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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苏措发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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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措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路灯下一只流浪猫蹲在路边,毛被雨淋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猫看着镜头,眼睛很亮。
程嘉树点了个赞。
过了几分钟,他收到苏措的微信。
“还没睡?”
他回:“没有。你也睡不着?”
苏措没有否认。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程嘉树又说:“南城今天没下雨。”
苏措回:“省城下了。”
“猫拍得不错。”
“它不躲我。”
“猫能感觉到谁需要陪着。”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程嘉树看着屏幕,觉得话说重了,他正想找补,苏措已经回了。
“它跟了我一段路。”
“跟到哪了?”
“楼下。”
“那你应该带它上去。”
苏措没有回。
程嘉树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猫粮不贵。我养过,一袋够吃一个月。”
“你什么时候养过猫?”
“去年。林婉儿过敏,送朋友了。”
“难过吗?”
“还行。猫在新家过得挺好的。”
苏措隔了很久才回:“你这个人,什么都说还行。”
程嘉树看着这行字,指节在手机壳上叩了两下。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不也是。”
苏措回了一个省略号。
程嘉树删了和苏措的聊天记录,但那张猫咪的照片,他存在了手机相册里。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删不删都行。但他知道,如果林婉儿翻到他相册里有一只小猫,她会问“这是谁拍的”“给谁看的”“你拍猫干什么”。他不想回答这些问题,为了不找麻烦,所以他应该删,但他没有,他锁了相册,设了一个密码。密码是高中学校的邮编,林婉儿不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抹布。
远处的南城开发区正在建一个新的商业中心,塔吊的尖顶戳在天际线上,像一根根没有插完的针。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收到了周远航发来的消息:“周三晚上七点,顺峰酒楼,陈总定了包间。带上你公司的资料。”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这条聊天记录也删了。不是怕林婉儿看到,是习惯。
什么都删。
删了就什么都不用解释。
不解释就不吵架。
不吵架就还能过。
从顺峰酒楼回来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和陈总的饭局吃了两个半小时,喝了三杯白酒,合同谈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是细节,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磨。
林婉儿坐在客厅里等他,这在以前是不常见的,她通常会在卧室里躺着刷手机,或者已经睡了。今天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画面闪烁,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回来了?”她说。
“嗯。”他在玄关换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走进客厅。
“我有事跟你说。”
程嘉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看着她。
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我要跟你吵架”的紧绷,而是一种他不太熟悉的、甚至有些陌生的认真。
像是她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跟他有关。
“我想要个孩子。”她说。
程嘉树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以后再说吧,现在公司业务太忙了。”他说。
林婉儿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婉儿站起来,走进了卧室,甩上了门。
程嘉树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无声地闪着,他看了几秒钟,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客厅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他现在连自己都活不明白,要怎么教一个孩子活,每天回到家,连跟妻子说三句不吵架的话都做不到,怎么给孩子一个家。
程嘉树开始失眠了。
林婉儿显然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隔天就收到了他母亲的电话,隔着电话也听出了他妈妈的不满:“嘉树,听你老婆说,你现在不想要孩子?工作再忙也不能这样不要小孩子啊……”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依旧拿工作推脱。
苏措在省城收到程嘉树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她刚做完一个方案,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亮了。程嘉树发了一行字:“苏措,你妈会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吗?”
苏措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下。她不知道程嘉树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知道程嘉树不会无缘无故地在凌晨一点发这种消息。她在想,他说的“不愿意做的事”是什么。工作?婚姻?还是别的什么?
“不会。她知道逼我也没用。”她回了。
程嘉树说:“那你比我强。”
苏措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她想问“怎么了”,但她没有问。
她回了四个字:“你也行的。”
程嘉树没有回。
苏措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闭上了眼睛。
她帮不了他,同样的他也帮不了她。
苏措敏锐的发现程嘉树最近找她找得有点频繁。
苏措收到照片的时候,回了一个问号,图片里是南城深夜的街道,路灯连成一条线,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程嘉树说:“刚下班。”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二点四十七分。“你们公司加班这么狠?”
“不想回家。”
苏措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自己每天回到那间出租屋,开门的时候也会有片刻的犹豫,空无一人的家,进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
她回了两个字:“一样。”
程嘉树过了很久才回。他说:“你也没回家?”
“回了。不想进去。”
“那你在哪?”
“楼下便利店门口。”
楼下是家二十四小时的连锁便利店,灯箱亮得晃眼,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进去买烟,有人出来喝啤酒。
她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凉了的热可可,刚买的时候是热的,她忘了喝,现在跟外面的气温一样了。
程嘉树发了一条语音。
苏措愣了一下,他们从不发语音。
她点开,程嘉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有点哑:“便利店有热的吗?买点热的喝。”
苏措听完,没有回语音,打了两个字:“买了。”
“在喝吗?”
“在。”
“那就好。”
她喝了一口可可,已经凉透了,甜得发腻,咽下去的时候在喉咙里黏了一下。
程嘉树又发了一张照片。
这次不是街道,是他的手。
手搭在方向盘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棵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
她回了一张照片。她自己的手,握着那瓶凉透了的可可。
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手指按在水珠上,指纹印在上面,一圈一圈的。
程嘉树看了一会儿。
他打了几个字:“外面冷,早点进去。”
发完又觉得不妥当,他自己的家都不想回,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早点回家。
苏措回了:“你呢,你到家了吗?”
程嘉树看了一眼车窗外。
他还在地下车库里,引擎已经熄了,车内的灯也灭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还没解。
他在这个地下车库里坐了很久了,久到旁边那辆车的车主回来了又走了,久到电梯间的灯自动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能让他上楼的力气。
“到了。在车里坐着。”他回。
她打了几个字:“我们俩真有意思。”
程嘉树回:“什么意思?”
“一个不想上楼,一个不想进屋。”
不同的城市,两个同样失意的人,一个被困在生存的蜘蛛网里,一个被困在体面的牢笼中。
程嘉树有时候会给苏措发一条消息,苏措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也不说多,一两个字,程嘉树不需要她说多,好像只是茫茫人海找了个树洞。
他们聊的内容大多是废话。
程嘉树说:“今天开了三个会,头都大了。”
苏措说:“我今天也见了两个客户,烦。”
程嘉树说:“你烦什么?”
苏措说:“客户油腻。”
程嘉树说:“忍忍吧,为了钱。”
苏措说:“忍了。不忍能怎么办。”
程嘉树说:“不能怎么办。”
苏措问他:“你呢,你烦什么?”
程嘉树想说的事太多了。想说林婉儿的妈又来了,想说自己的妈也不肯走,想说他现在每天回家要面对两个妈一个老婆,连书房的门都不敢开。他什么都没说,回了两个字:“家里的事。”
苏措没有追问。
她只回了四个字:“都不容易。”程嘉树看着这四个字,指节在手机壳上叩了两下。
她像是在说知道你难,我也难,我们都难,但日子还得过。
苏措有一天晚上在便利店里吃关东煮。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下着雨。
鬼使神差般拍了张照片发给程嘉树,说:“吃关东煮。”程嘉树看了照片,放大看了看。
关东煮的杯子里装着三个丸子一块萝卜,汤快喝完了。
她一个人在便利店,省城在下雨。
他问:“萝卜好吃吗?”苏措说:“咸。”
程嘉树说:“咸就少吃点,对肾不好。”苏措说:“你管得还挺宽。”程嘉树说:“管不了自己,管管别人。”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重了。他正想找补,苏措已经回了:“那你管吧。”程嘉树看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苏措撑着伞从便利店走出来,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豆子落在鼓面上。
她走在路灯下,影子被雨水打散了,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程嘉树说“管不了自己,管管别人”。
她想回一句“你也管管自己”,但她没有,她知道他不是不管,是管不了,跟她一样。
她管不了自己隔三差五失眠,管不了自己看手机到凌晨,管不了自己在便利店里坐了一个小时、吃了几块钱的关东煮、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一个在南城的人,她什么都管不了。
程嘉树有一天在公司加班到很晚。他坐在办公室里,整栋楼只剩他一个人。保洁阿姨进来收了垃圾桶,跟他打了个招呼,走了。走廊的灯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照着他的办公室门口,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给苏措发了一条消息:“你说人这辈子有没有可能选对一次?”
苏措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卸妆。化妆棉沾了卸妆水,按在眼睛上,睫毛膏一点一点地化开,在棉片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她一只手按着眼睛,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手指悬了一下。
她回:“你选错过吗?”
程嘉树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选错过吗?他选了林婉儿,选了林家,选了这条他每天都在后悔但不能承认的路。这是选错吗?如果当年他没选林婉儿,选了别人,或者谁都不选,他现在会更好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选了,选了就不能回头,回头就是承认自己这些年白过了。
“不知道。”他回。
苏措换了张化妆棉,按在另一只眼睛上。
她睁着一只眼睛,打字的样子有几分滑稽,却还是秒回:“不知道就是没有。”程嘉树说:“什么意思?”苏措说:“真的错了你会知道的。不知道,就说明你还在想。还在想,就不算错。”
程嘉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错和对长在一起分不开,就像他现在的生活,好的坏的缠在一起,你要说它错了,你得把好的那块也一起扔掉;你要说它对了,你得把坏的那块也咽下去。
他回了一句:“你安慰人挺有一套。”
苏措说:“没安慰你。我在说自己。”
程嘉树躺在书房的单人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和苏措的对话框,看了看今天的聊天记录,没有什么需要删的,不咸不淡,不远不近。像两个病友在同一个病房里,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一道帘子,偶尔说两句话,但林婉儿看了会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