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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太傅查宅   裴渡踏 ...

  •   裴渡踏进水阁后,视线径直略过众人落到案上。

      花笺散在案上,点心摆得精致,香炉里燃着甜香。若只站在门外看,确实像一处风月场。

      他走近两步,指尖拨开一张花笺。

      底下压着出入簿。

      三月初七,沈翎借《河渠考异》残卷,归期三月十一。

      三月十二,城西义学领纸三刀,墨两锭。

      三月十五,秦姝支药,白芷、三七、金疮药,各二两。

      三月十八,柳娘支银,修后巷屋瓦,收留南市陈氏女二人。

      裴渡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三月初七”那一行。

      借书日、归还日、经手人、书卷残缺处,都写得清楚。

      清楚到不像临时补的账。

      也不像一座传闻里的温柔乡该有的账。

      谢珩在旁翻看,眉头微动。

      京兆府来的文吏冷笑一声:“陆大人这外宅,账目倒是齐全。”

      陆祈安倚在廊柱边,懒懒道:“做外宅也要有做外宅的规矩。银子花到哪,姑娘们总得心里有数。”

      文吏脸色微僵。

      谢珩没有理会,只问柳娘:“这些账册,平日由谁经手?”

      柳娘上前:“奴家。”

      裴渡温声道:“柳娘子不必紧张,如实说便可。”

      柳娘抬眼看他,略一欠身:“是。”

      谢珩问:“沈翎可碰过?”

      柳娘顿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裴渡看见了。

      陆祈安也看见了。

      柳娘垂首道:“沈公子偶尔替义学抄账。”

      御史台文吏立刻提笔:“沈翎果然参与柳宅账目。”

      “写清楚。”陆祈安道,“是义学账,不是风月账。”

      文吏冷笑:“陆大人说是义学账,便是义学账?”

      陆祈安看向他。

      “那大人说这是风月账,不如当场指一指,哪一笔买了酒,哪一笔买了美人,哪一笔给沈翎润了文章?”

      文吏被她看得一噎。

      谢珩沉声:“够了。”

      他转向裴渡:“太傅,沈翎所称借书,是此卷?”

      柳娘捧出一只旧木匣。

      匣盖打开,里面放着半卷泛黄旧书。

      《河渠考异》。

      裴渡没有立刻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陆祈安身上。

      陆祈安笑道:“太傅看我做什么?书又不在我脸上。”

      裴渡伸手接过残卷。

      纸页泛黄,边角有多次翻阅留下的毛边。几处要紧句子旁,用极细的笔迹做了批注。

      改道不可独论主河。

      盐课可补堤工,然须先清积欠。

      料账不可假,水线不可欺。

      裴渡指尖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白日金殿之上,沈翎答过同样的话。

      他合上残卷。

      “书是真的。”

      御史台文吏脸色微变。

      陆祈安唇角弯了弯。

      裴渡却没有把书放回去。

      他又翻开借书簿,看了一眼残卷扉页的破损,再对了一遍出入记录。

      陆祈安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修长干净,翻书时动作不疾不徐,却没有漏过任何一处折角、墨痕、夹页。

      片刻后,他将残卷放回案上。

      “陆大人准备得周全。”

      水阁里安静了一瞬。

      陆祈安抬眼。

      “太傅大人真难伺候。准备不周,是心里有鬼;准备周全,也是心里有鬼。”

      裴渡看着她。

      “我没说你有鬼。”

      “那太傅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等着人来查。”

      谢珩看了他一眼。

      陆祈安笑意淡了些。

      “我若不等,难道让王御史带人翻墙进来?”

      裴渡没有接这句。

      他转头对谢珩道:“书卷与账册可先封存。”

      谢珩点头。

      差役上前,正要搬动案上物件。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轻响。

      秦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谁!”

      谢珩脸色一沉:“拿下!”

      禁军立刻冲向后院。

      陆祈安没动。

      她手还拢在袖中,指尖却停了。

      裴渡看向她。

      她脸上笑意仍在,眼睛却看向后院那道月门。

      玉娘原本要说话,瞧见她这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很快,两个禁军拖着一个灰衣小厮出来。

      那小厮嘴角带血,右手被折断,袖中滚出一只油纸包。

      玉娘跟在后面,慢悠悠地擦着手。

      “人没死。”她笑眯眯道,“诸位大人放心,我柳园是风月地,不杀生。”

      秦姝冷着脸从药房出来。

      “他闯药房,直奔沈翎床榻。”

      沈翎扶着门框站在药房里,脸色苍白,右腿伤口刚缝好,血又渗了出来。

      陆祈安走过去,一把将他按回椅中。

      “谁让你出来的?”

      沈翎低声道:“他不是找药,也不是找账。”

      陆祈安看着他。

      沈翎慢慢摊开手心。

      他手里是一截断裂的红绳。

      “今日在东华门外,有人伤我时,先扯走了我随身戴着的平安锁。”

      柳娘脸色一白。

      玉娘指间的帕子停住。

      陆祈安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

      裴渡看见了。

      谢珩问:“平安锁里有什么?”

      沈翎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小戴着。母亲说,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陆祈安没有说话。

      裴渡看着她,道:“清河掌柜死了,东西不见。沈翎遇袭,平安锁不见。”

      陆祈安抬眼:“太傅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案子不止春闱舞弊。”

      陆祈安笑了笑:“太傅聪慧。”

      裴渡的目光落到她怀里的木匣上。

      “陆大人既然知道内情,就不该只让大理寺看你愿意给的东西。”

      满院静下来。

      谢珩皱眉:“太傅。”

      裴渡没有看旁人。

      他只看陆祈安。

      “沈翎是今科举子,清河掌柜是案中死者,柳宅是疑涉之地。三者既然连在一起,陆大人怀中之物,也该入案。”

      陆祈安看着他,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裴太傅,这是要搜本官的身?”

      裴渡道:“若是证物,便不是搜身。”

      陆祈安忽然笑了。

      她往前一步,将怀中木匣放到案上。

      木匣落案,声响并不重,却叫柳娘脸色变了。

      “太傅大人真敢碰?”

      陆祈安微微俯身,隔着灯火看他。

      “本官名声不好。太傅今日碰了我的东西,明日满京城可就要传,裴太傅夜入柳园,亲手搜了陆某的怀。”

      裴渡指尖停在木匣上方。

      陆祈安笑意更深。

      “怎么,不查了?”

      裴渡垂眼看着木匣,随后伸手按住。

      “查。”

      他抬眸看她。

      “名声而已。陆大人不是最会毁人清名么?”

      陆祈安眼底那点笑意彻底散了。

      院中无人敢出声。

      谢珩沉声道:“陆大人,若与案无关,开匣自可还你清白。”

      陆祈安转头看他。

      “谢少卿也要看?”

      “查案而已。”

      陆祈安点了点头。

      “好一个查案。”

      她伸手,指尖搭在锁扣上。

      柳娘屏住呼吸。

      玉娘眼底笑意全无。

      锁扣轻响。

      匣盖打开。

      里面没有信。

      也没有账册。

      是一匣子香粉、花笺、玉佩、同心结。

      最上头还压着一张半露的美人小像。

      谢珩沉默了。

      御史台文吏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陆祈安抬眼看裴渡。

      “太傅还要细查吗?”

      裴渡看着那匣子风月物,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他伸手,从里面拈起一张花笺。

      花笺上写着两行字。

      春风一度,念君如狂。

      裴渡看完,放了回去。

      “陆大人的私物,确实别致。”

      陆祈安笑得艳丽:“太傅喜欢?”

      裴渡合上木匣,将匣子推回她面前。

      动作仍是客气的。

      眼神却没有让半分。

      “只是觉得,陆大人换得很快。”

      陆祈安唇边笑意淡了。

      裴渡知道这匣子被换过。

      她也知道他知道。

      但他没有证据。

      所以他没有再说。

      就在此时,谢珩打开灰衣小厮袖中的油纸包。

      里面是两页纸。

      一页誊着沈翎策论中的段落。

      另一页写着几句评语,笔迹潦草,像是有人替沈翎事先润色文章。

      御史台文吏立刻道:“这就是私相授受的证据!”

      陆祈安连看都没看他。

      裴渡取过那两页纸,只扫了一眼。

      “假的。”

      文吏急道:“太傅还未细看,怎知是假的?”

      裴渡将纸页举到灯下。

      “贡院誊录纸为礼部特供,遇光有隐纹。此纸没有。”

      文吏一愣。

      裴渡又道:“墨也不对。沈翎朱卷所用墨为贡院统一发给,色沉不泛青。此页墨色偏青,是城南墨铺近月新出的松烟墨。”

      他将纸页递给谢珩。

      “若沈翎能在放榜前拿此页请人润色,除非他提前知道城南墨铺下月会出什么墨。”

      院中安静下来。

      陆祈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太傅大人连墨都认得。”

      裴渡看她。

      “陆大人连外宅账都做得出来,我认几种墨,很奇怪?”

      陆祈安:“……”

      玉娘偏过头,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珩冷声道:“把此人带回大理寺。查清从何处来,受何人指使。”

      文吏急道:“谢少卿,此人未必不是柳宅的人。”

      陆祈安弯了弯唇。

      “我柳园的人,手没这么糙。”

      玉娘懒懒接话:“这人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我们做绣坊生意,姑娘们手上有针茧,没刀茧。”

      秦姝也道:“他闯进来时,先看床底,再看药柜,最后才看人。不是查案,是找东西。”

      谢珩问:“找什么?”

      无人回答。

      裴渡看着陆祈安。

      “找平安锁?”

      陆祈安没有说话。

      “或者,找清河掌柜失踪的东西。”

      陆祈安抬眼。

      两人目光相撞。

      裴渡不退。

      她也不避。

      良久,她笑了。

      “太傅大人这么会猜,不如替大理寺办案?”

      裴渡道:“我只管春闱。”

      “那就请太傅记住。”陆祈安声音轻慢,“这里是柳宅,不是贡院。沈翎的文章你可以验,柳园的门你可以查,但我的事,不归太傅管。”

      裴渡看着她。

      “若你的事牵涉沈翎,就归我管。”

      陆祈安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谢珩道:“陆大人,清河客栈一案本就该由大理寺查。若平安锁与此案有关,你最好如实说明。”

      陆祈安收回视线。

      她转向沈翎。

      “你留下。”

      沈翎立刻道:“我也去。”

      秦姝一把按住他肩膀。

      “你去阎王殿还差不多。”

      沈翎:“……”

      陆祈安道:“你今日已经活得够险了,别再添乱。”

      沈翎咬牙:“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陆祈安看着他。

      “所以你更要活着。”

      沈翎眼眶一红,终于不说话了。

      ——

      清河客栈在城西旧巷。

      夜色深了,巷中灯火稀疏,青石板上还残着没洗净的血。京兆府的人已经封了后门,见谢珩来,立刻让开。

      陆祈安一进门,就闻到了香灰味。

      很淡,混在血腥气里。

      她脚步停了一下。

      裴渡在她身后道:“观音庙。”

      陆祈安侧眸:“太傅鼻子也这么灵?”

      “白日沈翎说过,他幼时在城西义学。”裴渡道,“城西观音庙与义学只隔两条街。若清河掌柜死前见过人,又沾了香灰,最近的地方就是那里。”

      陆祈安笑了笑。

      “太傅倒像比我还熟柳园。”

      裴渡没有接。

      掌柜的尸身已经被移走,屋中只剩地上一道暗红血痕。

      谢珩蹲下查看。

      “割喉,一刀毙命。”

      陆祈安走到柜台后。

      柜台下有个暗格,京兆府的人显然查过,暗格空了,边缘还有新撬痕。

      福伯低声道:“世子,东西应当就是从这里被拿走的。”

      陆祈安没有答。

      她指尖在暗格边缘擦过,沾到一点灰。

      裴渡看见了。

      “你知道他会去观音庙。”

      陆祈安没有抬头。

      裴渡道:“清河掌柜死了,你先回永宁伯府取东西,又去柳园应查,却没有第一时间来客栈。因为你知道,客栈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陆祈安看向他。

      裴渡道:“你来这里,不是找失物。”

      谢珩也抬起头。

      陆祈安笑了笑:“那太傅觉得,我找什么?”

      裴渡看着她。

      “找清河掌柜临死前留下的第二道线索。”

      这一次,陆祈安没有立刻反驳。

      谢珩皱眉:“陆大人,你若早知道此处另有线索,为何不报?”

      陆祈安垂眼笑了笑。

      “谢少卿,我若说我刚想到,你信吗?”

      谢珩沉着脸:“不信。”

      “那就别问。”

      谢珩脸色一冷。

      裴渡忽然伸手,从柜台角落取下一片极薄的木屑。

      木屑背面有一道刻痕。

      不是字。

      是一枚小小的月钩。

      陆祈安伸手去拿。

      裴渡先一步收回手。

      陆祈安抬眼。

      “给我。”

      裴渡看着她:“这是什么?”

      陆祈安笑了。

      “太傅不是信证据么?怎么,证据到了你手里,倒不交给大理寺?”

      裴渡没有动。

      “我问你,这是什么。”

      陆祈安眼底的笑意彻底冷了。

      “裴渡。”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裴渡看着她。

      “陆祈安。”

      他也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谢珩站起身:“东西交出来。”

      裴渡把木屑递给谢珩。

      陆祈安看着那枚月钩入了大理寺的证袋,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好。”

      她慢慢道:“太傅大人真是公正。”

      裴渡道:“我说过,我信证据。”

      陆祈安看着他。

      “那你最好一直信。”

      她转身往外走。

      巷外,陆祈安的马车已经调头。

      裴渡走出客栈时,正看见她立在马车前。夜风吹起她肩头狐裘,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裴太傅。”

      她道:“今夜之后,你最好离柳园远些。”

      裴渡站在门前。

      “陆大人怕我查到什么?”

      陆祈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前,她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是怕太傅命薄。”

      马车驶入长街。

      裴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尽头。

      他低头,看向自己指尖。

      方才碰过木屑的地方,沾了一点香灰。

      香灰里混着另一种味道。

      很淡的冷梅香。

      他指尖停了停。

      许多年前,鹿鸣书院后山也有过这样的味道。

      雨落了一整夜。

      有个少年站在廊下,衣袖湿透,怀里抱着被人泼脏的书卷,抬眼看他时,眼神又冷又倔。

      裴渡垂下手。

      那个人已经死了。

      而陆祈安,是永宁伯府世子。

      满京城最声名狼藉的佞臣。

      长街尽头,马车已经看不见了。

      裴渡站了片刻,低声道:

      “陆祈安。”

      “你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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