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启在玫瑰星云燃烧之前》棠白鸺影

6、第 6 章 机械师与精

　　唤醒棠思清的是营养液的味道，以及“咔哒咔哒”的机械拆解声。
　　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从床上坐起的棠思清眼前便是这样一副景象：各种掉漆或是带着锈迹的金属材料由某种顺序摆在地上到处都是，成堆的小零件同精心挑拣出来的充能组件或小型动力装置放在一起，而君梣正坐在这一堆东西里，怀里还抱着一只稍见雏形的机械手臂义肢。
　　没有加装什么多余的武器，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手臂义肢，但是棠思清注意到底部的转换接口，改造的相当精细。
　　“思清醒啦？”君梣听见动静抬起头，放下手上的机械义肢起身把手上沾着的义肢用金属保护液洗干净，从兜里摸出一小支柠檬黄色营养液递给棠思清。
　　“早……嗯，大概是午饭。”
　　棠思清没有直接接，他歪头看着君梣：“你不吃？”
　　“我吃过了，”君梣没忍住再次伸出那只罪恶的手让棠思清本就杂乱的头发更是雪上加霜。
　　“昨晚我好像说着说着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君梣一概不知，棠思清看着手上那支营养液，难得心虚，连那只在自己头上揉了好一会的手都没躲。
　　棠思清没躲，君梣也不吱声，只是继续说：“可能是睡到后半夜睡饱了，总之我后面干脆起床，去外面转了一圈，捡了些有用的东西回来。”
　　“我看见有废弃的机械义体残件干脆捡回来改改补补进了趟主城卖了三百星币呢。”说到这里君梣脸上露出了几分骄傲的神情：“很快我们就能把诊所的费用还清了。”
　　“所以……”棠思清把那管子营养液咽下去，是清淡的水果味，他看着君梣很认真地开口：“你真的是机械师？”
　　能花不到一天时间把废品站里的废铁改造成能卖到市场上的机械义体，除了君梣是一名机械师，棠思清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安装机械义体远不止是将机器与人体相组装那么简单，适配度过低的义体装上身体就如同在体内安装了个不定时炸弹。
　　纵使现在已有部分星系掌握了批量生产机械义肢的技术，但受多种因素掣肘，真正能够办起厂来正式投入市场的企业还是屈指可数，而这些企业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点——拥有一定数量的机械师在生产背后作指导。
　　“啊……呃，不算吧。”君梣移开目光有些含糊其辞：“嗯……我还没有认证过呢……”
　　实际上君梣会这个跟所谓“机械师”的职业身份压根没有半分关系，仅仅是因为他身为创作者对当初完善的设定过分的熟悉，以及他初步试验确定的“金手指”——自己身上那种玄之又玄的精神力能力。
　　从面对星盗时面前的蓝色光芒，到两次无意识地变出物品，一切线索都指向君梣本身对于这世界的创造者身份。
　　在接触物体时使用能力便能够了解其一切构造及其原理，再加上他当初“年少轻狂”补齐的那一大堆没什么用的细节设定，不要说造义体出来了，让他完整拆掉一台机甲都是简简单单……
　　美中不足的是没法直接变出星币。
　　君梣对此表示遗憾，不过有这样的金手指君梣已经知足了，不然要是按原生配置穿越过来，要怎么生存下去，真的是想破天都想不出来——去挖矿？那单凭他这种体质，挖到死都挖不出铂金星去。
　　问题是，要怎么跟棠思清解释自己的技术呢。
　　君梣没敢看棠思清，他不想撒谎，一个小谎言要用成千上百个谎来圆，但是他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真实身份现在就完全暴露出来，君梣并非是不信任棠思清，恰恰相反，他太过担心。
　　一来君梣并不确定棠思清现在是否能够信任自己；二来……是个人得知自己苦苦挣扎了许久的人生与生存的世界只是一人书写下的故事后，或多或少都会无法接受吧。
　　创作者的身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这个世界是否成为了真正的，自我完善的，独立完整世界还有待探究与商榷，在找寻真相之前，君梣到底是希望十一岁的棠思清能好好地生活的。
　　好在棠思清问出这个问题后并没有追问到底，铂金星上有秘密的人很多，大多事关他们的过去，但在铂金星上，在生存的危机面前“过去”往往最没价值，棠思清似乎只是想听一个回答，君梣回答了，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更何况君梣目前没有危害到他的可能，而有这样一种等同于机械师的能力却没有机械师的身份，对于当前的他们有一定的威胁，但是利远大于弊。
　　“不是也没有关系，”棠思清看着那一个个小机械被君梣灵巧的手指拆分成许多小零件，又被挑选出合适的组成新的模块，“如果被外面知道，会有很多大势力抢着要你为他们工作，包括铂金星执政官。”
　　棠思清可以想象，倘若君梣这一手被直接曝光在星网上，将会引起多大的反响。
　　把一堆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废铁重新修整制作成能够使用，灵活度足够高的机械义体，甚至能够达到“与人体排异反应低于百分之十”的售卖标准。
　　稍稍有一定机械科学知识的都能知道，这其中难度并不亚于制造一艘星舰亦或是设计制作一台机甲，更何况君梣的动作看上去是那么生疏，生疏到可以明显看出他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相关的机械学知识。
　　但是又是这样一个人能够将垃圾变为商品。
　　棠思清确信，若是有系统的学习和更多优质材料供给，假以时日，面前的人一定能成为最优秀的机械师。
　　君梣不知道棠思清想了什么，只是松了口气，重新开始测试手上那只新义体的完成度和灵活性。
　　“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棠思清开口。
　　“哦……帮忙……”君梣一边想着测试，一边分神想起早年间刷视频时偶然看到的育儿短视频。
　　这个时候，是不是要让孩子一同参与其中完成些力所能及的劳动才对？
　　“思清要帮忙呀？那思清帮忙把它们分门别类可以吗？谢谢思清啦。”君梣抬头看棠思清，指了指身边的一小堆材料，语气之自然，完全忽视了面前的孩子已经十一岁而非三岁的事实。
　　棠思清无奈，然而拿起材料时心底却生出一种莫名的好胜心，于是当君梣再次抬头看去时，面前便是被整整齐齐码起来的各种小零件和用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简易工具拆卸着材料中报废零部件的棠思清。
　　有这样的技术，多亏于棠思清曾经的经历遭遇。
　　从自学制作一些小型生活机器，到后来被卖给贵族，因觉醒精神力侥幸入选舰队进入学院学习接触到机甲星舰。
　　他不是机械师，却拥有一定的机械相关知识。
　　为的是有一天得到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机甲，可以攒下钱，把它改造成自己想象的样子——自己修，自己改。
　　原本差一点就得到了的。
　　当手上机械装置的最后一个损坏的零件拆下，棠思清阖眼，吐出一口浊气，像让上一世的旧执念散去，转过头却与君梣对视。
　　明明只是叫这孩子做简单分类而已。
　　君梣笑起来，凑到棠思清脸边又被推开——怎么这么可爱啊这孩子。
　　“我家思清怎么这么可爱这么能干呢？怎么会这样聪明！”君梣对着棠思清越看越高兴，越看越喜欢，最后干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棠思清脸上亲了一口又飞速闪回去。
　　不会……生气吧？
　　可是我亲亲自己家孩子的脸怎么了！
　　君梣的脑内天人交战，殊不知一旁的棠思清CPU早已烧起来了。
　　特殊癖好吗？不，不是，只是单纯的怜爱之情……就像有些父母对自己养育的孩子一样，但是，但是，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才对啊——
　　复杂混乱的思绪搅成一团，心理上回归十一岁稚嫩的那部分影响到棠思清，两世都没被人当小孩哄过，一时间诡异的羞耻心漫上来。
　　于是等君梣再看过去时，整个人都红透了的棠思清直接将头扭开，自顾自地挑下一个装置三两下拆成一堆零部件，不过这样单方面宣布冷战的幼稚鬼行为并没有起什么作用，这场孩子气的战争很快就在君梣的笑声与毫不客气的一通夸夸下告一段落。
　　而有了棠思清的帮助，君梣的制作效率完全是成倍增加，不过尽管如此，当玫瑰星云的美丽逐渐隐没于地平线，铂金星的黄昏降临之时，君梣也才造出四只机械义肢。
　　棠思清将它们挨件裹进用来当床单的旧斗篷里，由君梣做出来勉强算得上是的小拖车拉进西区的回收商铺。
　　没有任何仿生皮肤包裹，纯粹的机器与金属部件，太过显眼，也不算轻，然而星际时代的新人类早不同于前，他们的身体强度足以支撑机械化的义体安装改造，这并不意味着主流——
　　“老板！”君梣领着棠思清径直走进看上去最杂乱的一家，从外向内一看，货架几乎把路堵死，各种组件直接塞在脏污的货架上，就连柜台上也遍布着机械液干涸的痕迹。
　　躺在柜台后的老板老哈迪懒洋洋地应了声，直到目光扫见来人，“哎呦！是你啊！”
　　老哈迪一下子站起来，一双眼睛里只有右眼是正常的，在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雾蒙蒙的灰蓝色；左边则是一只机械义眼，还在看着君梣时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灰白的头发算不上短，却也只能勉强扎在脑后还落下许多碎发，同样灰白的硬胡子在下巴上，看着倒是很像一把毛刷子。
　　那张皱巴的脸像是一块老抹布，岁月在上面堆满了褶子，可再多的褶子也掩盖不住老哈迪那张脸上殷切的笑容：“我记得呢，清早上就是你，那只腿部机械义肢，改造品里能达到这个灵活度的可不多见了啊……哎，我还没吃完早饭呢就卖出去了。”
　　老哈迪搓了搓手，视线不住地往拖车上瞟，像是恨不得透过那块灰白色布直接看见下面的东西。
　　“你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他两只胳膊不知道是换了义体还是穿戴了外骨骼，伶仃地支在柜台上，空落落的外衣显得他有些滑稽，像一串颜色古怪的棉花糖。
　　棠思清缩在君梣身后，装成普通小孩的样子伸手扯着君梣的衣摆不吭声，实际上却悄悄地打量着老哈迪，打量着面前店铺中的一切。
　　“老板——”君梣出声，拉长了调子，分明不过是今天才认识却摆出一副二人早已熟识的模样，他朝拖车上的东西努努嘴，“老哈迪，你确定要我在你店门口展示？”
　　“哎！对啊。”老哈迪一拍脑袋，像是才被点醒的糊涂样，“你看看我，哎……”说着按下柜台下不知哪个按钮，一旁的货架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移动着，让出了一条可供拖车通行的过道，直直通向昏暗而看不清的店铺最深处。
　　君梣牵着棠思清，抬脚便往里走。
　　昏暗之中，棠思清想抬头去看君梣脸上是作何表情，却受身高差的阻碍和斗篷的遮挡看不大清楚，只好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周边的货品与机械装置上。
　　改装的机械义体、违规加大功率导致根本无法使用的能量炮、二手移动终端、自造移动终端的各类全新零件、带毒而容易产生强排异反应的尾巴义体、少了半截的武装外骨骼和一个巨大的星舰能源舱……
　　只是一个普通的，杂乱无章的机械修理铺而已。
　　不对。
　　棠思清睁大双眼，星舰能源舱？
　　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藏在这里——棠思清皱眉，他很清楚，就算是在这样混沌的秩序下，哪怕是在铂金星这样的地方，也会有着绝对不允许动摇的制度和规定，其中一项，便是“必须将废弃星舰与机甲的能源舱统一销毁后再行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