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死》1900s

7、轰轰烈烈速朽 有一瞬间仲

　　11月7号，立冬。

　　仲夏小学一个寝室的张娟找上了她。

　　张娟是个瓜子脸，扎了个小马尾。

　　第一节晚自习下，她和一个女生从五班来到一班，等仲夏出来后拉着仲夏到大会议厅后门站着。

　　“怎么了，张娟？”

　　仲夏疑惑地问。以前在寝室里张娟和她关系还算不错，小考前她们一个寝室的还交换了毕业礼物。

　　张娟用手拐了拐站在她旁边的女生。

　　女生短头发，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害羞和拘谨。

　　“这是我们班的，和我一个寝室，叫刘念。仲夏，你和曾虔诚一个班是吧，能不能帮她拿样东西给曾虔诚。”

　　张娟在一旁解释。

　　仲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看着刘念，对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信封，手指捏得很紧，信封边角都有些皱了。刘念不说话，耳朵尖红了一片，视线落在地上，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娟在旁边推了推她：“哎呀，你自己说呀，来都来了。”

　　刘念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仲夏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能不能帮我把这个给他……我不敢当面给。”

　　仲夏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那个信封。粉色的，封口处贴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贴纸。

　　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有点咽不下去。

　　“可以啊。”她说。

　　她伸手接过那个信封，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刘念的手在发抖，又凉又抖，像是攥了很久。仲夏把信封接过来，不在意似的放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我帮他拿给他。”仲夏说。

　　刘念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十分钟的课间给了一样东西仲夏又和她们聊了几句，就没多少时间了。

　　在预备铃响之前张娟和刘念就回五班了。仲夏听见刘念在说“她会不会不给啊”，张娟说“不会的不会的，仲夏人很好”。

　　仲夏站在原地，口袋里那个粉色信封像一块冰被放在她身上。

　　冬天来了，这是仲夏打了第二个喷嚏之后察觉的事。她对季节变化感觉不大，深秋和初冬好像也没很大区别。

　　刘念说她有一次路过一班，从后门看到曾虔诚，而曾虔诚则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因为她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是所有人都会有的反应。仲夏不觉得奇怪。

　　再之后就是潘国兴和曾虔诚去六班找一个女生要QQ号，刘念当时就在走廊上站着。

　　仲夏想，刘念这样容易害羞的人曾虔诚应该不会喜欢的吧。一个害羞得说不出话，另一个话是那样少。

　　万一呢，言情小说里男生都喜欢逗害羞的女生。

　　怎么能帮另一个喜欢曾虔诚的人递情书呢。

　　这是仲夏想了半节晚自习都想不通的问题，最后她得出自己鬼迷心窍的结论。

　　她甚至想过，偷偷看一眼不过分吧，除了她没人知道。在有这个想法的后一秒，她开始唾弃自己，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

　　既然刘念喜欢曾虔诚，那她难道没看见自己上个月天天跟着曾虔诚吗？

　　如果看见了，那她还找自己送……不会的不会的，刘念找到自己纯属是因为她在一班没认识的人而已。又因为她和张娟在一个寝室，张娟认识自己，所以才会让自己送。

　　“曾虔诚，这是五班有个女生让我给你的。”

　　仲夏送不出去，她说不出口。

　　刘念说不用说她的名字，纸里面写得有。

　　仲夏郁闷了一节课，一半为自己，一半则是想太多了，把各种可能都想了。

　　课间人太多，仲夏不想让别人看见，于是准备晚自习下了之后再给。

　　但潘国兴永远在晚自习下之前来到。

　　“我看到张娟来找你？”

　　两个人站在潘国兴喜欢站的老位置上。这个位置不是风口，刚好在一个柱子后面。

　　仲夏靠在柱子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粉色信封的边角。潘国兴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像只闻到鱼味的猫。

　　“张娟来找你干嘛？”他又问了一遍。

　　仲夏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个粉色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潘国兴面前晃了一下。

　　潘国兴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情书？”

　　“嗯。五班一个女生，叫刘念。让张娟带她来找我，让我转交给曾虔诚。”

　　潘国兴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伸手把信封从仲夏手里抽走，翻过来看了看封口那颗爱心贴纸，又翻回去，捏了捏厚度。

　　“你答应了？”

　　“不然呢。”仲夏把信封拿回来，重新塞进口袋里，“人家都找到我面前了，我能说什么。我说‘不行，我也喜欢曾虔诚，你自己送’？”

　　“你倒是说啊。”潘国兴靠在柱子上，两手插兜，一脸“你在想什么”的表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上次送早餐那事全班都传遍了。谁不知道你仲夏对曾虔诚有意思？她找到你，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故意的。”

　　仲夏愣了一下：“故意的？”

　　“不然呢？”潘国兴偏头看她，手往走廊另一边指，“五班就在前面，和我们班就只隔了一个四班，一班和五班隔了多远？她要是真对曾虔诚有意思，随便找个他班上的男生递也行啊，非得找你这个天天追着人家跑的人？”

　　仲夏没说话。她确实没往这方面想。她只当刘念是没别的办法才找到她，毕竟张娟以前跟她关系不错。但潘国兴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那她为什么要找我？”仲夏问。

　　潘国兴歪着头想了想：“两种可能。一是她真的不知道你跟曾虔诚的事，毕竟你俩也没在一起，她那消息不灵通也正常。二是她知道，但就是想让你递。你要是递了，显得你大度；你要是不递，她转头就能跟别人说你小气、连个忙都不帮。怎么着你都不好受。”

　　仲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你把人想得好坏。”

　　“坏？”潘国兴眼睛瞪了起来，“你忘记你五年级被你们寝室的人诬陷偷钱的事了？”

　　仲夏没说话。她当然记得。五年级下学期，寝室里有人丢了五十块钱，那是当时很多住校生好几周的零食钱。丢钱的女生哭着去找宿管阿姨，阿姨来了，把整个寝室的人都叫到走廊上站着问了一遍。没人承认。然后那个女生指着仲夏说：“只有她一个人在寝室里。”

　　仲夏那时候十岁，站在走廊上，被七八双眼睛盯着，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个字。那天下午她确实没吃饭，一个人在寝室里，然后女生吃完饭回寝室后发现自己钱不见了。但她不知道怎么证明。她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个被押上刑场的犯人，周围全是审判她的目光。

　　她没有去偷那五十块钱，她的零花钱很多，根本就不用去偷别人的钱。她只能一遍遍说“不是我拿的。”

　　那时候没人替她说话，整个寝室的人都被那个女生带着走。仲夏证明不了自己的清白。

　　宿管阿姨也没办法，后来这件事闹到班主任那里去了。

　　潘国兴知道这件事时立马冲到办公室里，看见仲夏哭红的眼说：“你咬定仲夏拿了你的钱，那我们就报警吧，让警察叔叔来解决这件事，看看仲夏有没有碰过你的床，你的柜子。”

　　潘国兴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到他隔壁的副校长都从办公室里走过来看。后来又来了几位校领导，那个女生被吓住了，抽抽噎噎地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后来那个女生转校了，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仲夏后来问过潘国兴，为什么那时候愿意替她说话。潘国兴靠在走廊栏杆上，歪着头说：“因为我知道不是你拿的。你这个人，连撒谎都不会。再说，你都不缺钱，为什么去偷钱。”

　　从那天起，仲夏就把潘国兴当成了朋友。那种可以完全信任的朋友。

　　仲夏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还是小声说：“那刘念也不可能像那个女生一样坏吧。”

　　“是这样的。”

　　潘国兴说着从仲夏兜里掏出那个情书，“好了，别想了。既然你不知道怎么办，那我去送不就行了。”

　　仲夏还没来得及反应，潘国兴已经捏着那个粉色信封转身走了。他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敞着，被走廊里的穿堂风掀起来一角。仲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走廊转角，消失在一班前门。

　　她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想跟上去看看，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在意。她站在班级门口走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口袋的缝线，心跳得有点快，她在紧张曾虔诚的反应。

　　不到一分钟，潘国兴从前门出来了。他站在仲夏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懒散的笑，两手插兜，像没事人一样。

　　“给了？”仲夏问。

　　“嗯。”潘国兴歪头看着她，“放他桌上了。我跟他说，‘五班一个女生让转交给你的’。”

　　“他什么反应？”

　　“他能有什么反应。”潘国兴耸耸肩，“看了一眼，‘哦’了一声，然后就没然后了。”

　　仲夏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她沉默了两秒，低声说：“那他……会看吗？”

　　“我哪知道。”潘国兴好笑地看着她，“你是希望他看还是不希望他看？”

　　仲夏被问住了。她希望他看吗？如果看了，他会不会对刘念产生好感？如果不看，那刘念的心意就白白浪费了。她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哪个答案都不太想要。

　　“不知道。”她说。

　　潘国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泪花，然后拍了拍仲夏的肩膀。

　　“行了，别想了。回去上晚自习吧。他看不看是他的事，你操什么心。”

　　仲夏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qio……”

　　“知道了，知道了，‘谢谢你’。哪有当爹的不帮自己孩子的。”潘国兴先接了话。

　　仲夏终于笑了起来，“滚啊，潘狗。”

　　那封情书到最后仲夏也不知道曾虔诚看过没有，应该是看过的。后来她听潘国兴说曾虔诚去了一趟五班，把情书还给她了。

　　张娟也来找她说曾虔诚说他对谈恋爱不感兴趣，还说曾虔诚说话好冷。

　　有一瞬间仲夏是高兴的，因为曾虔诚对刘念没任何意思。但这种高兴又让她羞愧。

　　-

　　在10号周日返校最后一节晚自习仲夏被地中海叫去了办公室。

　　原因是疑似她和潘国兴谈恋爱。

　　“你和三班那个潘国兴是什么关系？”地中海摁着圆珠笔问。

　　“朋友。”

　　地中海把圆珠笔放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朋友？朋友需要每天晚上都在走廊上单独聊天？仲夏，你是我们班的尖子生，我还想让你把那八百奖金收入囊中，我不想你在这些事情上分心。”

　　仲夏懂了，这是怀疑她的潘国兴谈恋爱呢。她很无语，班上那对那么光明正大不去抓，抓她和潘国兴两个清清白白的。

　　再说，她和潘国兴认识这么久，要谈恋爱早谈了，要等到现在？

　　“我和潘国兴真的只是朋友。”仲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了，一起在这里读的五年级。”

　　地中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五年级就认识？那你俩认识挺久了。”

　　“嗯，一个班的。”

　　“那你们每天在走廊上聊什么？”

　　“聊作业。”仲夏面不改色，“他英语不太好，我物理不太好，有时候会问他题。”

　　这话有很多水分。但她和潘国兴确实偶尔会说题目，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今天食堂的菜好不好吃，昨天谁又被通报批评了，或者什么都不聊，就靠在栏杆上发呆。

　　地中海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仲夏，我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但你得明白，你现在是初二，正是关键的时候，没到一年就要初三了，中考就在眼前。

　　你和潘国兴成绩都不错，都是上省重点高中的料，但你们两个走得太近，容易让别的同学误会，也容易让别的老师误会。”

　　下课铃在这时候响了。

　　仲夏想问“那刘洋和路缘走得更近你怎么不管”，但她忍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心想：天气冷了，我要换别的鞋穿了。

　　“我知道了。”

　　“行了，回去吧。”地中海挥了挥手，“以后注意点，别老在走廊上待着。”

　　仲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地中海在后面说了一句：“还有，要期中考试了，好好复习。”

　　仲夏脚步顿了一下。

　　“好。”

　　“嗯，去吧。”

　　仲夏走出办公室，现在正是晚自习下之后的高峰期。地中海是思政处主任，办公室在一楼，他经常走三班门口的楼梯，想来应该是看见的次数多了。

　　现在两边楼梯零零星星有人下来，仲夏绕了远路，从图书馆上面的楼梯走回教室。

　　让她意外地是，教室里谢怡，夏长青，潘国兴，曾虔诚他们几个都在，还有林霖，还有班上别的一些人。

　　谢怡和夏长青在仲夏位置前一排坐着。曾虔诚搂着林霖和潘国兴聊天。

　　“地中海找你干嘛？”潘国兴走了过来问。

　　仲夏收着东西，头也没抬，“怀疑我和你谈恋爱呢。”

　　仲夏话音刚落，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她低着头收东西，没看见周围人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几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潘国兴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下来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怀疑我俩谈恋爱？”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眼神没问题吧？我跟你？”

　　“嗯。”仲夏把桌上的笔袋收进书包里，拉链拉好，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我们每天晚上在走廊上聊天，容易让别的同学和老师误会。”

　　“误会什么？”潘国兴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两手抱胸，“误会我天天在教育你？”

　　仲夏还没说话，坐在前排的夏长青先憋不住了，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块头大，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椅子跟着晃了两下，差点往后翻过去。谢怡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他才收敛了一点，但肩膀还在抖。

　　“笑什么笑。”潘国兴踹了一脚他椅子腿，“我跟她清清白白，比你这秤砣还清白。”

　　“那你俩为什么不谈恋爱？”夏长青一边笑一边问。

　　仲夏和潘国兴同时开口——

　　“我是她爹。”

　　“我是他爹。”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说完互相对视了一眼。潘国兴挑了挑眉，仲夏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各自别开视线。

　　夏长青笑得更大声了，谢怡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伸手在夏长青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别笑了，人家都被叫去办公室了，你还笑。”

　　“那地中海……”夏长青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那地中海就只叫了你一个人？没叫潘狗？”

　　“没有，潘峰又不是我们班的。”仲夏说，把书包甩到肩上，“他眼瞎，谈恋爱的不抓，来抓我们聊天的。”

　　潘国兴站在旁边，“啧”了一声：“地中海就是欺软怕硬，你们班那对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仲夏没接话，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她余光扫到曾虔诚——他还坐在最后一排，林霖歪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一只手搭在林霖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听对方说话，又像只是随便靠着。

　　仲夏收回视线，跟潘国兴说：“走了。”

　　“走吧走吧。”潘国兴吆喝着夏长青和谢怡，“你们以后也别单独走了，那老狗指不定什么时候把你们收拾了。”

　　“行。”夏长青应了一声。

　　仲夏和潘国兴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谢怡和夏长青。然后到达会议厅窗口那，曾虔诚抽了一股无名风，搂着林霖快递走超过仲夏，还不经意间撞了她一下。

　　仲夏被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手臂擦过曾虔诚的校服袖子。她稳住身形抬头看的时候，只见曾虔诚的背影已经走出去两三米远了，他搂着林霖的姿势没变，步子迈得散漫又自然，像那一下撞到她是完全无意的事。

　　林霖被他带着往前走，扭着头往回看了一眼，朝仲夏做了个"对不起"的口型。仲夏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目光却落在曾虔诚的后脑勺上。他头发剪短了一些，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在灯下显得很薄。

　　潘国兴在旁边“嗯”了一声，意有所指地说：“走路不看路。”

　　仲夏收回视线，“你才不看路。”

　　“我又没撞你。”

　　“……暗示谁呢。”

　　“反正不是你。”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拌嘴，后面的谢怡和夏长青没跟上来，远远地落在后面，大概是在说悄悄话。仲夏也没回头打扰他们，她走在潘国兴旁边，冬夜的冷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灌进校服领口里，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潘国兴瞥了她一眼：“冷？”

　　“有点。”

　　潘国兴想了想，把校服拉链拉上去，两手揣进兜里：“我也冷，不脱给你。明天穿厚点，没衣服让你妈拨款来买。”

　　“谁要你脱了。”仲夏笑了一声，又觉得鼻尖被风吹得发酸，她吸了吸鼻子。

　　确实开始冷起来了，仲夏把薄款长袖收放着，拿出稍微厚点的衣服。学校里必须要穿校服，但幸好她们校服分夏冬两套。

　　期中考之后的升旗仪式上，地中海讲话内容是关于男生女生健康距离。

　　然后做出以下规定：

　　校园里男生女生不能单独走在一起。

　　正常男女交往之间距离应该大于45厘米。

　　正常男女朋友不能有亲密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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