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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殿月钩 王崇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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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袖中藏着一封弹章。
晨雾压在承天门外,百官候在丹墀之下,靴底踩过青石,声响轻得像被雾吞了。
他攥着笏板,指节泛白。
旁边年长御史瞥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王大人,今日真要参她?”
王崇冷声道:“她陆祈安养外宅、敛私财、私藏今科举子,哪一桩不是罪?”
年长御史皱眉:“旁的也罢,春闱之事不可乱攀。今科主考可是裴太傅。”
王崇指尖一紧。
他当然知道。
正因为知道,这封折子才递得出去。
今科春闱,主考是裴渡。
裴渡其人,承安侯世子,三元及第,今上太傅。满朝清流提起他,无不称一句端方自持、玉骨霜姿。
若沈翎真与陆祈安那座外宅有牵扯,脏的便不止陆祈安一个人的名声。
年长御史还想再劝,皇城尽头忽然响起车轮声。
不急不缓。
像有人偏要在这肃杀清晨里,把一段风流声色拖到宫门前。
百官低语声停了。
一辆黑檀马车停在承天门外。车帘是暗纹锦缎,角上坠着银铃。车身停稳时,铃声被晨风一吹,轻轻响了一下。
帘子从里面掀开。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冷白修长的手指。
那只手在帘边停了片刻,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绯色袖摆垂下来,金线暗纹被天光一照,像细碎火星沿着腕骨烧开。
陆祈安踩着车凳下来。
她今日穿一身绯色朝服,腰间束窄玉带,肩上披玄狐裘。狐毛漆黑,将那张脸衬得越发白。
新入都察院的小御史头一回见她本人,原本只听过那些风月传闻,此刻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
陆祈安眉骨清秀,鼻梁挺直,唇色偏红。桃花眼微微上挑,却不显软,眼底像浮着一层薄冰。
她转眸扫来。
小御史慌忙低头,耳根却一下红了。
陆祈安笑了一声。
王崇看见她,袖中折子攥得更紧。
她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
“王御史。”
王崇抬头。
陆祈安拢着狐裘,懒懒看了他一眼:“一大早火气这么重,昨夜没睡好?”
四周静了静。
几个年轻官员低头憋笑。
王崇冷声道:“臣睡得好不好,不劳陆大人挂心。”
陆祈安目光落在他袖口。
“那便好。”
她慢悠悠道:“待会儿参我的时候,别气短。”
王崇脸色一变。
陆祈安却已收回视线,径直往宫门内走。绯色衣摆扫过石阶薄霜,一路往里,像冷雾里行过一簇火。
——
紫宸殿内,银骨炭烧得正旺。
少年皇帝李承稷坐在御座上,明黄龙袍压在肩头。他十七岁,眉眼清俊,垂眸听臣子奏事时,手指搭在扶手上,半点不动。
陆祈安入列时,他抬眼看了她一下。
很短的一眼。
陆祈安垂首行礼,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朝班前列,首辅萧鹤年闭目立着。他身后半步,站着嫡子萧承璧。
萧承璧今日一身青色官袍,玉冠束发,瞧见陆祈安时,侧眸朝她笑了笑。
“陆大人今日来得晚。”
陆祈安挑眉:“萧舍人一早便盯着我?”
萧承璧笑意不变:“只是关心同僚。”
“同僚?”陆祈安理了理袖口,“我还以为萧舍人关心的是我昨夜宿在哪处外宅。”
殿中有人低头轻咳。
萧承璧眼底微微一动,又很快压下去:“满京城谁不知道陆大人风流处处,哪里轮得到承璧打听。”
“也是。”
陆祈安笑着应下,像听见一句夸奖。
她收回目光时,看见了裴渡。
裴渡站在清流一列最前。
乌纱端正,玉带冷白,深绯官袍穿在他身上,没有半点艳色。
方才年老翰林入列时脚下不稳,他伸手扶了一把,指尖并未碰到对方袖口,只虚虚托住手肘。
“大人小心。”
声音清润,礼数周全。
那老翰林低声道谢,他略一颔首,神色平和。
直到陆祈安看过去。
他也抬眼。
两人隔着半座金殿对上视线。
陆祈安先笑了一下。
裴渡没有回礼。
他就那么看着她,眉眼沉静,目光像落在案卷上一样,一寸一寸,不急不缓。
陆祈安指尖在袖中停了停。
她很快垂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朝议过半,王崇终于出列。
“臣劾户部侍郎、文渊阁参议陆祈安七罪!”
满殿一静。
陆祈安站在原处,连眼皮都没抬。
王崇一条条数她的罪。
广置外宅,奢靡无度。
私德败坏,教坏京中风气。
户部银钱流向不明,有中饱私囊之嫌。
前几条说出来时,朝臣只当听旧闻。
直到王崇声量一提:
“其四,今科举子沈翎,放榜前后曾数次出入城西柳宅。柳宅乃陆大人外宅,沈翎又列今科杏榜第九。臣疑陆祈安私藏举子,勾连春闱,扰乱科场!”
春闱二字落下,连炭火爆开的声音都清楚起来。
陆祈安搭在笏板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她抬眼。
“王御史说完了?”
王崇挺直脊背:“臣所奏句句为公。”
陆祈安笑了。
“那便一句句查。”
她向御座一拱手:“陛下,外宅一事,京兆府有坊籍,礼部有官员居所录,拿册子来对便是。奢靡无度,可核臣岁俸、赏赐、田产、铺面。私德败坏也容易,京中传我有七八个私生子,王御史若能今日在金殿上叫出来一个,臣当场认。”
殿中有人没忍住,低低咳了一声。
王崇脸色一青:“陆祈安!金殿之上,岂容你如此轻佻!”
陆祈安看向他:“王御史把市井荤话写进弹章里时,不嫌轻佻;我照着你的折子问一句,倒成了轻佻?”
王崇一噎。
陆祈安收了笑。
“可春闱不同。”
她声音不高,却叫满殿都听得清楚。
“王御史说沈翎放榜前后数次出入柳宅。好,我问你,哪一日,哪一时,走的是哪一道门,见的是何人,停了多久?”
王崇面色一变。
陆祈安逼近半步。
“你是亲眼所见,还是听人所报?若是亲眼所见,御史台何时有了私盯朝臣宅邸的权?若是听人所报,报信之人是谁?坊丁?巡捕?萧家门客?还是哪位不肯露脸的义士?”
最后一句落下,萧承璧垂眼抚了抚笏板边缘。
王崇急道:“臣自然有臣的消息来源!”
陆祈安点点头:“好一个消息来源。”
她转身看向满朝文武。
“今日王御史能凭一个说不清来路的消息,疑我勾连春闱。明日旁人是不是也能凭一个说不清来路的消息,疑裴太傅阅卷不公,疑礼部弥封不严,疑贡院誊录有弊?”
裴渡二字一出,清流一列有人皱起眉。
王崇额角见汗:“臣并无此意!”
“你当然不敢有此意。”
陆祈安看着他。
“可你已经做了此事。”
殿中沉下来。
陆祈安道:“沈翎列杏榜第九。今科阅卷有弥封,有誊录,有初评,有复核,有主考定名。你今日说他因出入柳宅而得第九,便是在说贡院诸官皆瞎,礼部诸册皆假,裴太傅这个主考,连一个舞弊举子都看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
“王御史,你到底是在劾我,还是在劾今科主考?”
王崇张口,却没立刻接上。
就在此时,裴渡出列。
“陛下。”
众人看向他。
裴渡向御座行礼,又向礼部尚书和几位翰林微微颔首,礼数无可挑剔。
他看向王崇时,声线平稳:“王御史所奏既涉今科举子,臣身为主考,不敢不言。”
王崇眼底亮了一瞬。
裴渡继续道:“臣既为主考,不宜独查此案。请陛下封存今科朱卷、墨卷、弥封号簿、誊录底册,由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另择官员重阅沈翎之卷。臣避评席,不定评等,只答阅卷章程。”
王崇道:“裴太傅既为主考,本就该避嫌。”
裴渡看他一眼:“臣避嫌,不避责。”
王崇脸色僵住。
裴渡道:“若重阅之后,沈翎文章不配杏榜第九,臣请自劾失察。若沈翎文章足以登榜,王御史也该向天下士子说明,御史台为何能凭几句风闻,污一名举子清名。”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陆祈安侧眸看了他一眼。
裴渡没有看她。
萧承璧这时温声开口:“裴太傅所言公允。只是沈翎出入柳宅一事,终究也要查清。否则即便文章无误,也难免有人疑他卷外另有门路。”
陆祈安笑了笑:“萧舍人说得是。”
她向御座一礼。
“臣也请查。”
王崇猛地看向她。
陆祈安道:“既然王御史说沈翎出入柳宅,臣便请陛下当殿传沈翎。若他说不清,臣愿受查。若他说得清——”
她转头看向王崇。
“王御史也该说清楚,你所谓风闻,究竟从何而来。”
李承稷指尖搭在扶手上。
片刻后,他道:“传沈翎。”
——
沈翎入殿时,衣袍洗得发白,袖口有旧补痕,右腿落地时有极轻的一顿。
他跪下行礼。
“学生沈翎,叩见陛下。”
声音微紧,却不乱。
李承稷道:“平身。”
裴渡看向他,语气放缓:“陛下问什么,如实答。”
沈翎喉间一紧:“学生明白。”
李承稷问:“王御史奏你放榜前后数次出入城西柳宅,可有此事?”
沈翎答:“有。”
殿中立刻响起低低议论。
李承稷又问:“因何而去?”
“借书。”
王崇冷笑:“什么书,需你数次出入陆大人外宅?”
沈翎抬眼:“《河渠考异》残卷。”
礼部尚书终于皱眉:“你今科策论,可还记得?”
“记得。”
“背要紧处。”
沈翎深吸一口气,开口时仍有些涩。
他没有背完整篇,只背了最要紧的三段。
东南堤工虚报银两,先查料。
料账若平,再查水线。
民田补偿,不可另征民银,须先清盐课积欠。
国子监司业连问三题,他都答上了。最后问到六部会签谁担责时,沈翎抬起眼。
“谁经手,谁担责。”
殿中静了一下。
这话落地,几名户部老臣脸色都不太好看。
礼部尚书核过朱卷,向御座拱手:“陛下,沈翎所答,与朱卷大体相合。”
陆祈安唇角轻轻一动。
裴渡看着沈翎,点了点头。
可他再看向陆祈安时,方才那点放缓的神色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沈翎文章可验。”裴渡道,“出入柳宅一事,仍须查明。”
陆祈安抬眼。
裴渡道:“陆大人方才说愿查。既如此,今夜便开柳宅。”
满殿一静。
陆祈安笑了:“太傅倒急。”
裴渡看着她:“科场清名,拖不得。”
陆祈安拢了拢袖口,向御座行礼:“臣请由大理寺主查,京兆府协同。若需入内院,须有宫中女官同行。宅中人等,只登记问话,不得私押,不得刑讯。无关私物,不得入卷外传。”
李承稷看向大理寺班列。
“大理寺少卿谢珩。”
一名三十出头的官员出列:“臣在。”
“柳宅一事,由你核查。京兆府协同,宫中遣薛女史同行。御史台呈交弹章所据,不得隐匿。”
谢珩垂首:“臣遵旨。”
裴渡亦拱手:“臣请同去验书。”
陆祈安偏头看他。
裴渡语气平和:“沈翎既称入柳宅为借《河渠考异》,臣为主考,理当核明其策论出处。”
陆祈安笑了一声:“太傅深夜入我外宅,不怕清名有损?”
裴渡终于正眼看她。
“陆大人若怕我清名有损,白日便不该把春闱拖下水。”
殿中一静。
陆祈安唇边笑意微凉。
“那太傅可要看仔细。”
裴渡道:“自然。”
“我会一处一处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