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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托“儿”所 裴惊鸿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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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惊鸿住进了青微宗。
准确地说,是在谢长安隔壁的偏院里安了家。这位修真界第一幕后大佬的行头,比整个青微宗加起来还值钱——光是那床被子,就是用天蚕丝混织九色神鹿的绒毛做的,据说能温养神魂,整个大陆就这么一床。
为了把这床被子运过来,鸿门派了三队护卫,每一队都由化神期修士带队。因为被子运送途中,遭了七次拦截。其中三次来自想偷宝物的散修,两次来自正道联盟的“例行检查”,还有两次,是隔壁山头的大妖闻着味来抢的。
沈怀瑾第一次看到那张被子的账单时,默默算了算青微宗的年度预算,然后决定以后还是少去裴惊鸿的院子。
而谢长安对此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你那被子冬天盖着不热吗?”
裴惊鸿认真想了想:“可以调温。”
“那夏天呢?”
“也能调。”
谢长安“啧”了一声,没再说话。
裴惊鸿觉得他可能是羡慕,于是第二天就让人又送来一条一模一样的。
结果谢长安看都没看:“不要。我那条旧被子盖了十年,习惯了。”
裴惊鸿让人把被子收回去的时候,表情平静,眼神里却有一丝极淡的挫败。
他身边的暗卫第一次看到自家阁主露出这种表情。
这可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三大仙门掌门都要看他脸色的裴惊鸿啊!
而谢长安只是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仿佛那条价值连城的天蚕神鹿被,跟路边摊上卖的棉被没什么区别。
裴惊鸿在青微宗住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件让他无法接受的事。
谢长安的伙食,太差了。
不是青微宗克扣他——谢长安是客卿长老,按理说是有人伺候的。但他自己嫌麻烦,把伺候他的人都轰走了,每天吃饭全靠蹭。
今天蹭伙房的,明天蹭隔壁老王送来的,后天干脆不吃。
裴惊鸿拿到暗卫递上来的“谢长老三日饮食记录”时,手指都在发抖。
第一天:早上没吃,中午蹭了伙房的一碗白粥,晚上没吃。
第二天:老王送了一碗豆花,吃了半碗就放下了。
第三天:啃了一根生萝卜。
堂堂天道,万界至尊,曾经连诸天星辰都要匍匐在他脚下的存在,现在在啃生萝卜。
裴惊鸿的眼眶红了。
当天下午,鸿门驻青微山办事处(临时搭建)收到了来自阁主的紧急指令。
指令内容只有一句话:“全大陆寻找已失传的上古食谱《天厨录》残卷,不计代价。”
鸿门上下的精英智囊团收到指令后集体沉默了。
他们帮阁主处理过无数次惊天大阴谋。刺杀正道盟主、颠覆魔门政权、操控三大帝国的皇位更迭,每一件拿出去都能让修真界抖三抖。
而现在,阁主让他们去找一本菜谱。
智囊团首席幕僚小心翼翼地请示:“阁主,关于正道联盟那边的布局……”
“先放一放。”裴惊鸿头也不抬,“那个不急。”
幕僚:“……”
正道联盟的布局可是筹划了三年啊!不急?!
“可是正道联盟那边——”
“我说,先放一放。”裴惊鸿抬起头,眼神平静,“找菜谱。”
幕僚闭上了嘴。
他跟着裴惊鸿十五年,只见过三次这种眼神。
第一次,是鸿门初立,裴惊鸿单枪匹马挑翻十二个反对他的堂口。
第二次,是某个不长眼的势力试图刺杀裴惊鸿,被他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第三次,就是现在。
为了给一个人找一道菜。
幕僚低下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听到裴惊鸿在后面自言自语了一句。
“萝卜吃多了伤胃,他以前胃就不好……”
那语气,心疼得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幕僚脚步一顿,然后加快了步伐。
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心目中那个冷酷无情、运筹帷幄的阁主形象就彻底崩塌了。
关于老王,谢长安是这么跟裴惊鸿说的——
“山脚下卖豆花那个老王,人不错。就是总给我多加糖。”
裴惊鸿听了这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山脚下,卖豆花,老王。
青微山脚下确实有个小镇,镇上有家豆花铺子,开了有十多年了。老板姓王,是个瘸腿老汉,手艺确实不错,在整个青微山地界都有名。
裴惊鸿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下山的时候没带随从,就一个人。换了身不那么扎眼的衣服——虽然那“不那么扎眼”的衣服,也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
豆花铺子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几张旧桌子,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煮着豆浆。
老王正蹲在门口择菜。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一条腿微微蜷着,动作倒是利索。
“来碗豆花。”裴惊鸿在桌边坐下。
“好嘞!”老王应了一声,站起来去盛豆花。
裴惊鸿打量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那条瘸腿上。
他眯了眯眼睛。
很奇怪。这个老王走路的姿势……不像是一个瘸了腿的普通人。普通人瘸腿,走路会重心不稳。但老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稳得像是能随时发力。
“您的豆花。”
老王把碗放到裴惊鸿面前,笑得憨厚:“糖在桌上,自己加。”
裴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豆花,又看了一眼老王。
老王还在笑。那笑容憨厚老实,满脸都是常年风吹日晒的褶子。
裴惊鸿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确实好吃。豆花嫩滑,甜度刚好。
“听说青微山上有个谢长老,常吃您的豆花?”裴惊鸿问得漫不经心。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可不是嘛!谢长老是常客了。他喜欢吃淡的,老嘱咐我少放糖。”
裴惊鸿点点头:“他是我恩人。以后他的豆花钱,我来付。”
“那敢情好!”老王笑得更开心了,“不过谢长老从来不付钱,都是记账上。一年结一次。”
裴惊鸿:“……一年?”
“是啊,他说按月结太麻烦。”
果然是谢长安的风格。
裴惊鸿放下勺子,站起身来:“豆花不错。”
老王受宠若惊:“您过奖了!”
裴惊鸿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对了。”
老王抬头:“您说。”
裴惊鸿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左腿那道伤,是当年在北域断的?”
铺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老王择菜的手停住了。
那张憨厚老实的脸上,所有的褶子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抹平,露出了一张完全不同的脸。
那张脸依旧平凡,但眼神已经变了。
变得像是一把被埋了二十年的刀,终于被从土里挖了出来。
“公子说什么,小老儿听不懂。”老王低下头,继续择菜。
裴惊鸿转过身来,看着他:“北域杀神王斩月,二十年前以一人之力屠尽三万里北域妖庭,后被正道联盟围攻,断左腿,跌落万丈深渊。世人都以为你死了。”
老王的动作再次停住了。
许久,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憨厚的影子。
“你是什么人?”
“裴惊鸿。”
老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裴阁主,小老儿已经退隐多年……”
“我知道。”裴惊鸿打断他,“我没打算揭你的底。我只问一件事。”
“什么事?”
裴惊鸿沉默了一瞬。
“谢长安——他知不知道你是谁?”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几分苦涩,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知道。”
裴惊鸿皱眉:“知道还来你这吃豆花?”
“他说——”老王顿了顿,“‘管你以前杀过多少人,豆花做得好吃就行’。”
裴惊鸿:“……”
是谢长安的风格。
“他是第一个吃我豆花的人。”老王低下头,声音有些闷,“二十年前我从北域逃到这里,腿断了,修为废了大半,躺在山道边上等死。他路过,看了我一眼。”
“他说什么?”
“他说,‘挡路’。然后把我挪到树荫底下。”
裴惊鸿:“……”
“后来我在山脚下开了这个铺子。他偶尔下山来吃,从来没问过我的来历。”老王抬起头,看着裴惊鸿,“他从来没问过。”
裴惊鸿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他还是时间之神烛九阴的时候。混沌初开,万物初生,谢长安站在鸿蒙之中,看着那些懵懵懂懂的神明们,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你想跟随便跟随,你想离去便离去。
他从不过问你的来处,也不干涉你的去处。
万界生灵,在他眼中,都一样。
“知道了。”裴惊鸿收回思绪,“以后少放糖。”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您放心,我记着呢。”
裴惊鸿离开豆花铺子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老王是北域杀神——那青微山脚下这镇上,还有多少“老王”?
他站在街口环顾四周。
左边是卖炊饼的刘婶,右边是打铁的张铁匠,街对面还有个卖药的王半仙。
刘婶那双手,虎口有茧。那不是揉面揉出来的茧,那是握刀握出来的。
张铁匠打铁的韵律,每一次落锤都精准得像是在点穴。
王半仙就更离谱了,门口挂着的旗子上写着“神机妙算”四个字,那字迹,分明是千年前纵横东海的那位神算天机子的手笔。
裴惊鸿站在街心,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以为是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在保护谢长安。
但现在他怀疑——
他们所有人,都是谢长安眼皮子底下的一出戏。
而他裴惊鸿,大概也就是这出戏里,最新登场的一个角色。
傍晚,谢长安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捧着碗豆花。
裴惊鸿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碗。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谁也不说话。
忽然,谢长安冒出一句:“你今天去找老王了?”
裴惊鸿筷子一顿:“嗯。”
“看出来了吧?”
“什么?”
“老王不是一般人。”谢长安慢悠悠地吃着豆花,“他刚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杀气,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我让他去卖豆花,磨了五年,杀气才磨干净。”
裴惊鸿:“……”
“那其他人——”
“你说刘婶?”谢长安想了想,“她以前是南疆圣女,用蛊的高手。炊饼做得不错。”
“张铁匠?”
“那是西境军神,当年被人陷害,满门抄斩,他一个人杀出重围,逃到这里。”谢长安吃完最后一口豆花,“他打的锄头挺好用。”
裴惊鸿觉得自己额角在跳。
“镇东头那个王半仙……”
“哦,那个不用管。”谢长安摆了摆手,“他是真正的神算,算到自己死期将近,跑来青微山避劫的。现在天天给人算命,十文钱一次,算得还挺准。”
裴惊鸿捏着勺子的手指有点发白。
“那青微宗——”
“青微宗那些弟子你就不用操心了。”谢长安把碗放到桌上,“沈怀瑾是我捡回来的。”
“捡的?”
“嗯。那天下大雨,他在山道边上哭,说资质太差,被宗门赶出来了。我正好路过——”
“然后就捡回来了?”
“对啊。资质差有什么要紧,努力就行了。他挺努力的,虽然修到元婴修了两百年。”
裴惊鸿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些布置——那些暗卫、那些情报网、那些精心设计的保护方案——在谢长安面前,大概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整个青微山都是我的人?”
谢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
你觉得呢?
裴惊鸿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谢长安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藤椅上。
“你演得挺认真的。戳穿了多不好。”
裴惊鸿:“……”
“而且你炸厨房那次,我看得挺开心的。”
裴惊鸿的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谢长安又补了一句。
“老王、刘婶、张铁匠、王半仙——他们愿意住在这,是他们的选择。我不赶他们走,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地方。”
夕阳最后的余晖洒在院子里,谢长安的脸半边明亮半边昏暗。
“你也是。”
他说。
“你要是需要一个地方,就住下。”
裴惊鸿愣在原地。
他以为自己这十万年的等待,是单向的守望。
他以为谢长安对他所有的纵容,只是因为谢长安懒。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
谢长安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别有用心。
知道他是来找人的。
甚至可能,知道他是谁。
只是不说。
“行了,发什么呆。”谢长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明天早上我想吃刘婶的炊饼,你去帮我买。”
裴惊鸿回过神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好。”
“记得让她多放芝麻。”
“好。”
“还有,让你的人别再往青微山送东西了。昨天那个阵盘炸了,把后山的菜地翻了个个。萝卜全毁了。”
“……好。”
“修菜地的钱从你账上扣。”
裴惊鸿心里那点刚涌上来的柔情被这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好。”
谢长安满意地闭上眼睛。
山风徐徐,星辰初现。
裴惊鸿站在院子里,看着藤椅上的人,半晌没动。
他想起烛九阴在混沌中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那道身影。
十万年了,什么都没有变。
什么都变了。
他轻声开口:“谢长安。”
“嗯?”
“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有个人叫烛九阴?”
藤椅上的人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裴惊鸿以为他睡着了。
才传来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名字有点耳熟……明天再说。困。”
裴惊鸿低下头,笑了一下。
“好。明天再说。”
他轻手轻脚地离开院子,关上院门。
走出几步后,对着虚空中比了一个手势。
隐藏在暗处的暗卫立刻现身,单膝跪地:“阁主。”
裴惊鸿的表情在月下冷得像刀锋。
“去查。青微山脚下那个镇子,每一户,每一个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背景,什么修为。能查的都查。”
暗卫领命准备离去。
“还有。”裴惊鸿叫住了他。
“让厨房明天去镇上刘婶那里买炊饼。多要芝麻。”
暗卫:“……”
“是。”
他闪身消失在夜色中,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阁主变了。
以前让他查的都是绝密情报、惊天阴谋。
现在让他查的是炊饼加不加芝麻。
暗卫觉得自己需要重新适应一下这份工作。
夜色渐深,青微山沉入寂静。
谢长安躺在藤椅上,没有回房。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辰的运行轨迹,在他眼中清晰如刻。
他已经很久没去管那些星星了。自从被剥离天道之力后,这些曾经由他执掌的星辰,就交给了别人。
它们依然在运转。
只是偶尔有几颗,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谢长安盯着那些偏移的星轨,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在对星辰动手。
不是现任天道司辰,而是别的什么——
一股很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力量,正在从星辰运行的间隙中渗透进来。那股力量阴冷而腐朽,像埋在地下亿万年的枯骨终于开始呼吸。
谢长安感受着那股力量,眼底闪过一丝倦意。
“归墟……”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十万年了。
他已经休息得够久了。
也是时候,该去见见那些老朋友们了。
睡过去之前,他脑海里晃过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的炊饼,不知道刘婶会不会多放点糖。
算了。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