间捏着一张染血纸封,见状也站直了些。
“灰册不能见。”
“藏起来,才像有鬼。”陆祈安道。
柳娘压低声音:“这里面有义学的账,也有药房的账。若他们顺着查下去……”
陆祈安垂眼,从旁边抽了一张旧账,压在灰册最上头。
那张旧账写得暧昧。
脂粉钱,春衫钱,南坊酒钱。
字迹潦草,纸边还沾着一点香粉。
柳娘看明白了,脸色更白:“世子要让他们以为……”
“他们本来就这么以为。”
陆祈安又翻出两张花笺,压在账册旁。
“他们越觉得这里荒唐,里面的人越安全。”
水阁里一时无人说话。
玉娘低头闻了闻手里的染血纸封,道:“血里有香灰味。清河掌柜死前,应当去过城南观音庙。”
柳娘看向她:“他去庙里做什么?”
“见人。”玉娘道,“或者藏东西。”
秦姝的声音从后院药房传来:“你们若还有空猜,不如来帮我按住这个不要命的。”
药房里,沈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青衫被血浸透半边。
右腿旧伤未好,新伤又从小腿擦过。秦姝一针下去,他指节攥得发白,却没出声。
秦姝冷声道:“疼就叫。”
沈翎咬牙:“不疼。”
秦姝面无表情,又下了一针。
沈翎脸色瞬间更白。
玉娘靠在门边笑:“秦姝,你再缝下去,他没死在刺客手里,先死在嘴硬上了。”
秦姝剪断线头。
“嘴硬治不了,腿还能治。”
陆祈安进来时,沈翎挣扎着要起身。
“世子。”
陆祈安走过去,一把将他按回榻上。
“再动,让秦姝拆了重缝。”
沈翎立刻不动了。
陆祈安低头看他的伤。
“从宫里出来就遇袭?”
“是。”
“谁传的话?”
“一个小内侍。”沈翎喘了一口气,“说礼部还要补录籍贯,让我去东华门外茶棚候着。”
“你去了?”
“去了半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鞋底。”沈翎道,“今日宫道湿,内侍来回传话,鞋边不可能一点泥都没有。他那双靴子太干净,像是刚换的。”
玉娘挑眉。
沈翎又道:“我没跟他进巷子,转身往人多处走。他急了,叫出两个灰衣人拦我。我腿脚不便,没跑远。”
秦姝冷冷接话:“所以伤成这样。”
沈翎抿了抿唇:“我砸了其中一个人的手。”
他说着,从枕下摸出一枚染血铜扣。
福伯接过,递给陆祈安。
铜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半枚云纹。
玉娘道:“萧府采买房的旧纹。外头看不出来,洗衣房的人认得。”
柳娘低声:“果然是萧家。”
陆祈安把铜扣放在灯下看了片刻。
“能拿到萧府旧纹的人,不一定只有萧家人。也可能是有人想让我以为是萧家。”
玉娘笑:“世子这是替萧承璧说话?”
陆祈安抬眼。
玉娘立刻收笑:“奴家错了。”
陆祈安指腹擦过铜扣上的血。
“萧承璧若出手,不会这么急。他今天在金殿上咬柳宅,咬的是规矩,是名声,是朝堂。他要我自己把门打开。”
她垂下眼。
“杀人抢东西,像底下的人乱了。”
沈翎撑着榻沿,低声问:“他们抢的到底是什么?”
屋中静下来。
陆祈安看了他片刻。
沈翎脸色苍白,眼睛却很亮。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
很多年前,沈砚之站在金殿上,也这样看过满朝公卿。
陆祈安道:“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沈翎呼吸一滞。
“我父亲?”
“嗯。”
“他不是贪墨堤银死的,对不对?”
秦姝捏着银针的手停了。
柳娘垂下眼。
玉娘指尖的纸封被她攥出一道褶。
陆祈安看着沈翎。
过了很久,她道:“不是。”
沈翎眼眶骤红。
他咬住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前院忽然传来三声木鱼响。
一长,两短。
柳娘立刻抬头:“官兵到了。”
沈翎要坐起来。
陆祈安按住他肩头。
“你躺着。”
“可是……”
“你今日已经在金殿站过一次。”
陆祈安看着他。
“接下来,轮到我了。”
沈翎怔怔看着她。
陆祈安转身,拢了拢袖口,又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玉娘替她理了理狐裘,低声道:“世子,外面来的不止大理寺。”
陆祈安抬眼。
玉娘道:“还有裴太傅。”
屋里顿时静了。
福伯从门外进来:“谢少卿说,陛下另有口谕。沈翎既称入柳宅为借《河渠考异》,需由主考核明其策论引用出处。裴太傅只验书卷,不涉宅案。”
玉娘轻轻“啧”了一声。
“只验书卷?”
她看向陆祈安,笑意意味深长。
“太傅大人倒会挑时候。”
陆祈安没有接话。
窗外风起,珠帘轻响。
前院门开。
靴底踏过青石的声音,一步一步近了。
陆祈安走出水阁时,正看见裴渡站在庭中。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官服,乌纱端正,眉眼清冷。谢珩站在他身侧,身后是京兆府差役与宫中薛女史。
裴渡先向柳娘颔首。
“深夜叨扰,得罪。”
柳娘怔了一下,低身:“太傅言重。”
他又看向薛女史:“内院女眷,还劳女史照看,莫叫差役惊扰。”
薛女史点头:“太傅放心。”
谢珩道:“裴太傅,先验书?”
裴渡颔首:“有劳。”
他话音落下,才看向陆祈安。
陆祈安笑了。
“太傅大人。”
她抱着木匣,站在灯影里。
“深夜入我外宅,不怕清名有损?”
裴渡的视线从木匣上一掠而过。
“陆大人若怕我清名有损,便该早些关好你的门。”
陆祈安笑意微顿。
裴渡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只隔了一盏灯。
他道:“奉旨验书。”
陆祈安弯了弯唇。
“那太傅可要看仔细。”
裴渡看着她。
“我会。”
“陆大人藏得越深,我看得越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