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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门口的石狮子 裴惊鸿在青 ...

  •   裴惊鸿在青微宗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山门口那对石狮子,有问题。

      青微宗穷得叮当响,山门都是沈怀瑾带着弟子们自己垒的,门柱上的漆掉了三年都没补。偏偏门口那对石狮子,雕工极为精湛,威风凛凛,用料也是上好的青玉,跟整个青微宗的穷酸气质格格不入。

      裴惊鸿第一天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心思都在谢长安身上,没顾得上细查。

      今天谢长安下山去镇上吃豆花了,裴惊鸿闲着也是闲着,就踱步到山门口,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对石狮子。

      左雄右雌,标准的镇山瑞兽格局。雄狮脚踏绣球,雌狮抚弄幼狮,姿态栩栩如生,每一根鬃毛都纤毫毕现。

      裴惊鸿伸手摸了摸石狮子的底座。

      温的。

      不是阳光晒热的那种温。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运转,产生的微微热量。

      裴惊鸿眯起眼睛,屈指在石狮子上敲了敲。

      空的。

      “出来。”他说。

      石狮子纹丝不动。

      裴惊鸿冷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枚阵盘。那阵盘通体乌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是鸿门花了三年时间才从一处上古遗迹中挖出来的破禁至宝。

      他将阵盘往石狮子上一贴。

      石狮子终于有了反应。

      ——它打了个喷嚏。

      “哈啾!”

      一道灵光从石狮子嘴里喷出来,直冲裴惊鸿面门。裴惊鸿侧身避开,那灵光擦着他的发冠飞过去,击中了身后一棵百年老松。

      老松瞬间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裴惊鸿低头看着阵盘,发现阵盘上多了一道裂痕。

      “别折腾了。”石狮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闷在地底下敲鼓,“你那破阵盘,再贴三次就得碎。”

      裴惊鸿后退一步,盯着石狮子的眼睛。

      那双石雕的眼珠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活物,正溜溜地转着,带着几分不屑。

      “你是什么东西?”裴惊鸿沉声道。

      “你才东西。”石狮子翻了个白眼——对,石头的眼皮翻起来嘎吱嘎吱响,“老夫乃镇山神兽,在此守护青微宗八千年,论资历你得叫我一声前辈。”

      裴惊鸿皱眉:“青微宗建宗才两百年。”

      石狮子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就不能让人吹个牛吗?”

      裴惊鸿没理会它的插科打诨。八千年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灵智的?”

      “一直就有。”石狮子咂了咂嘴——虽然它没有嘴,但就是发出了咂嘴的声音,“当年雕刻老夫的那位,在石胎里封了一道先天灵气。八千年日月精华养下来,自然就开了灵智。”

      “你一直在青微山?”

      “差不多吧。以前在山底下埋着,后来青微宗建山门,被这群小辈挖了出来,当镇山兽摆在这儿。”石狮子叹了口气,“老夫当年在昆仑山上也是受万人供奉的,如今沦落到给穷酸宗门看门,真是造化弄人。”

      裴惊鸿沉默了一瞬。

      “你认识谢长安吗?”

      石狮子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个晒成咸鱼干的小子?认识啊。”

      “他对你——”

      “他刚来的时候,在我脚边睡了一觉。”石狮子说起这事就来气,“你知道被人靠着打呼噜是什么感受吗?老夫堂堂镇山神兽,被他当枕头使!更可气的是,他醒来还嫌我硌得慌!”

      裴惊鸿:“……”

      是谢长安的风格。

      “你知道他的来历吗?”裴惊鸿问。

      石狮子的眼珠子停下了转动。它盯着裴惊鸿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小子,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裴惊鸿没说话。

      “你想问的是——他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石狮子慢悠悠地说,“八千年了,来青微山找他的人不少。有来报恩的,有来寻仇的,还有像你这样——来找一个答案的。”

      裴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见过其他人?”

      “见过。”石狮子打了个哈欠,石头做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刘老三来找他报仇,被他带去吃了顿火锅,仇没了。张铁匠来找他报恩,被他使唤打了三年锄头,恩报完了。老王来找死,被他挪到树荫底下,现在卖豆花卖得风生水起。你呢?你来找什么?”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记忆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个空洞的形状,刚好和谢长安一模一样。他知道这个人对他很重要,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知道找到了。

      但是为什么重要,为什么找,找到了之后要做什么——他都不清楚。

      “不知道就慢慢想。”石狮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反正他一时半会儿也跑不了。”

      裴惊鸿抬起头:“他不走?”

      “他懒。”石狮子言简意赅。

      裴惊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酸酸的。

      懒是真的。但留在这里不走,真的是因为懒吗?

      他想起谢长安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星星。那些星星的运行轨迹,他看了十年,从来没有腻过。

      一个真正懒的人,会看十年星星吗?

      “小子,老夫送你一句话。”石狮子忽然开口。

      裴惊鸿回过神:“请说。”

      “别学那个傻大个。”

      “谁?”

      石狮子的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很久以前,也有个傻大个来青微山找他。那人跟你差不多,一身煞气,满脸写着‘老子不好惹’。结果在他面前,怂得跟孙子似的。”石狮子说着哼了一声,“那傻大个在他身边待了三千年,临走的时候跟我说——‘石前辈,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早点认出来’。”

      裴惊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忘了。一个用刀的神明,名字里好像有个‘渊’字。”石狮子摇了摇头,“老夫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反正最后他走的时候,天上下了一场红雨,谢长安在山门口坐了三天三夜。”

      裴惊鸿的喉咙有些发紧:“后来呢?”

      “没有后来。走了就是走了。”

      山风吹过,石狮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

      “所以老夫说,别学他。你要是认出来了,就早点说。谢长安这人——他最讨厌的,就是什么都不说。”

      裴惊鸿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谢长安今天下山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他忽然问。

      石狮子“啧”了一声:“他说你这两天该来找我了。”

      裴惊鸿一愣。

      “他还让我给你传句话。”

      “什么话?”

      石狮子清了清嗓子,学着谢长安懒洋洋的语气:“‘别扒我家门卫,它是活的。——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去帮老王磨豆子’。”

      裴惊鸿:“……”

      他脸上的表情,在“被心上人看穿”的窘迫和“心上人居然关心我”的窃喜之间,来来回回地切换了好几轮。

      石狮子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嗤笑。

      “没出息。”

      裴惊鸿抬起头,想要反驳。

      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去帮老王磨豆子。”

      石狮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上,摇了摇头。

      “又一个傻的。”

      它身边的雌狮子忽然也开口了,声音比它温柔得多。

      “你不也是?”

      雄狮子沉默了。

      它转过头,看着谢长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良久,嘟囔了一句。

      “至少老夫没去炸厨房。”

      雌狮子没再说话。太阳西斜,两尊石狮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极了八千年前,某个神明即将远行时的午后。

      ---

      裴惊鸿到镇上豆花铺子的时候,老王正在搬豆子。

      一大麻袋黄豆,足有两百斤。老王瘸着一条腿,单手拎起来,走路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看到裴惊鸿,他咧嘴一笑:“裴公子,来吃豆花?”

      “来磨豆子。”裴惊鸿说。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成啊!后院有石磨,正好我腿不太方便,你来帮把手。”

      裴惊鸿跟着他走到后院。石磨已经很旧了,磨盘上被豆汁浸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这石磨有一千多年了。”老王一边往磨眼里倒豆子一边说,“以前是隔壁山头上一个宗门的镇派之宝,磨出来的豆浆能入药。”

      裴惊鸿推磨的手一顿:“镇派之宝?”

      “嗯。那宗门后来被人灭了,石磨滚到山沟里,我捡回来洗干净,发现磨豆子还挺好用。”

      裴惊鸿沉默地推着磨。

      一个曾经的镇派之宝,现在在磨豆子。

      一个曾经的北域杀神,现在在卖豆花。

      一个曾经的天道,现在在山上晒太阳。

      这青微山怕不是有个什么奇怪的磁场。

      “裴公子。”老王忽然喊他。

      “嗯。”

      “谢长老今天来吃豆花的时候,提起您了。”

      裴惊鸿推磨的动作没有停,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他说什么?”

      老王一边往磨眼里加水一边说:“他说您炸厨房的本事,比当年的烛九阴还厉害。”

      裴惊鸿的手猛然停住。

      磨盘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说——什么?”

      老王抬起头,一脸无辜:“说您炸厨房比烛九阴厉害啊。”

      “烛九阴是谁?”

      “不知道。”老王摇头,“我问了,谢长老说是个远古神明,第一次下厨的时候把他寝宫炸了。”

      裴惊鸿的手指紧紧攥着磨柄。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琉璃看旧日的影子。

      火焰。坍塌的宫殿。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从废墟里站起来,满脸黑灰,对着他——

      对着谁?

      “裴公子?”老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裴惊鸿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手心的汗已经把磨柄浸湿了。

      “没事。”他低声说,“推磨。”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磨盘重新转动起来,乳白色的豆浆从磨缝里流淌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良久,裴惊鸿忽然开口:“老王,你说——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但后来忘记了,那他还算是那个人吗?”

      老王想了想:“裴公子,我就是个卖豆花的。”

      裴惊鸿:“……”

      “不过,”老王又接了一句,“谢长老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不记得就不记得,豆花还是豆花。’”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继续磨吧。”他说。

      磨盘的转动声重新响起。

      而在青微山上,谢长安躺在藤椅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

      “谁又在念叨我……”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

      山门口,雄狮子低声对雌狮子说:“你觉得那个傻大个多久能想起来?”

      雌狮子没回答。

      雄狮子又问:“你觉得谢长安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的?”

      雌狮子依然没回答。

      雄狮子叹了口气:“也是,你当年就是个哑巴。”

      夜幕降临,星辰初现。石狮子的影子融入黑暗,只有两双石眼在星光下微微发亮,像两对安静守望的灯盏。

      八千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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