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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不识愁滋味 5 苏措 ...

  •   5
      苏措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个城市的天总是黑得很早,尤其是冬天,五点半天就暗了,六点彻底沉入夜色。

      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光,整条街亮得像白昼,但她觉得冷。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站在路边等车,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白天见王德发的那条裙子她换了,现在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一件旧卫衣,大学时候买的,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球。

      这件衣服让她觉得安全。

      就像当年在学校里,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书包带子勒得紧紧的,走路目不斜视,不和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保护色,让自己变成一个透明的、不被人注意的存在。

      可她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高一那年,班里的男生在背后说她“假清高”。

      高二那年,有人把她的日记本偷出来传阅,里面写满了她对一个男生的暗恋。

      她记得当时自己站在走廊上,全班都看着她,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而那个被她在日记里反复写到的男生,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写过日记。

      也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苏女士您好,我是XX证券的,请问您对理财有兴趣吗?”

      “不用了,谢谢。”

      她挂掉电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大学的时候她学的是金融,同学们都觉得她毕业以后会进投行、做私募、成为女版巴菲特。

      没有人想到她会去做销售,那种陪客户喝酒、陪客户吃饭、被客户揩油的销售。

      她也想不到。

      但生活就是这样,你想不到的事情,最后都会发生。

      她刚毕业,手里拿着两个offer,一个是大投行的实习岗,月薪三千,在市中心,但前途光明;另一个是现在这家公司的销售岗,底薪一万,加提成。

      她选了后者。

      实际上她没得选择,在大城市生活的成本高的可怕,单单房租通勤就不止三千,她没有那个能力选择需要厚积薄发的岗位,就像她不能像人家一样去读研进修,再读三年书的成本她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加在母亲身上。

      然后一干就是六年。

      五年来,她从小销售做到大客户经理,从月薪一万做到年薪二十万加,从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妹变成别人嘴里的“苏总”。她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这个身份,习惯那些觥筹交错的饭局,习惯那些油腻的恭维和下流的玩笑,习惯被人打量、被人掂量、被人从头发丝看到高跟鞋。

      但她没有。

      每一次跟王德发这样的人打交道,她都觉得自己在出卖什么。

      当然不是身体,是比身体更珍贵的东西。

      是尊严。

      是她从小到大都珍视无比的那点尊严。

      说来嘲讽,她工作之后见过很多人,反而是从小家境优越的最不在意那点自尊,为了利益可以随时舍弃,只有她们这种从小匮乏着长大的孩子,才守着这点虚无缥缈的尊严死命维护,可能因为本就一无所有,再没了尊严从此便直不起腰。

      车来了。

      苏措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出租车的座椅有一股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息,不好闻,但让她觉得踏实。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客户,没有同事,没有母亲期待的眼神,只有她自己。

      她可以不用笑。

      车窗外掠过万家灯火,霓虹灯的光影在她闭着的眼皮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放学后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很重,里面装着课本和习题。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个瘦长的影子,心想:

      我要成为很厉害的人。

      厉害到没有人可以欺负我。

      厉害到我可以保护我妈。

      厉害到——

      她睁开眼睛,车窗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妆容还在,但眼底有深深的疲惫,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她今年二十九岁,未婚未育。

      却疲惫的像个中年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客户的消息:“苏总,明天那个饭局别忘了啊,李总特意说了要你来。”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好的,准时到。”

      打完这几个字,她又在后面加了一个笑脸表情包。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仰起头,看着出租车顶上那个贴满了广告的天花板。

      她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上学的时候班里排话剧,她被分到了一个角色,一个虚荣的、爱慕虚荣的女人。

      她死活不愿意。

      导演说这是抽签决定的,你运气不好。

      她说那我不演了。

      导演说你不演就没有学分。

      她演了。

      演完之后,所有人都说她演得好,说她有天赋。

      她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脸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掌声。

      她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演戏了。

      结果现在她每天都在演戏。

      6.

      九月的阳光还是夏天的味道。

      南城一中的校门口挤满了人,家长领着孩子,大包小包,在公告栏前找分班名单。

      几个穿着校服的高年级学生在维持秩序,脸上带着过来人的矜持和优越感。

      苏措一个人来的。

      她妈要上班,请不了假,临走前给了她一个信封,里面是学费和一学期的生活费,厚厚一沓,还有些十块二十块的零钱,看得出来凑了很久。

      苏措把钱仔细收好,说了声“妈我走了”,就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长途车来了市里。

      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南城一中”四个大字。

      这所学校是省重点,能考进来的都是各个县市的尖子生。

      她是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被录取的,全额奖学金,免学费,每个月还有三百块钱的生活补贴。

      对她来说,这是唯一的出路。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校门。

      分班名单上,她被分到了高一(三)班。

      名单上还有三个名字被她无意中扫到了——

      程嘉树。

      顾怀瑾。

      赵远舟。

      当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里,重新开始。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没有人知道她爸是个烂人,在她十岁那年喝醉了摔进河里淹死了。

      没有人知道她妈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在镇上摆摊卖杂货,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没有人知道她为了省路费,一学期只回一次家,中秋都在学校宿舍待着。

      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苏措攥紧了书包带子,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要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底细。

      不要——

      “你好,请问宿舍楼怎么走?”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措转过头,看到一个男生站在她旁边,个子不高,戴眼镜,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和无害的气息。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赵远舟。

      “我不知道,”苏措说,“我也是新生。”

      “哦,”赵远舟笑了笑,“那你也是三班的?我看你在看三班的名单。”

      “嗯。”

      “那咱俩是同学了。我叫赵远舟。”

      苏措犹豫的点了点头。

      “苏措。”

      “苏措?名字真好听。走,咱俩一起去找宿舍吧,我问了那边那个学长,说宿舍楼在教学楼后面。”

      他自然而然地走在她旁边,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

      苏措不太习惯这种热情。

      在初中,她几乎没有朋友。

      不是没有人想跟她做朋友,是她拒绝了所有人。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朋友,朋友意味着了解,了解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伤害。

      所以她习惯了一个人。

      但赵远舟好像看不懂她的冷淡。

      他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到什么都感叹一句“哇这个学校好大”“哇这棵树好老”“哇那边有个篮球场”。

      他不是在跟她说话,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自言自语,但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苏措跟在他后面,忽然觉得——

      这个人,挺奇怪的。

      7.

      程嘉树是最后一个到宿舍的。

      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跟在他后面,穿着考究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他爸。

      “就这个床位?靠门风有点大。”他爸皱着眉头环顾四周。

      “没事的爸,靠门进出方便。”程嘉树笑着说。

      他爸还是不太满意,又看了看床板,敲了敲柜子,最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电扇放在桌上:“天热,先用着。下周我让你妈再给你拿个凉席。”

      “谢谢爸。”

      “行了,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他爸走了以后,程嘉树坐在床上,把刚才那个恰到好处的“乖儿子”表情收了起来。

      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观察宿舍。

      六人间,三张上下铺。

      他睡下铺,上铺还没来人。

      对面下铺是那个叫赵远舟的男生,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贴了一张课程表。

      赵远舟不在宿舍。

      隔壁上铺是一个叫顾怀瑾的,人还没到,但东西已经放在床上了,一个画夹,几本美术杂志,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素描本,还有几张打的草稿。

      程嘉树注意到了那几张草稿。

      最上面一页画着一个女人的眼睛,笔触凌厉,透着一种锐利的、不肯妥协的美。

      是个有才华的人。

      程嘉树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他向来擅长这个,观察,分类,评估每个人的价值。

      这是他从小在父亲的饭局上学到的本事。

      谁是做官的,谁是经商的,谁手里有资源,谁只是来蹭饭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高中是一个新的平台。

      他要在这个平台上,结交最有用的人。

      8.

      高一(三)班的教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有人已经找到了初中同学,正叽叽喳喳地叙旧;有人坐在座位上假装看书,实际上在用余光打量周围的每一个人;还有人站在讲台边上看座位表,试图从名字里判断谁会是未来的朋友。

      苏措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她选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靠墙,视野好,能观察到整个教室,但不容易被注意到。

      这是她多年独来独往总结出的最优座位策略。

      她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苏措”两个字,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然后她抬起头,开始不露声色地观察教室里的人。

      前面第三排坐着一个男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存在感。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银色的项链,头发略长,额前几缕碎发被他时不时地往后撩。

      他说到兴起时会用手比划,眼睛里有光,整个人像是自带一个小太阳。

      她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初步判断:这种人,是人群里的焦点,天生的中心人物。她不会跟这种人有太多交集。

      左边隔了两排,坐着一个正在翻书的人。

      他面前摊着一本《经济学原理》,扉页上写着“程嘉树”。

      他看得很认真,但苏措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从书上移开,快速地扫一遍教室,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书本上。

      他在观察别人。

      苏措对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们是一类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警惕。

      然后她看到了赵远舟。

      他正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零食。

      他把塑料袋放在讲台上,朝全班喊了一声:“同学们,我买了点水和吃的,大家渴了饿了随便拿啊!”

      教室里响起几声“谢谢”和“你太好了吧”的回应。

      赵远舟笑着摆摆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第一排靠门,离讲台最近的位置。

      苏措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今天在校门口遇到的这个人。

      她不太理解他这种自来熟的热情。

      在她的生存法则里,对所有人保持距离是最安全的策略。

      像赵远舟这样,主动对所有人释放善意,无异于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但她没有说什么。

      别人的事,与她无关。

      9.

      开学第三天,班主任宣布了班委竞选。

      “大家推荐一下,或者自荐也行。”班主任姓周,三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先来吧。”

      程嘉树举起了手。

      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逻辑清晰得像是排练过:“我想竞选文艺委员。我有初中三年的班干部经验,组织过校运会和元旦晚会,熟悉班级事务的运作流程。我的想法是,高一这一年是适应期,大家刚来到一个新的环境,需要一些能帮大家尽快融入的活动。我有信心做好这个角色。”

      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坐下了。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苏措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分:准备充分,表达得体,姿态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展示了能力又不过分张扬。换作是她,不一定能做到这个程度。

      她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个人,不简单。

      “还有没有人想竞选?”周老师问。

      “我。”

      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顾怀瑾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只手转着笔,看起来像是在课堂上被点到名回答问题的样子,漫不经心。

      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也竞选文艺委员,”他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不过我没有程嘉树同学那么丰富的履历。我就是觉得,高中三年要是过得跟初中一样没意思,那也太浪费了。我来当文艺委员的话,至少能保证一件事——咱们班不会无聊。”

      有人笑了。

      他的话说得很随意,但苏措注意到,他转笔的手停了一下,目光快速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大家的反应。

      这不是漫不经心。

      这是另一种精心设计的姿态——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有趣的、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来与程嘉树的“标准优等生”形象形成反差。

      两个人,两种人设,都在争取同一个东西。

      苏措忽然觉得这很有意思。

      投票结果出来了。程嘉树28票,顾怀瑾22票。程嘉树当选文艺委员,顾怀瑾被周老师安排做了组织委员。

      程嘉树笑着站起来说:“谢谢大家信任,我会好好干的。”

      顾怀瑾也笑着说:“输得不冤,下次再战。”

      两个人的笑容都很完美,但苏措看得出来——程嘉树的笑是真的满意,顾怀瑾的笑是假的无所谓。

      以后的大型活动,需要文艺委员和组织委员配合进行,这两个人,以后有的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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