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西区与东区 ...
-
君梣曾听说过一句话。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在这个世界里,这句话或应当改为: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
君梣对于世界观的大背景设定已经足够详尽,只是不确定在他未曾想象到的地方,这个世界是否有在不断地自我完善。
在铂金星东区,原生的动植物早已被过度采矿带来的污染扼杀殆尽,植被覆盖率极低,就算有存活下来的植物也变得扭曲且怪异。
环境的恶劣远不止此——大量的矿灰被大风扬起,直直扑到人脸上,过细的粉沙甚至带有一定的毒性,日积月累的接触下,器官衰竭和皮肤重病只会是家常便饭。
东区的商铺大多会在店门后挂上厚重的门帘阻挡风沙的侵袭,而赶路的人能用的只有身上的衣物。
君梣将卫衣兜帽的抽绳拉紧,只留下一个小孔看路。
风时起时歇,歇时不成气候,起则阻人前行,君梣思考两秒,还是将小孩一把抱起。
“这样快一些。”君梣的声音在卫衣布料后响起,有些闷闷的。
棠思清被抱起时只一怔,很快便轻车熟路地用身上破旧的斗篷尽可能地将自己包裹住。
那件被东区“居民”用来蔽体、作被褥,或是遮挡风沙的斗篷粗糙磨人,不具有一丝半毫的美观性,制作原料大多是外来的废弃布,重新裁制粗略浆洗后就成了一件衣服。
一件只需要五星币。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价格,也足以让东区矿场上的人攒很久的钱也舍不得买一件新斗篷。
棠思清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初花了多少时间才买下一件斗篷。
只记得山上的矿一车车运出去,只记得披上斗篷后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靠这个方式,他活不下去。
于是他走出矿区,作为一个被抛弃的小孩,铂金星上最不起眼的孤儿。
“往那边去。”
棠思清在君梣耳边出声,伸手指向停船港的另一端,与东区截然不同的地方。
君梣知道那是哪里——他跑过去,耳边风声渐息。
铂金星西区,真正的,与东区拥挤棚屋截然相反的,能够让人生活的地方。
高大的建筑显眼,到了夜晚便会亮起灯光,光芒能够照到城外,但也照不进更远的地方,城区外围建起简单的矮墙,并不起防御作用,仅仅为了安装一些特殊装置,用以抵御城外的风沙。
城区看守并不严格,甚至不需要身份验证,只需要交一些“好处”,于是十几枚星币从君梣手中溜走,钻进了别人的钱袋子,一张仅限三日内使用的通行凭证被递到君梣和棠思清手里。
这是值当的——
半身机械义肢的走私商人,摆在街道上大小不一的笼子,千奇百怪的珍奇动物蜷缩在里面;长着毛绒耳朵的半兽人站在酒馆二楼的露台上,招手摇尾吸引客人;喝到拦醉的星盗、被骗走最后一枚星币的行星猎人被酒馆老板和他们的打手扔出来倒在街边。
几间机械义肢修理店的老板微眯着眼,把脚翘在柜台上打瞌睡,门口挂着“回收义体、机器等”的牌子;食品店的橱窗里除了彩色的营养液还摆着真正的蔬果鲜肉,有些与君梣记忆中的相似,有些则大相径庭;街上甚至有清洁机器人,它们并不算高级,身上背着的广告牌子写着几个大字:“铂金星角斗场观赏大赛”,一旁附上了地址。
所有的事物,都令君梣感到震撼。
这种感受与刚穿越时的震撼是不同的,是眼花缭乱的,是充满生气的,是建立在一墙之隔的东区那些一车车被运出的矿料,投入燃烧炉的尸体之上的。
“这里……是黑市?”
君梣迟疑地开口,将怀里的棠思清放下改为牵手,卫衣帽子扯开露出小半张脸。
黑市?棠思清睨了君梣一眼,只是摇头,声音极轻,却足以让君梣听清:“铂金星上不存在黑市这种说法,一切都是合规的,”他伸手指向而更远一些,那里是铂金星的管理中枢,行政办公大楼,玫瑰星系的执政官府。
“只要能够交给执政官足够的钱。”那么一切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都是“合规的”。
那栋楼占据西区三分之一的面积,五层楼,不算高,但在没有高楼耸立的铂金星上足够显眼,足够罕见。
铂金星的环境确实恶劣,但是对于掌管全玫瑰星系的执政官而言,只要砸下足够多的钱,地狱也能改造出天堂。
以停泊条件良好的停船港为分界线,西侧作为主城,东侧的矿石资源优渥区域被划分出来,安排遭流放之人和无力在主城谋生的人作矿工劳力,矿区由专门的机器管理,定期进行少量资源补给以保证矿石开采量达标,其中凡售出矿石所得七成交于执政官手中,甚至更有一批矿石越过港口贸易站被执政官用于走私贸易。
而主城区内,所有商铺与贸易所,定期上缴一定数星币或与之等额财物作为税款,同时执政官并不忘和停泊于铂金星的星盗做交易,供给星盗一些好处,换取躲避中央星系监察部的利益。
棠思清看向那栋建筑时并无太多情感,他依稀记得上一世那栋楼的结局。
像是炼矿的燃烧炉一样炽热,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而那名似乎叫作塔隆的执政官,作为最早对上萨尤带领的起义军的家伙,成为了拉开血腥起义的祭品,如同被他当作燃料的东区人们一样,在人均寿命数百年的时代,早早地死在的不到百岁之时,曝尸荒野,任风沙侵蚀。
合该称作风水轮流转?抑或是因果报应?
棠思清不知道,失去管理者的,被压迫到麻木的部分东区人也不知道。
对于那些人而言,跳出一个框死的轨道比死在轨道上更令他们惴惴不安。
棠思清和他们不一样,却也可悲地相像,复仇者无休止地前进直到大仇得报或一日失败后死去。
他也曾一样被框死在一个轨道上。
棠思清的目光从那栋大楼上移开。
仇恨在上一世已然泯灭,现在的新生与过去已报的仇恨无关,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无所归的游魂……吗?
“思清?”
一只温暖的手牵着他,晃了晃:“思清?”
君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棠思清抬头望过去,君梣指向不远处食品店门前的一个小摊子:“思清想吃糖吗?”
那是一些制作粗糙劣质的结晶糖棒,边上摆着“三星币一支”的牌子,他沉默了几秒,而就在这沉默的一瞬,君梣已经将那三枚星币花了出去,带着令人无法拒绝的眼神将糖棒递到了棠思清手里。
粗糙的糖棒里混着没洗干净的沙子,沙子还不少,也算不上特别甜,带着劣质合成甜味剂的味道。
“思清以前吃过糖吗?”
没有吗,确实是没有的,在上一世的这个年龄,吃零食对他而言是一种奢望;有吗,也是有的,在被拐卖到那些贵族手下,作为一把利刃培养时,也是会有那么一些“小甜头”的。
不过这不一样。
棠思清含着糖,并不应君梣,君梣牵着棠思清的手,也不在意棠思清的不回应,只是看着街景,小声嘀咕着思考着往后的谋生大计。
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人。
……
铂金星当季的白昼较短,黄昏将至时,抬头便可见高空夺目瑰丽的玫瑰色云彩。
棠思清领着君梣出了主城回了废品站的落脚点,在不起眼的金属垃圾堆旁边,是一个用似乎是废弃机甲壳拼接成的“小房子”,有点像君梣以前见过的集装箱,却更破旧。
一根长管从外接入“小房子”内部的自制净水装置,水也是从港口附近偷来的,大片擦洗干净的板子放置在角落,铺上因为破洞无法再穿的旧斗篷,这就是一张床。
君梣环顾四周,面前可见可触的所有,都比他曾经在设定里提到过的更加细致,他抿了抿唇,无视了棠思清的抗议,接了水强硬地将这孩子抓住洗干净手和脚。
棠思清被抱到“床”上,难得第一次体会到所谓“尴尬”。
“……监护人似乎并不用做这个。”
“但是家长需要照顾孩子。”
君梣笑眯眯地看着棠思清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直接席地而坐,他不点出棠思清的不自在,只是说起另外的事情:“我打算去卖点什么东西——思清以前是怎么挣钱养活自己的?”
“捡垃圾。”
棠思清顺水推舟绕过刚刚的问题。
而对于上一世的谋生方式,他并不遮掩或进行修饰:“从周边的垃圾堆里翻出还有用的零件或能运作的小机器,一般是卖到东区的某些商铺里。”
君梣若有所思:“如果能卖到西区主城能卖得更贵吧?”
“可以是可以,但是在这堆垃圾里能找到品质好的,那边愿意收的,很难。”
“那如果是售卖机械义体呢。”
售卖机械义体?
“你是,机械师?”棠思清的表情变得异常古怪,他打量着君梣那双纤长白皙的手,右手小指稍稍外翻,是长期进行文书工作的典型特征,况且如果是机械师,背靠协会……棠思清最后还是把怀疑的话咽了回去。
“如果可以造出来,那会是一个很好的收入来源。”他顿了顿:“但是机械义体这种东西,算了,去旁边的废品山里翻翻应该是可以翻到一些材料的。”
君梣眨眨眼,没有回答棠思清的问题,只是高兴地贴过去,一边说着:“太好了我就知道思清会支持我的。”一边揉乱棠思清的头发。
——现在医疗站那边还欠着钱,但是不说一日三餐,一日两餐起码是要给小孩吃上的,更别说现在还是棠思清长身体的时候,然后是身份证明和往后离开铂金星的船费,再说了小孩不能一直当文盲还要上学……
“你还要送我去上学?”棠思清这下是真的感到错愕了。
发觉说漏嘴的君梣一把将小孩塞进被窝里,试图搪塞装傻却无济于事,棠思清强行调动上一世记忆里的种族天赋,直直对上君梣那双纯黑的眼睛。
“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君梣恍惚着落入一汪浅紫的深潭,仿佛被卷入漩涡之中,棠思清的声音在他耳中变得空灵缥缈,像是从宇宙的深处传来。
“……因为”
“是我的棠思清啊。”
是我的oc,是被我给予生命的,书写于我手中的,翻遍字典才取出一个名字,按着审美一遍遍改出稿子的的,棠思清啊。
“要活下来的,要上学的,要幸福的。”
君梣的目光涣散却眉眼弯弯,被控制着说出潜意识里最真切的话语:“我知道思清最厉害了,虽然不救他自己也可以活下去,但是痛苦的活着与快乐地活着……还是后者更好吧。”
“!”
一瞬间,棠思清很想伸手再次扼住眼前人的咽喉,去质问,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理所当然地肯定着,而他和自己重生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又到底为什么自己对君梣他没有任何印象——那双手终究没有伸向君梣的脖颈。
棠思清看着面前那双眼睛。
控制并没有被解除,可是有些东西随着被掏出来的话语一并浮现在了君梣眼中,那是很多种令人费解的情感,像是一场星海深处的爆炸,像是用勺子搅拌出的一锅汤那般,复杂的,混乱的,欣喜、痛苦、悲哀、骄傲……
它们被封存在那双映出棠思清的眼睛里,封存在无声的真空世界中。
于是灵魂经历了一场地震,一场由内到外,彻头彻尾的震颤。
来自上一世的全部人生经历告诉棠思清,这样的东西是不存在的,所有的施与必然是有所图,萨尤结交自己是为了借势,贵族买下自己是为了得到一把好用的刀,民众捧起自己是需要一个合格的新任君主,就连他所知的部分父母,养育孩子也是为了谋求利益。
但现在这样的东西就是存在着,活生生的,在他眼前。
棠思清收手,让不再被精神干扰的君梣靠着破旧的铺盖软软躺倒,而几乎是刚收回手的刹那,许久未经受过的,比过往每一次都强烈数倍的剧痛,像是无形的重锤硬生生穿透颅骨砸向大脑——
孩童的身体开始影响到棠思清重生回来的灵魂,例如性格,例如直觉,再例如对疼痛的忍受度……棠思清再没有支撑的力气,在耳畔君梣轻浅的呼吸声中合上双眼,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