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关系》晏西

3、重逢 同学会时间

　　同学会时间定在十月三号，地点在南城一中旁边的那个饭店，当年学生中午午休不愿意吃食堂，偶尔会偷偷溜出去打打牙祭，只不过那家大排档现在换了老板，重新装修过，不叫大排档了，改叫“南城味道”。
　　十月三号的南城天气晴好，秋天的阳光干净透明，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苏措坐高铁从省城回来，全程两个小时，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化了个淡妆，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
　　她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回南城了，如非必要，她只在过年的时候会回家一趟，虽然离的不远，可她实在精力有限，顾得上赚钱，就顾不上回家。
　　这是她大学毕业以后第一次在秋天回来，南城站的出站口的小广场上停满了摩的和三轮车，有人举着牌子喊“县城县城，十块一位”，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打车去了饭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饭店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是赵远舟。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跟上学的时候差不多，胖了一点，但不多。笑起来还是那种让人舒服的样子。
　　“苏措！”他远远地朝她挥手。
　　苏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你瘦了。”赵远舟说。
　　“你胖了。”苏措说。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进去等吧，外面风大。”赵远舟推开饭店的门，侧身让苏措先进去。
　　苏措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
　　程嘉树开了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饭店门口，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下来。
　　他看了一眼饭店的招牌——“南城味道”。
　　以前那家大排档的老板娘姓陈，炒的田螺特别好吃，每次吃完手指头都是酱油色的。现在这家店装修得很体面，门口还摆了两个系着红绸的石狮子。
　　他推开包厢门进去。
　　“嘉树！”赵远舟站起来朝他招手。
　　程嘉树看到赵远舟和苏措坐在一起，两个人面前各有一杯茶，茶冒着热气。
　　“好久不见。”程嘉树说。
　　他坐在赵远舟对面，跟苏措隔了一个餐桌的位置。
　　苏措看了他一眼。
　　程嘉树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不需要说什么“好久不见”之外的寒暄，他们从来不是那种可以寒暄的关系。
　　人陆续到齐，有人变化不大，有人已经中年发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大家陆续变得热络起来，说着多年来的见闻。
　　这时候程嘉树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不可查的变了一下。
　　“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包厢门口，接起电话。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是林婉儿的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隐含着不满的腔调。
　　“还没吃完，吃完就回。”
　　“你不是说就吃个饭吗？吃这么久？”
　　“老同学好久不见，多聊一会儿。”
　　“多聊一会儿？有什么好聊的？你那些同学——”
　　“行了，”程嘉树打断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我尽量早点回。”
　　他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推门回去了。
　　“没事吧？”赵远舟问。
　　“没事，我老婆问什么时候回去。”程嘉树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措看了他一眼。
　　聚会在晚上九点多散了。
　　赵远舟站在饭店门口，看了看苏措，又看了看程嘉树。
　　“你们怎么走？”
　　“我送她。”程嘉树说。他看向苏措，“你住哪儿？”
　　苏措从包里掏出房卡看了一眼：“全季酒店，开发区那个。”
　　程嘉树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他当然知道苏措没走——下午她在群里说过，要在南城待几天。他当时看到那条消息，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什么也没回。
　　“那我先回去了，”赵远舟笑着说，“明天你们要是没事，咱们再聚。”
　　“好。”苏措说。
　　程嘉树的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苏措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内还残留着下午阳光暴晒后的余温，座椅有些发烫。
　　赵远舟站在饭店门口，看着程嘉树的车开走，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远，最后变成了两个小红点，消失在路口。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一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向车站。
　　经过南城一中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学校大门关着，门卫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老大爷在看报纸。
　　他想起高一那年冬天的早上，他每天绕路去买早餐，在教室门口等苏措来。那时候他想，如果每天都能看到她走进教室的样子，那他早起二十分钟也不算什么事。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情，你做的时候觉得是心甘情愿的，后来才发现，你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
　　但这也没什么。
　　他本来也没指望什么。
　　他掏出手机，给苏措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说一声。”
　　过了不到一分钟，苏措回了：“好。”
　　赵远舟看着这个“好”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走。
　　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辆黑色A8低调的开来，像程嘉树本人一样不露锋芒，他的车里很安静，车载音响没开，车窗关着，外面的噪音被隔绝在方寸之外。
　　苏措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目光看向窗外。
　　“你老婆管你挺严的。”苏措忽然说。
　　程嘉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还好，正常夫妻都这样。”
　　“是么？”苏措转过头看着他。
　　程嘉树没说话。
　　南城的夜晚很安静，十点一过，主街上就没什么车了。程嘉树开得不快，车窗半开，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你订了几天？”他问。
　　“三天。”
　　“打算做什么？”
　　苏措想了想：“不知道。随便走走。”
　　程嘉树没有接话。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把苏措送到她说的那家酒店门口就逃一样开走了，招呼都忘了打。
　　他没有直接回家，开着车漫无目的的在南城的街道上行驶，他把车开到了南城河边的一个停车场，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十月初的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河水腥凉的味道。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灯光倒影。
　　他想起苏措下车时的样子。她背脊挺得很直，颔首时碎发就粘在脸颊上。
　　河面上有一艘夜游的船慢慢开过，船上挂着红灯笼，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移动的火。程嘉树盯着那团火，直到它消失在河道的拐弯处。
　　手机响了。
　　是林婉儿。
　　“程嘉树，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声音穿过手机，打破了车厢里的安静。
　　“快了。”
　　“你一个小时前就说快了。”
　　“顺路送同学回去，多聊了几句。”
　　“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程嘉树闭了一下眼睛。“都有。”
　　“都有是什么意思？你送的那个女同学是谁？”林婉儿不依不饶。
　　“苏措。之前和你说过，我一个高中同学。”
　　“哦，那个苏措啊，”林婉儿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侃“就是你以前提过的你们班总考第一那个？你对她挺上心的嘛，专门送她？”
　　“顺路，你不要多想。”
　　“顺路？你们吃饭的地方离家里就两条街，你顺的哪门子路？”
　　程嘉树没说话。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林婉儿只是需要一个发火的理由。也许她在家里等了他一晚上，越想越气，越等越委屈。也许她妈今天又打电话来“关心”了。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只是习惯性地把所有的不如意都归结到他身上。
　　“程嘉树，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种同学聚会是什么套路。初恋情人见面，叙叙旧情，对吧？你别忘了你是谁……”
　　“你一定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程嘉树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不曾被她的口不择言激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在开车，”他说，“快到家了，回去说。”他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之后，他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和林婉儿的通话时长是四分十七秒。
　　他以前最长的一次通话记录是一整夜打着电话睡觉，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她睡不着，他陪她打电话打了一夜直到天亮。
　　那时他觉得她使小性子娇俏可爱，现在他只觉得很吵。
　　夫妻情分几经蹉跎，终成怨偶。
　　他发动了车。
　　车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凉。他把车窗升上去，车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沉闷得像一间很久没开窗的房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区的路灯很亮，照得他车内的影子很淡。他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在黑暗的车库里坐了一会儿。
　　他从车里出来，锁了车，从车库的小门走进客厅。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但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的沙发上有一团褶皱的毛毯，说明林婉儿刚才还坐在这里。
　　他换了鞋，往浴室走。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林婉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丝绸睡裙，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已经卸了，但眼眶是红的。
　　“你还知道回来。”她说。
　　声音不算高，比电话里平静了很多，但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暴风雨过后暂时性的、随时可能再次发作的临时休战。
　　“不是说聚会吗，多聊了会儿。”程嘉树平静应对，甚至有闲心去拿了睡衣，大学时候买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了，她让他扔过好几次，他不知道是真的穿惯了还是和她作对，一直没扔。
　　“多聊了会儿？”林婉儿质问起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说六点吃饭，九点就该结束了，这都十点半了！”
　　程嘉树没回答走进卧室，开始解衬衫扣子。
　　“程嘉树，我在跟你说话，跟谁聊？聊什么需要聊一个半小时？”
　　“老同学。”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婉儿忽然觉得一阵烦躁，她宁可他跟她吵，她宁可他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骂也好，吼也好，摔东西也好，她受不了这种平静。这种平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对着空气挥拳的人，每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哪个老同学？”林婉儿跟在他身后，声音又高了一点，“是不是你送她回家的那个？苏措？”
　　程嘉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开袖口的扣子。“是。她住在全季酒店，我顺路送了一下。”
　　“顺路？”林婉儿的声调已经升到了让人耳膜发紧的高度，“你从饭店到全季哪里顺路了？我查过地图，那根本不顺路！你是专门送她的对不对？”
　　程嘉树没说话，自顾自的拿起睡衣准备去洗澡。
　　可林婉儿今夜不依不饶格外难缠，“我问你话呢！”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喊了。
　　“你让我说什么？”程嘉树转过身，皱着眉头看着她。
　　林婉儿被他这种表情激怒了，拦在他面前，咄咄逼人道：“你说你是不是对她还有意思？”她的手指几乎戳到他胸口。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专门送她？为什么不在聚会结束就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妈今天打电话来了，问我你假期在不在家，我说你在，结果你倒好——”
　　“你妈又说什么了？”程嘉树打断了她。
　　林婉儿愣了一下。“她没说什么，她就是关心我们——”
　　“她每次关心完，你就要跟我吵一架。”程嘉树的声音还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你不觉得这个规律很有意思吗？”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妈挑拨我们？”
　　“我没说她挑拨。我是说，你每次跟她打完电话，就看我不顺眼。”
　　“我看你不顺眼是因为你做得不够好！”林婉儿的声音已经破了，尖锐得像玻璃划过玻璃，“你每天回来就知道往书房里一钻，门一锁，你在里面干什么？你真的在写方案吗？你是不是在跟谁聊天？”
　　程嘉树看着她的嘴唇在动，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带着高八度的音量和无处不在的感叹号。他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他看到的是另一个被困在婚姻这个牢笼里的人——跟他一样。
　　程嘉树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林婉儿站在浴室门外，看着那扇关紧的门，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拿起程嘉树的手机回到床上，开始翻他的微信。
　　聊天记录很正常。同学群里大家聊了聚会的事，他跟赵远舟的对话——赵远舟问他到了没，他回“到了”，没有苏措的对话框，但他可能删了。
　　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水声停了。
　　程嘉树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没有看她，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像隔了一条河。
　　“程嘉树。”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嗯。”
　　“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无数次。有时候是在他出差前，有时候是在吵架后，有时候是在深夜，像今天这样，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忽然从黑暗里冒出来。
　　“爱。”他说。
　　语气平淡到让她分不清这个字对于他到底有没有意义。
　　林婉儿翻过身，背对着他。
　　她想起刚认识程嘉树的时候。
　　那时候他总是笑，总是提前到，总是记得她喜欢喝什么、讨厌吃什么、对什么过敏。
　　她觉得他是全世界最细心、最体贴、最爱她的人。
　　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爱过她。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爱不爱他。
　　她只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办了酒席，两家人都在看着。
　　她没有退路，他也没有。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进了枕头里。
　　她没有出声，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程嘉树知道她在哭，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婉儿。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像两条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平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