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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岸边风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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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边风轻,舫上灯暖。
从此,这画舫再深、再困人,他也有了盼头。
……
白日里的醉江楼夜里少了点吵闹,只余下一片安安静静的雅致。
枕霜惯常倚在二楼临巷的窗边,或是闲调琴弦,或是静看天光,本只是寻常打发白日时光。
他从前不知,这条街巷里,会出现那样一道干净清软的身影。
那一日他正垂眸拨弦,眼角不经意间随意一瞥,忽然顿住。
巷中青石板路上,正缓步走过一个素衣少年,怀里抱着叠得齐整的文房物件,垂着眼安安静静往前走,模样干净得像沾了晨露的新荷。
是苏棠。
枕霜心口猛地一跳,指尖琴弦都轻颤了一声。
惊喜来得猝不及防,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几乎要脱口唤他,可话到唇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这里是醉江楼,他身在楼中窗内,街巷间尚有往来行人,
若是出声相唤,非但距离太远,更会引来旁人侧目打量,于苏棠清誉无益,于他自身身份,也不合规矩。
他只能按捺住满心翻涌的欢喜,一动不动立在窗边,
借着窗棂遮掩,安安静静、偷偷地,将那道身影从头到尾望了一遍。
直至那素色身影转过巷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仍立在原地,心口那点轻软的惊喜,久久不曾散去。
自那以后,枕霜便多了一桩心事。
他依旧日日倚在那扇窗边,却不再是无心闲坐,
而是时时留意着巷口,盼着能再偶然一瞥,撞见那道身影。
偶有几次,真叫他又盼到了,
他便依旧那样,藏在窗后,不惊不动,不声不响,
独自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遥远的欢喜。
可这样的光景并未长久。
不知从哪一日起,巷中便再也没出现过那道熟悉身影。
一日,两日,三日……
苏棠一连好几日,都不曾再走过醉江楼前这条街巷。
枕霜依旧守在窗边,从晨光微亮等到暮色四合,
每一次有身影掠过巷口,他都要心头猛地一紧,急急抬眼望去,
可一次又一次,都只剩满心落空。
起初只是失落,到后来,便渐渐熬成了慌。
他不知道少年为何不再来,是改了路途,还是刻意避开。
他怕苏棠出事,又怕那场约定,只是少年随口一提。
原先只敢远远偷看一眼便知足的心,此刻空得发涩,
那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念想,终究被日日空等,熬得再也按捺不住。
等到这日夜深,街巷行人散尽,四下寂寂无声,
枕霜终是寻了个妥帖由头,悄悄出了醉江楼。
他立在僻静巷口,在凉夜灯影里,静静等候着。
等那道消失了多日的身影,等一个不会再轻易落空的约定。
夜色深得发沉,街巷间早已没了行人,只剩几盏孤灯昏昏地亮着。
苏棠这几日因塾中杂事缠身,又拣了条更近的小路归家,已是好几日不曾走过醉江楼旁这条街。
他自己只当是寻常绕路,全然不知,舫上楼下那人,已在同一个地方,空等了一日又一日。
枕霜从前只敢远远候着,见他一眼便知足,可这几日连半点心安都捞不着,心底那点安静念想,早被等得发慌,再也按捺不住。
直到夜半时分,才终于看见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孤身踏着凉夜缓步而来。
枕霜心口一紧,几乎是下意识上前,轻轻拦在了他身前。
苏棠骤见人影,惊得轻顿脚步,抬眼看清是他,眼尾微微一怔,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夜半街头,孤男清倌,这般相见本是不合礼数。
可枕霜顾不上许多了,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夜露的凉,又藏着几分几近压抑的委屈:“你……好几日没往这边来了。”
他不说责问,不说等候,只轻轻一句,便道尽了这些天的空落与不安。
他怕少年是忘了、避着他,更怕往后,再也等不到这道身影路过。
苏棠望着他眼底沉沉的黯,一时竟说不出推脱的话,只心尖软软地发涩。
苏棠垂眸,小声应道:“塾中事多,拣了近路走,不曾特意绕来。”
这话出口,枕霜才堪堪知晓,眼前干净少年,竟是在私塾帮工的,日日与文墨书卷相伴,难怪周身气质那般清透纯粹。
枕霜见他不躲不恼,才稍稍敛了几分急切,往后轻退半步,守着分寸,语气柔得近乎恳求:“我不敢多扰你平日路途,也不敢日日缠你。只求你应我一事——往后每旬休之夜,便悄悄来此巷中,与我见上一面。”
“我不碰你,不扰你归家,只同你说几句话,看你一眼便够。
免得……我再这般,日日空等,夜夜不安。”
他怕极了眼前人再凭空消失,
怕这一点仅存的念想,也跟着断了。
苏棠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眼前人眉眼清柔,语气又软又慌,半点逼迫也无。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下头,细弱却清晰地“嗯”了一声。
夜风吹过巷弄,灯影轻轻晃了晃。
一场藏在深夜里的约定,就此悄悄落定。
从此每旬休之夜,这僻静小巷,便多了一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等候。
自那夜巷中定下约定,苏棠的日子便多了一桩隐秘的盼头。
苏棠依旧是每日天一亮便往私塾去,洒扫庭院,整理书卷,替先生打下手。
一切都与从前并无二致,他不曾多想,也不曾外露半分异样,
只在夜深临睡之前,会模糊记起——
原是与那人约好了,待到旬休之夜,便去那巷中见上一面。
只觉得应下了别人的约定,便该好好守约,
只是每每想起那日夜里枕霜立在灯影下的模样,做事时便会多几分莫名的轻快,连神色都比往日明朗些。
夫子与旁人只当他少年心性平和,半点不曾看出他心底藏着一桩小小的期待。
而醉江楼中,枕霜亦是这般,一日一日熬着时光。
他仍旧白日临窗,拨弦静坐,应对楼中寻常事务,
可心绪却常常不自觉飘远,琴弦弹错了调、旁人唤他几声,他才恍然回神。
他尚且懵懂,根本不懂何为牵挂,何为喜欢。
他只清晰地觉得:
看不见那少年的日子,心口那种空落落、坐立难安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一想起对方应下了约定,会按时来见自己,便觉得安稳踏实,连白日的枯燥都淡了许多。他只是清晰地记得,前些日子一连好几日望不见那道身影时,那般惶恐的心态。
如今许下约定,心底便多了一丝安稳,仅此而已。
他会偶尔想起那个抱着文房书卷、安安静静走过街巷的少年,
也只是觉得:
这般干净的人,能时时见着,总比再也寻不到要好。
他不过是单纯地念着那人,盼着再见一面,
盼着不要再像前几日那般,苦苦空等一场落空。
楼中人只当他近日沉静,谁也不知,
这方精致楼阁里,藏着一份懵懂青涩、连自己都道不明白的念想。
一巷一楼,一俗一清,
两人各怀简单心事,在寻常日月里,静静盼着下一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