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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绑奶香 仲夏,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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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虔诚这个人很有分寸和尺度。这是仲夏在国庆期间发现的。
无论她买的什么曾虔诚都会收下,然后下午或晚上会买差不多价钱的给她。他们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平衡,而平衡点在于仲夏。
只要仲夏待在平衡点,那曾虔诚可以一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凡仲夏往前一点,曾虔诚又会竖起尖刺。
仲夏退不了,只能止步不前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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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收假回来仲夏不再给曾虔诚买早餐了,也不再跟着曾虔诚走了。
因为曾虔诚好像谈恋爱了。
至于为什么说好像,是因为曾虔诚没亲口承认,潘国兴也不知道。
仲夏无从得证。
收假回来当天晚自习前,仲夏和谢怡回到班上就看见彭雨坐在曾虔诚旁边。
仲夏先是惊讶,因为曾虔诚从没有这么早来过教室,返校晚上他都是和潘国兴一起来的,直接到后门坐着。
惊讶完了再是猜疑。
猜疑彭雨和曾虔诚什么关系。
两个人离得很近,彭雨的头都快靠到曾虔诚肩膀上了,曾虔诚半边身体都到门外了。
仲夏不敢再看下去,走回座位上坐着。
教室角落里有一个监控器,在后面角落,和曾虔诚位置相反。监控死角除了最后一排曾虔诚旁边那几桌照不了,其他地方都能看到。
地中海是看监控器的狂魔,仲夏想,如果曾虔诚真和彭雨谈恋爱了,那被骂的一定是他。因为彭雨成绩好,还是班长。地中海肯定会认为曾虔诚带坏了彭雨。
仲夏回忆国庆她和曾虔诚的对话。
和在学校一样,没有说越界的话。
吃醋吗,有一点。
失落吗,有一点。
曾虔诚今晚穿着很普通的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米白色帆布鞋。
仲夏听班上几个女生谈论过曾虔诚的衣服裤子鞋都是从省城商场里买的,一双鞋就好几百块钱。
曾虔诚很喜欢穿匡威的帆布鞋,几乎仲夏见过他穿的鞋都是匡威的。
在暑假,仲夏让妈妈给她买了一双和曾虔诚一个颜色的,但妈妈嫌白色不耐脏,给她买的是一双黑色的。
黑色也很好,黑白配。
而此时,仲夏看着脚下的这双鞋只觉得自己以前的小心思荒唐至极。
一连好个晚自习,仲夏都可以看到彭雨坐在曾虔诚旁边。班上关于他们两个恋爱的消息并没有起任何风浪。甚至不如刘洋当着全班说她送东西给曾虔诚的动静大。
真正起风浪的是她自己。
仲夏想到那个时候只觉得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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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了,深秋落幕,冬天将至。
南方的冬天来得没那么快,秋冬交替的变化不大明显,十月底的天只是需要把T恤换成薄款长袖然后穿上校服外套而已。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桂花味在渐渐消失了。
仲夏也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走那条路了。
仲夏不是一个容易交朋友的人,以至于除了同行的谢怡和以前就交好的潘国兴外,她在实验中学里并没有所谓的朋友。
当然,也有一起说话,一起玩的,但那些在她这算不上朋友。
她不勇敢,相反,她性子软,但妈妈和她说过,要勇敢,要坚强。不能遇到事就哭。
仲夏喜欢写信。
大概是从爷爷那学来的。
爷爷和她说,以前没电话的时候,他们都是写信。爷爷写得一手好字,她和爷爷生活,也学去了一二。
仲夏语文成绩好,全年级第一,作文分也高,她的作文是给整个初二届当范文的程度。所以学校里单方面认识仲夏的人很多。
两个朋友都谈恋爱去了,仲夏晚上很快就回了寝室,急忙洗漱好就上床架着小桌板开始写日记,顺便给潘国兴写信。
她和潘国兴能玩到一起去的原因除了潘国兴脸皮厚之外就是潘国兴也喜欢写信。他们从五年级就说好,一个星期一封信,但通常两个人都是两封以上。
仲夏喜欢用老款信签纸,80、90年代的宣纸质地。她用的是爷爷给她的。她每个月会给爷爷寄去好几封信。爷爷一个人住在乡下,有时间就坐车来看她,但绝大多数是没时间的,他还要帮忙带叔叔家的孩子。
仲夏给潘国兴的信还没亲自交到他手里,潘国兴就先一步带着给她的信来了。
“仲夏,寝室楼下有人找,他说他叫潘国兴。”
带话的人是她们寝室的一个戴眼镜和牙套的女孩,叫申纪兰。
“谢谢你,申申。”
“不客气,夏夏。”
仲夏匆匆把信结尾,然后塞进信封里,一起带下去。
仲夏跑到楼下的时候,潘国兴正蹲在食堂牌匾下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个碗,看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你跑这么快干嘛,怕我跑了?”潘国兴说。
“我怕你等急了又骂我。”仲夏走过去,把手里那封信递给他,“你的。刚好写完。”
潘国兴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工工整整的“潘国兴亲启”五个字,啧了一声:“你这字写得比副校还好看。”
“你少来。”仲夏穿着睡衣睡裤蹲在他身边,小小一个,“你找我干嘛?”
潘国兴没急着回话,先把信封放进口袋里,然后从校服另一边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的,回去看。”
仲夏接过那封信,信封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得潦草极了,嘴角一边高一边低,像潘国兴本人笑起来那样,带着点懒散的、不太正经的味道。她把信塞进睡衣口袋里。
“你就为了给我送这个?”仲夏问。
“不然呢?”潘国兴把碗放到台阶上,碗底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谁让你跑这么快,我从三班过来你都走了。”
“你不是谈恋爱去了吗?”仲夏小声问。
“分了。”潘国兴说。
“啊?”仲夏瞪着他,“你太花心了。”
潘国兴没反驳,只是笑了一下,而后说:“不是花心,是人家觉得我太丧了。她说跟我在一起,天都是阴的。”
仲夏蹲在他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认识潘国兴这么久,知道他那层“丧”底下是什么。他成绩好、脑子快、说话损,笑起来的时候虽然懒但也真的。可外人看到的只有他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她不懂你。”仲夏最终说。
或者说潘国兴没给人家懂的机会。
“嗯。”潘国兴拿起碗,转头看着她,“那你懂我吗?”
仲夏想了想,点点头:“大概懂一点。”
“那就行了。”潘国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有你一个懂我的就够了。行了,你回去吧,外面凉,穿着睡衣别冻着。”
“那你呢?”
潘国兴先看了一眼仲夏身后的人,然后晃了晃手里的碗,“我去食堂还碗。”
“哦——”
仲夏话还没说完,然后视线就变黑了——有人用衣服盖在她的头上。
仲夏眼前一黑,鼻尖撞进一股混合着洗衣液和淡淡奶香味,她说不上来,像冬天暖过的牛奶。她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蹲这儿干嘛。”
是曾虔诚。
仲夏把那件衣服从头上扒拉下来,是她们学校的蓝白色校服外套。她抬头,看见曾虔诚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粉,正低头看着她。
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站得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外套。
羊奶皂把曾虔诚整个人腌入味了。
“你……你衣服盖我头上了。”仲夏说了一句废话。
“嗯。”曾虔诚应了一声,没解释为什么盖她,也没把衣服拿回去。他端着碗蹲了下来,蹲在潘国兴刚才蹲过的位置,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蹲这儿干嘛?”
“我送信给潘国兴。”仲夏说,然后把手里那件校服外套递过去,“你的。”
曾虔诚没接,“你披着吧,穿睡衣。”
仲夏还没说话,潘国兴就叹了口气,“兄弟你这样显得我很不关心她的样子。”
曾虔诚“哦”了一声。
仲夏还是把外套还给了曾虔诚。
虽然不知道他和彭雨是什么关系,但这两天他们关系都挺近的,她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她和彭雨在一个寝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曾虔诚吃着粉,两只手都抓着东西,仲夏站起来把外套搭在他肩膀上。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马上回寝室了。”
曾虔诚抬眼看着她。
仲夏没看他,而是仰头看着上一台阶的潘国兴,“我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
潘国兴高兴地说:“马上就回去了。”
仲夏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潘国兴。”
“嗯?”
“要开心,不要熬夜。”
潘国兴没说话,而是对她灿烂一笑。
仲夏很怕潘国兴不开心,虽然他经常不开心。她还体会不了死亡带来的任何意义。潘国兴就给她一种他随时都要死掉的感觉,她要潘国兴好好活着,她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回到寝室后彭雨也回来了,两个人打了个招呼,仲夏就上了床,此时她无暇顾及彭雨和曾虔诚那点模糊事,她从兜里摸出信封,小心翼翼打开,取出里面的纸。
展信佳。
见字如面。
仲夏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先弯了一下。是潘国兴写信一贯的开头,跟别人不一样,别人都写"你好"或者"近来可好",他偏写这四个字,像是寄出去的信对方一定能收到、一定会展开一样。
她往下看。
我今天又坐在走廊栏杆上发呆。老位置,三班门口左边第二个瓷砖。物理老师路过看了我一眼,没管我,大概觉得我这种‘年级前十的优等生’发呆是在思考人生。其实我在想晚饭吃什么。食堂今天有土豆烧鸡,但我没排到,不知道被哪群牲口抢光了。最后只能吃芹菜炒牛肉。挺没劲的。
仲夏,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不读书我们现在在干嘛?
我想过,我应该会像武侠小说里的侠客一样,骑着匹马,背着把剑,浪迹天涯。又或者去做点别的,总归是自由的,人自由,心也自由。但想想还是算了,那样的时代不太平,弱肉强食,欺软怕硬。我这样的人会死得更早。
近来我有些悲观,可能是因为现在是深秋的原因。为什么要赠我细腻的性格,我时常说你敏感,多想,但好像我才是那个敏感多想的人。
我有太多在意的东西。为什么爸妈的脸面要加在孩子身上,我不明白。难道生下我们的时候他们求的不是孩子平安健康而是孩子聪明绝顶吗?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都是雾,看不清路,也看不到人。我在那儿站着,喊了几声,没人应我。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这梦我做了好几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场景,一样的雾,一样的空旷。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意味着我最近确实想太多了。
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前天的数学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差两分满分。她嗯了一声,说差两分啊。我没说话。她问我最近是不是松懈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争取下次考满分。
其实我不怪他们。他们那代人吃过苦,没读什么书,好不容易熬出点头,自然把所有期望都押在我身上。但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累到什么都不想做,累到想明天早上醒不来。
写到这句,笔迹顿了一下,后面有半个字被涂掉了,黑黑的一块墨团,像是写了一半又划掉的。然后接了一句:
算了,不写这些了,怪丧的。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洗漱完回寝室刷题了。
对了,曾虔诚和彭雨并没有在一起,我问过他了。而且他要是谈恋爱怎么可能不和彭雨一起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已经很勇敢了,你不再是以前那个爱哭鬼了。
如果你还喜欢着他——还记得吗,我们说过的。曾虔诚这个人就是你要什么就直接说,弯弯绕绕的那些他不懂,即使懂他也装作不懂。很多话,你不说,他也不会说,他会比所有人都能憋。
当然,没有让你去追他的意思,你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哪怕结果并不如意。仲夏,跟着自己的心走。
好了,写到这就结束了。下次再会。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都大,像是他搁笔前最后添上去的:
仲夏,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来做我的朋友。谢谢你愿意来懂我。
落款是寄北。
刚开始她并不知道寄北是什么意思,上网查阅过后才知道是李商隐的一首古诗。后面随着写的信多了,她也知道寄北对潘国兴来说是什么意思了。
寄给一个懂他的人。
她想起刚认识潘国兴的时候。那时候潘国兴还不是这副颓丧样子,虽然也不怎么爱笑,但至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整个人淘气得很。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扬的,但眼睛没有笑意。
她以前问过他是不是不开心,他说没有,是人长大了容易犯懒。她当时就半信半疑,因为她觉得人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长大。但偏偏潘国兴就是。
潘国兴只有在写信的时候才会露出最真实那面。
仲夏把那封信叠好,放进小箱子里,锁好。然后趁着还没熄灯抓紧做题。
入睡前,她想起潘国兴信里写的那些话。“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不读书我们现在在干嘛?”
她想过要是她没被生下来就好了,这样她妈妈就不用十八岁就结婚生子,不用跟着她爸辗转很多城市讨生活。她想过要是她是个男孩就好了,这样她妈妈就不用每次打电话都说"你是个女孩子,要争气,不然以后怎么办"。
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她怕说出来就显得不懂事,显得不知好歹。毕竟她爸妈给了她能给的,她弟弟有的她也有,除了从小到大的陪伴。
但那些陪伴也只是换了两个人来陪而已。奶奶因病过世后,她还有爷爷。
而且这些是她自己的小情绪,她不想因为自己负面的情绪让他人也和她一样负面。
还有,她想起了曾虔诚。
想起了潘国兴前两次写信中提到的“最后说一句,你上次写给我的那封信里提到'桂花香',说你把桂花香和曾虔诚绑在一起了。我建议你换个东西绑,因为桂花再过半个月就谢了。你要绑就绑点长久的,比如他用的羊脂皂味,这个味不会谢。”
潘国兴说的没错,奶香味确实不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