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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罗场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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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措被手机震动叫醒。
赵远舟发来消息:“苏措,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南城湖逛逛?新修的绿道,骑车只要半小时。”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确实很好。南城的秋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空蓝得透明,云薄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几点?”她回。
“十点?我去酒店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发定位就行。”
赵远舟发了一个定位,又发了一条:“那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在门口等你。”
苏措洗漱、换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牛仔裤,白球鞋,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犹豫了一下,涂了一点点口红,画了个淡妆,不知道是不是放假心情好的原因,青春的像个女大学生。
南城湖是一个人工湖,早几年还是一片荒地,这两年政府花了不少钱整治,修了步道、种了树、建了亲水平台。湖边种了一大片芦苇,秋天正是芦花盛开的季节,白茫茫的,风一吹像海浪。
赵远舟站在景区入口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他看到苏措从出租车上下来,笑着走过来。
“还挺准时。”
“你也是。”苏措说。
两个人沿着湖边步道走。步道很长,弯弯曲曲的,沿途每隔一段就有木制的长椅和凉亭。游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老人带着小孩在喂鸽子,年轻情侣骑双人自行车经过,留下一串笑声。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吗?”赵远舟问。
“没有。我小时候基本待在学校和家里,哪儿也没去过。”
“我也是。我小时候就在老街那一带转,最远去过县城。”赵远舟笑了笑,“后来上了大学,也没怎么出去玩过。”
“你都干什么了?”
“上课,看电影,帮舍友带饭。”赵远舟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别的。”
苏措看了他一眼。“你的人生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上课,带饭,帮别人忙?”
赵远舟笑了。“也不全是。我还开了个便利店。”
“你那便利店怎么样?”
“还行。够吃饭,够交水电,剩下的不多。但我妈挺高兴的,她觉得有个店就稳当了。”
苏措点了点头。她想到自己,每个月工资进账的数字是赵远舟便利店好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收入,但她从来没有觉得“稳当”过。她总觉得脚下是空的,随时可能掉下去。
“苏措,你呢?你在省城怎么样?”赵远舟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还行。”苏措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风吹过来,芦花飘散,有一些粘在苏措的头发上。赵远舟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摘掉了。
苏措愣了一下。
“粘上了。”赵远舟把手收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耳根有点红。
苏措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柔和了一下。
他们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湖面上有白鹭在飞,低低地掠过水面,爪子划过水面的时候激起一小圈涟漪。
“赵远舟。”苏措忽然说。
“嗯。”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赵远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也不是不谈恋爱,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是没遇到,还是不想?”
赵远舟沉默了。
风吹过来,把湖面的阳光吹碎了,碎金一样地晃。
“也许都有。”他说。
苏措没有再问。
她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赵远舟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苏打水,有点甜,记忆力她好像一直偏爱这个牌子的水。
“苏措,你呢?”他问,“你为什么也不谈?”
苏措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谁说我不谈?”
“那你谈了吗?”
苏措没说话,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湖面。
“我这种人,”她说,“不适合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任何人。”
赵远舟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结了冰的东西。
“那你相信我呢?”赵远舟说。
苏措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
风吹过来,芦花在两个人之间飘散,像下了一场细雪。
苏措先移开了目光。
“你不一样,”她说,“你是一个好人。但好人和——”她顿了一下,“好人和能不能在一起,是两回事。”
赵远舟没有追问,他看着湖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
但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程嘉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七点半,他习惯了这个时间起床,即使是假期。
林婉儿还在睡。她昨晚不知道几点才睡着,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小截头发,程嘉树看了她一眼,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换衣服。
厨房里很安静。
他打开冰箱,里面有面包,拿出来,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两分钟,就着一杯白开水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亮了。
赵远舟发来消息:“嘉树,中午有空吗?我和苏措在南城湖,你来不来?”
程嘉树看着这条消息,筷子悬在半空中。
苏措和赵远舟在一起。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信息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莫名有点不舒服。
“好,几点?”他回。
“十二点吧,南城湖门口有个农家乐,咱们一起吃个饭。”
程嘉树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面包吃完,洗了碗,擦干净手,上楼换衣服。
他经过卧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林婉儿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手机。
“你要出去?”她问,声音刚睡醒,有点哑,但已经能听出那种防备的调子。
“嗯,跟赵远舟他们吃个饭。”
“赵远舟?昨天那个?”林婉儿放下手机,“还有谁?”
“苏措。”
林婉儿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下撇,眉头微微收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又要跟她吃饭?”
“不是‘又要’,赵远舟也在。”
“赵远舟在不在有什么区别?”林婉儿掀开被子下了床,“程嘉树,你昨天送她回酒店,今天又要跟她吃饭,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程嘉树深吸了一口气,并不想和她争吵,“林婉儿,大家难得回南城一次,跟老同学吃个饭,很正常。”
“正常?那你带我一起去。”
程嘉树看着她,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有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不容置疑的光。
“你去也可以。”他说。
林婉儿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答应。
她以为他会找借口,会拒绝,会说“你去了不方便”,但他答应了,还答应得很快,一片问心无愧的模样,让她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还没洗漱,我换衣服。”她转身走进衣帽间,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几点?”
“十二点。”
“那来得及。”
程嘉树站在卧室里,看着她忙忙碌碌地翻衣服、比划、对着镜子照。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很疲惫的荒诞感,他们像两个演员,在演一场名为“夫妻”的戏,剧本是林婉儿写的,台词是林婉儿定的,而他唯一的任务就是配合。
配合了,就安静几天。
不配合,就是狂风暴雨。
他走到衣帽间门口。“婉儿。”
“嗯?”她正在试一条碎花裙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你去了之后,能不能别——”
“别什么?”
“别那样。”
林婉儿转过身。“哪样?”
程嘉树看着她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没什么。”
他转身走了。
林婉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裙子被她攥出了褶皱。
南城湖的农家乐在景区东门附近,一个带院子的二层小楼,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赵远舟和苏措先到了,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喝茶。苏措坐到了背对阳光的那一侧,光线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程嘉树的车停在农家乐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林婉儿从副驾驶下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苏措看到这一幕,目光在林婉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赵远舟站起来招手:“嘉树!这边!”
程嘉树走过去,林婉儿踩着高跟鞋跟在旁边。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卷了大波浪,妆容精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这是苏措,这是赵远舟。”程嘉树介绍道,“这是我妻子,林婉儿。”
“你们好。”林婉儿笑得恰到好处,那是一个跟苏措完全不同但同样无懈可击的笑容。
“你好。”苏措说。
赵远舟也笑着打了招呼,拉了一把椅子给林婉儿坐下。
四个人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斑斑驳驳的。
“苏措,你在省城做销售?”林婉儿先开了口,语气像在做采访,“听说挺辛苦的?”
“还好,工作嘛。”苏措说。
“客户好打交道吗?”林婉儿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我听说做销售的女生,尤其是漂亮的,会遇到一些不太好对付的客户。”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程嘉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措笑了一下。“各行各业的客户都差不多,习惯就好。”
“那倒是,”林婉儿点了点头,“像我家嘉树,做生意的,每天也要应酬。我就跟他说,你要应酬可以,但要把握好分寸。毕竟结婚了嘛,跟以前不一样了。”
赵远舟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但说不上来。
苏措看了林婉儿一眼,然后看向程嘉树。
程嘉树在看手机。他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林婉儿说了什么。
“婉儿,你想吃什么?”程嘉树放下手机,把菜单推过来。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接过菜单,翻了翻。“水煮鱼?辣的?我不太能吃辣。”
“那换个不辣的。”程嘉树说。
“不用,你们点你们喜欢吃的,我随意。”林婉儿把菜单推回去,笑盈盈的。
程嘉树点了几个菜,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吃饭的时候,林婉儿一直在说话。她聊起她和程嘉树的婚礼,聊起他们的新家,聊起她父亲在南城的工作。每句话都像是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什么,每句话的尾音都带着一种微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得意。
苏措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她在饭桌上看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需要用语言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用炫耀来填充内心的不安,她太熟悉了。
赵远舟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帮大家倒茶、递纸巾。他注意到程嘉树全程几乎没有主动说话。他坐在林婉儿旁边,像一个被她拎在手里的提线木偶,她在的时候,他动;她说话的时候,他微笑;她看向他的时候,他点头。
但他从来没有主动看向她。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账的时候,林婉儿坚持要她来付,说“这次我请客,下次你们来我们家,我亲自下厨”。赵远舟说“那怎么好意思”,林婉儿已经扫了码。
走出农家乐的时候,林婉儿挽着程嘉树的胳膊,对苏措说:“苏措,你在南城待几天?”
“两三天吧。”苏错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却不见眼底。
“那改天来我们家坐坐?嘉树,你说呢?”
程嘉树看着苏措。“你来也行,远舟也一起来坐坐。”
苏措看了看程嘉树的眼睛,又看了看林婉儿挽着他胳膊的手。
“好,有空的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