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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裴惊鸿一夜 ...

  •   裴惊鸿一夜没睡。

      那株碧落草在传讯结束后就恢复了正常,红光褪去,蔫蔫地垂着叶子,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裴惊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激活了——那行只有谢长安能读懂的上古神文,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连夜召集了鸿门在青微山方圆三百里内的所有暗卫。

      “从今天起,所有进入青微山地界的陌生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全部暗中监控。”裴惊鸿站在院子里,对着跪了一地的黑衣人下达指令,“不得主动接触,不得打草惊蛇。发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报我。”

      “是。”

      “还有,”裴惊鸿顿了一下,“查清楚‘故人将访’这四个字,在上古神文中一共有多少种写法,每一种对应哪个时代、哪一位神明。”

      暗卫首领微微一怔。他跟随裴惊鸿多年,从未见过阁主对一条语焉不详的传讯如此紧张。

      “属下明白。”

      暗卫散去后,裴惊鸿独自站在院子里。月亮已经西沉,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鱼肚白。他看着谢长安那间紧闭的房门,忽然想起石狮子说的话——“他最讨厌的,就是什么都不说。”

      可是谢长安自己,又说了多少呢?

      裴惊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走向厨房。

      炊饼。多放芝麻。

      他得在谢长安醒来之前把这事办好。

      卯时三刻,刘婶的炊饼摊准时出现在镇子东头的路口。推车还没停稳,裴惊鸿已经到了。

      “裴公子,您可真是……早啊。”刘婶看着这个天不亮就站在摊前等着的男人,心里默默修正了对他“危险人物”的定位。危险是真的危险,但恋爱脑也是真的恋爱脑。

      “谢长安要的炊饼。”裴惊鸿言简意赅。

      “知道知道,多放芝麻,记着呢。”刘婶揭开蒸笼,麦香混着芝麻香扑面而来。她麻利地夹了两张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裴惊鸿顿住的话。

      “裴公子,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忙?”

      刘婶从推车底下摸出一个粗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孩巴掌大的古玉。玉质温润,通体墨绿,正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那不是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种早已失传的蛊纹。

      “帮我把这个还给一个人。”刘婶把古玉递过来,她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才敢碰那块玉,仿佛怕自己手上的油污会亵渎了它。

      裴惊鸿没有接。

      “这是什么?”

      “南疆圣女的信物。”刘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蒸笼里的水汽淹没,“持此玉者,即为南疆之主。当年我走的时候……带走了它。”

      裴惊鸿沉默了一瞬。

      “你要我把它还给谁?”

      刘婶抬起头,眼睛里有细细的血丝,像是熬了一整夜。

      “南疆蛊教现任圣女——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孙。她最近在青微山附近出没,应该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我躲了这么多年,不想再躲了,也不想因为她打扰到谢长老。”

      “那你为什么不亲自给她?”

      刘婶苦笑了一声。

      “因为见了面,我就走不了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面粉浸得发白的手,“我这双手,三千年没碰过蛊了。我不想再沾那些东西。裴公子,你帮我转交,就当是替我给南疆一个交代。从此之后,南疆蛊教跟我刘素心再无瓜葛。”

      裴惊鸿沉默地看着那块古玉。他知道接过这块玉意味着什么——这等于他默认了自己知道刘婶的真实身份,等于他愿意为这件事兜底。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他的人。”刘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几分狡黠,“你帮他买炊饼,帮他磨豆子,帮他修厨房,连他养的花都要替他浇。这点小事,你肯定也愿意替他挡。毕竟,我要是被南疆的人找上门了,谢长老的炊饼可就没着落了。”

      裴惊鸿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他接过古玉,收进袖中。

      “她叫什么?”

      “苗雨青。化神中期,擅蛊不擅战。如果你要动手,别伤她性命。”

      裴惊鸿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裴公子,”刘婶又叫住他,“谢长老知道你是谁吗?”

      裴惊鸿的脚步停住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婶低下头继续揉面,语气恢复了平常,“就是觉得……你跟他之间,跟我跟我那徒孙之间,有点像。都是躲了很多年,躲到最后发现——躲不掉的,从来不是人。”

      裴惊鸿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

      刘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了一句:

      “王老头,别躲了。出来吧。”

      老王从街角的阴影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豆浆。

      “我可不是躲,我是刚好路过。”

      “你路过带豆浆?”

      “我卖豆花的,随身带豆浆有问题吗?”老王面不改色地在摊边坐下,“你真把那东西给他了?”

      “给了。”

      “舍得?”

      刘婶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她说,“但留着也没用。南疆的蛊术传承已经断了,我留着那块玉,只是给自己留一个念想。但这念想跟了我三千年,也该放一放了。”

      老王喝了一口豆浆,没说话。

      “王老头,”刘婶忽然问,“你呢?你的刀还留着吗?”

      老王端着豆浆的手微微一紧。

      “熔了。”他说,“二十年前就熔了。熔成铁水浇在豆花铺子的地基里,现在上面盖着灶台,每天早上我站在上面煮豆浆,就觉得自己站得稳。”

      刘婶笑了一声。

      “咱们这些人啊,都他妈一个样。”

      老王没接话。两个曾经的绝世高手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炊饼摊前,一个揉面,一个喝豆浆。晨雾散去,太阳升起,青微山脚下的无名小镇,又开始了普普通通的一天。

      谢长安是被炊饼的香味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到裴惊鸿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两张金黄酥脆的炊饼,旁边还配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芝麻多得快从饼面上溢出来,显然是特意交代过的。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谢长安打着哈欠走过来,拿起炊饼啃了一口。

      “睡不着。”

      谢长安看了他一眼。裴惊鸿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确实是一夜没睡的样子。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嚼着炊饼,含糊地说了一句:“刘婶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裴惊鸿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刘婶是南疆圣女。”

      谢长安咬了一口炊饼,芝麻在他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她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七十二种蛊虫,虽然都封在体内,但那蛊虫的气息我一闻就闻出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做的炊饼确实好吃,所以我就没说。”

      裴惊鸿觉得自己对谢长安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个层次。他知道刘婶是南疆圣女,知道老王是北域杀神,知道张铁匠是西境军神,知道王半仙是东海神算——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那些人在他身上寻找的是什么呢?

      不是安全感,不是庇护,而是一种奇怪的平等。他是唯一一个不因为他们的过去而害怕他们、追捧他们或者利用他们的人。他只是——单纯地吃他们的豆花、啃他们的炊饼、用他们的锄头。

      “你那株碧落草,”裴惊鸿开口,“那个传讯的人——是你的故人?”

      谢长安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算是吧。”他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朋友?”

      “以前是。”

      “现在呢?”

      谢长安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现在嘛……得看他来干什么。”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不过不管他来干什么,修菜地的钱都从他账上扣。”

      裴惊鸿看着谢长安走进房间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长安没有问他“你昨晚去哪了”“你身上怎么有豆腥味”“你袖子里为什么鼓鼓囊囊的”。

      他什么都没问。

      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他太擅长等待了。一个活了十万年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可以让北域杀神磨二十年的杀气,可以让南疆圣女用三千年来放下一块玉。他也可以等——等裴惊鸿准备好。

      但裴惊鸿忽然不想让他等了。

      “我今天要下山一趟。”裴惊鸿对着谢长安的房门说。

      “去哪?”

      “去找一个人。”

      房里安静了几秒。

      “回来的时候带点盐。”谢长安说。

      裴惊鸿愣了一下:“就这些?”

      “别跟人动手。”

      “为什么?”

      谢长安拉开房门,探出半个身子。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眼神里有那么一瞬间,裴惊鸿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从里到外,每一个角落,都被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你打不过她。”谢长安说完,又缩回房间,关上了门。

      裴惊鸿站在原地,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他说不让自己动手,而不是问自己去见谁。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这个认知让裴惊鸿的心口涌上一股奇怪的暖意。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以为自己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忽然发现前面有一盏灯。那盏灯一直亮着,只是你之前没看到。

      裴惊鸿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山门。

      山门口,石狮子正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它睁开一只石眼:“呦,今天没去炸厨房?”

      “今天有事。”

      “什么事比给谢长安当厨子还重要?”

      裴惊鸿脚步不停:“帮他打扫院子。”

      石狮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那只石爪子挠了挠石头做的下巴。

      “打扫院子……这又是什么暗号?”

      雌狮子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种“你懂的”的意味。

      雄狮子琢磨了半天,忽然恍然大悟。

      “哦——他要去帮谢长安清理麻烦。啧,年轻人的恋爱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山道上的晨雾还未散尽。裴惊鸿沿着青石板路往山下走,靴底踩在潮湿的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张铁匠扛着一把锄头正往山上走。那锄头比寻常农具大一倍,通体漆黑,刃口在晨雾里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光,一看就不是凡铁。

      两人在山道上迎面碰见,同时停下了脚步。

      “裴公子。”张铁匠先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摩擦,“这么早下山?”

      “张师傅。”裴惊鸿微微颔首,“这么早上山?”

      “给谢长老送把新锄头。他说上次那把不好用,让我重新打一把。”张铁匠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来,杵在地上。坚硬的青石板像豆腐一样被锄柄戳出一个洞。

      裴惊鸿的目光从锄头上掠过。这锄头的刃口虽然幽蓝透亮,但仔细看能看到细细的裂纹——那不是锻造时的瑕疵,而是密密麻麻的血槽。

      这不是农具。这是兵器。不,应该说,这是一个曾经的绝世名将打出来的东西。它再怎么伪装成农具,骨子里流淌的依然是百战之兵的魂。

      “张师傅的手艺,在青微山有些屈才了。”裴惊鸿说。

      张铁匠沉默了片刻。

      “不屈才。”他说,“能给谢长老打锄头,是张某的福气。”

      “西境军神张万象,当年的披风是用敌人的帅旗拼成的。整个西境十六国,没有一个将军敢跟他正面交锋。”裴惊鸿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仿佛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传说,“世人都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在青微山下打铁。”

      张铁匠没有否认。他那双被炉火熏得粗糙不堪的手交叠在锄柄上,青筋微微凸起。

      “裴公子查得很仔细。”

      “我只是好奇——当年西境军神为何甘愿隐姓埋名,在一个小镇上打铁?”

      张铁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被常年的炉火烤得黑红,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我最后一战,不是败给了敌人,是败给了自己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当事人,“我带着三千亲卫死守孤城三个月,粮草耗尽,城中断粮四十八天。我的士兵饿到吃土、吃树皮、吃自己的皮带。我给朝廷发了十六道求援信,没有一道得到回应。后来城破了,我杀出一条血路逃出来,想着回京城问个清楚。结果在半路上,我遇到了援军。五万精锐,粮草充足,铠甲鲜明,已经在半路上停了一个月。领军的人告诉我,他们不进兵,是因为‘时机未到’。他们要等我全军覆没之后再进兵。我战死沙场,他们追封我;我活着回去,他们就要治我的罪。”

      裴惊鸿沉默地听着。

      “所以我死了。”张铁匠笑了一下,那笑容像铁锈一样苦涩,“我把帅印挂在城门上,把自己的战甲沉进了护城河。然后一路往东走,走到走不动了,就在青微山下停下来。那天下了大雪,我躺在山道边,心想死在雪地里也挺好。然后谢长安路过,看了我一眼。”

      张铁匠模仿着谢长安的语气,有八成相似:“他说,‘挡路’。”

      裴惊鸿的眼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他把我挪到树荫底下,说了一句,‘雪停了赶紧走’。”张铁匠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雪停了以后我没走,在山脚下搭了个铁匠铺。第一把打出来的东西,是一把锄头。谢长安来拿锄头的时候看了半天,说——‘打得太难看’。我说我是第一次打农具,不熟练。他又看了半天,说——‘以后多练’。”

      张铁匠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好的话。不是‘我原谅你’,不是‘我理解你’,不是‘你做得对’——只是‘多练’。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怜悯的可怜人,也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崇拜的英雄。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锄头打得很难看的铁匠。就这样。就他妈这样。”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路边的野草伏低又立起。

      裴惊鸿忽然想起老王说过的话:“管你以前杀过多少人,豆花做得好吃就行。”刘婶说过的话:“他说我炊饼做得好吃,所以什么都没问。”现在张铁匠说了同样意思的话。

      这些人在谢长安身上寻找的,不是救赎,不是指引,不是复仇的力量。他们寻找的只是一个不戴有色眼镜看他们的人。而谢长安,这个自己就是万界最强者的存在,从来不用任何标签去定义任何人。你做豆花好吃,你就是豆花师傅。你做炊饼好吃,你就是炊饼师傅。你打锄头打得好,你就是铁匠。仅此而已。

      裴惊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嫉妒。嫉妒他们可以在谢长安身边待这么久,以这种简单纯粹的方式。也羡慕他们。羡慕他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而他还在寻找。

      “裴公子,”张铁匠把锄头重新扛到肩上,“你要下山办事?”

      “嗯。”

      “谢长老知道吗?”

      “知道。他说回来的时候带点盐。”

      张铁匠忽然笑了。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上,笑容憨厚得像一个真正的铁匠。

      “那裴公子早去早回。谢长老做菜用盐快,三天就用完一罐。”

      裴惊鸿点点头,继续往山下走。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张师傅,你的帅印——现在还在城门上挂着吗?”

      张铁匠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宽厚如山,声音却轻得像一片落叶。

      “不在了。二十年前有个路过的商人把它摘下来,卖了废铁。”

      裴惊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转身继续下山。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像老王、刘婶、张铁匠一样,在谢长安身边找到自己的位置。不是时间之神烛九阴的位置,不是鸿门阁主的位置,不是幕后黑手的位置。而是一个更简单的、只有谢长安知道的位置。

      裴惊鸿下山之后,青微宗恢复了片刻的宁静。谢长安躺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张铁匠刚送来的新锄头,翻来覆去地看。

      “谢长老。”张铁匠站在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等主帅检阅兵器,“这把锄头用的是南海沉铁,掺了三分寒星砂,刃口我淬了七遍火,锋利度比上一把提高了至少三成。”

      谢长安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把锄头放到一边。

      “还行。”

      张铁匠的腰板挺得更直了。虽然只是“还行”两个字,但从谢长安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极高的评价了。上次他送了把菜刀过来,谢长安的评价是“切菜还行”,张铁匠回去以后高兴得多喝了两坛酒。

      “你最近气色不好。”谢长安忽然说。

      张铁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长安会关心他的气色——实际上谢长安从来不关心任何人的气色,他甚至不怎么正眼看人。

      “最近……睡得不太好。”张铁匠老实回答。

      “做噩梦?”

      张铁匠沉默了。何止是噩梦。那些死去的兄弟、烧毁的城墙、没有回应的求援信,二十年了,每天晚上都在他梦里重复上演。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但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它们只是被白日里的打铁声盖住了,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全部涌上来。

      “有时候。”他承认。

      谢长安从藤椅上坐起来,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随手丢给张铁匠。

      “拿去泡水喝。”

      张铁匠打开布袋,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草药。草药呈暗紫色,形状像是被揉碎的小星星,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他低头闻了闻,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是——安魂草?”

      安魂草,修真界早已绝迹的灵草,据说只生长在神域边缘的混沌裂隙中。一株完整的安魂草,在拍卖行能卖到十万灵石以上。而谢长安随手丢给他的这一袋,少说也有二三十株。

      “后山长的。”谢长安重新躺回去,语气懒散得好像只是在说院子里的杂草,“太多了,占地方。你拿去用。”

      张铁匠握着布袋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灵草的价值,而是因为——谢长安说“后山长的”。青微宗的后山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每天挖矿土、砍柴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长出安魂草。只有一种可能:这些安魂草是谢长安专门种的。在他被封印了九成九灵力之后,在他连一株碧落草都养不活的情况下,他用了某种方法,种出了修真界早已绝迹的安魂草。为了谁?老王不需要安魂草,他早就放下屠刀了。刘婶也不需要,她用揉面来安神。

      只有他张万象。二十年了,每天晚上还在做噩梦。

      张铁匠的眼眶红了。他握着布袋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是西境军规中,只有面对主帅时才会行的最高礼节。

      “末将张万象,谢——谢长老赐药。”

      他说不出“谢主隆恩”这四个字。他的主帅已经死了,他的国家已经忘了他的功过。他已经不是军神了,只是一个打铁的老头子。但这一刻,他很想对面前这个懒洋洋的少年,行一个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军礼。

      谢长安闭着眼睛挥了挥手,意思是“可以退下了”。

      张铁匠站起身来抱着布袋和那把“还行”的锄头转身离开了院子。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谢长安在后面说了一句:

      “下次打把菜刀。上次那把切肉太钝。”

      张铁匠大声回答:“是!”

      他的声音在山门间回荡,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鸟。沈怀瑾正好路过,看到张铁匠双眼通红地从谢长安院子里出来,怀里抱着一袋东西,嘴角却带着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笑意。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好像不该问,最后只是目送张铁匠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去,步伐轻快得不像是一个瘸了腿的老兵。

      谢长老,您到底做了什么?

      沈怀瑾看着谢长安紧闭的院门,终究还是没敢推门进去。

      而院子里的谢长安翻了个身,把裴惊鸿留下的那件外袍盖在脸上挡太阳。袍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气,混着豆腥味和炊饼的芝麻香,闻起来像是某种奇怪的安神香。他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裴惊鸿下午回到青微山的时候,带了三样东西。左手一罐盐,右手一包红糖,怀里揣着一块墨绿色的古玉。盐是按照谢长安的吩咐买的,红糖是他自作主张加的,想着谢长安做红烧狮子头的时候也许能用上。至于那块古玉,他一整天都没有见到南疆现任圣女苗雨青。他在镇上等到午时,又沿着青微山的外围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南疆蛊术的痕迹。苗雨青要么还没到,要么已经到了但藏得太好。

      裴惊鸿的直觉更倾向于后一种。

      他把盐和红糖放到厨房,然后走到院子里。谢长安还在睡,脸上盖着他的外袍,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藤椅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摇晃。

      裴惊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没有叫醒他。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古玉放在掌心。墨绿色的玉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幽深的光泽,蛊纹在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像是某种沉睡的生物。南疆圣女的信物,持之即为南疆之主。刘婶把这东西交给他,等于把整个南疆蛊教的命运都交到了他手上。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试探。她想看看裴惊鸿会不会用这块玉去做别的事——比如以此号令南疆蛊教为他所用,比如用它来交换更大的利益。

      但裴惊鸿对南疆没有兴趣。他拿着这块玉只有一个目的——找到苗雨青,把玉交给她,然后告诉她:你的师祖在青微山下卖炊饼,她不想见你,但她希望你好好的。

      就这么简单。

      “你手里拿的什么?”谢长安的声音忽然响起,闷闷的,被袍子隔着。

      裴惊鸿的手指微微一紧,本能地想藏,但已经来不及了。谢长安把脸上的外袍拉下来,眯着眼睛看向裴惊鸿的手心。

      “一块玉。”裴惊鸿说。

      谢长安看了一眼那块玉,又看了一眼裴惊鸿,然后重新把袍子盖回脸上。

      “刘婶的玉。”谢长安的声音从袍子下面传来,“她让你帮她转交?”

      裴惊鸿点头,然后意识到谢长安看不到,又补了一句:“对。”

      “她那个徒孙不太好对付。嘴巴毒,脾气暴,打架不要命。你小心点。”

      裴惊鸿的手指在古玉上轻轻摩挲:“你怎么知道南疆现任圣女脾气暴?”

      谢长安沉默了一瞬。

      “她来青微山找过刘婶。大概是五六年前吧,大半夜的,在炊饼摊前跪了一宿。刘婶没见她。第二天早上她走了,走之前把山门口的石狮子揍了一顿。”

      裴惊鸿想起了石狮子。以它的脾气,挨揍了居然没提过这事,大概是觉得丢人。

      “石狮子没还手?”

      “它打不过。”谢长安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丝的幸灾乐祸,“被她用蛊虫塞了一嘴泥巴,好几天都说不了话。”

      裴惊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信息。南疆现任圣女苗雨青,化神中期,擅蛊,能用蛊虫封住石狮子的嘴。石狮子的实力他没有直接测试过,但能被一尊活了八千年的镇山神兽认为是“打不过”的存在,绝对不是普通的化神中期。

      “我知道了。”裴惊鸿把古玉收回袖中。

      谢长安没有再说话。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蝉鸣。过了很久,久到裴惊鸿以为谢长安又睡着了,袍子下面忽然传来一句低低的话。

      “小心蛊。南疆的蛊,专门钻人心。”

      裴惊鸿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豆渣和炊饼芝麻弄脏的袖口。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问:她钻得进去吗?我的心已经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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