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之死》1900s

23、第 23 章 潘国兴番外

　　我想睡觉。

　　……

　　我是潘国兴。

　　很多人都喜欢叫我潘峰，仲夏喜欢叫我老qio。

　　我不信命，但有些事说不清。比如我总觉得我活不过十八岁，这念头从十三岁开始就有了，没来由的，像脑子里长了一棵歪脖子树，怎么也砍不掉。我不信命，但我信这种感觉。

　　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不想要大房子，不想要多少钱，就想有个院子，院子里有棵大树，树下有把椅子，椅子上躺着就行。

　　风来了吹风，雨来了听雨，天黑了就看星星。我这辈子最舒服的时候，是站着发呆的时候。脑子放空，什么事也不想，感觉整个人都在往外飘。

　　仲夏说我总是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发呆。她说得对，我就是爱发呆。站着的时候不用想怎么说话，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想下一步要做什么。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赶路，就我想停下来歇会儿。

　　后来她也学会了跟我一起发呆，两个人往走廊上一靠，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那是我最舒服的时候——身边有人，但不用说话。

　　曾虔诚不一样。他是那种坐着发呆的人，坐着靠着椅背，眼神放空，看着跟睡着了似的，其实脑子一直在转。我有时候能看出来他脑子里在转什么，有时候看不出来。

　　但没关系，我不需要看明白他，他愿意跟我站着，我就跟他站着。我不问他太多事，他也不会问我太多事。这样很好。

　　我这辈子就只主动选择了这样两个朋友。我和仲夏一样，不给曾虔诚任何反应的时间就突然闯进他的生活。

　　为了这两个人我可真操碎了心啊，尤其是他俩谈恋爱被发现那会。曾虔诚个狗逼什么也不说，一声不吭就走了。

　　算了，谁让仲夏老妈铁了心要让他们两个分开呢。打曾虔诚的电话都打了好几个，他硬是没和仲夏说过，也让我别告诉仲夏。

　　……

　　扯宽了，还是说说我吧。

　　我啊，说幸运不幸运的。

　　幸运的是我是长孙，我爷只有我爸这一个儿子，其他几个都是女儿。女儿也只生了女儿，没有一个外孙子。

　　前几年我确实过得很舒坦，被四个老的捧着，被父母捧着。其实也没那么舒坦。农村出来的有几家过的是好日子，父母最开始在县城做生意，赚了点钱。

　　小时候贪玩，爬树摔断了左胳膊，另一个伙伴差点摔断了腿。我爸知道后打了我一顿，能用在我身上的东西都用了，我被打了个半死。而后被我爸送到他妹那去看，我记不清他当时说的是什么了，大概意思就是说我抗揍，死不了，要是真断手断脚了，家里有亲戚开诊所，治好了又再打。

　　我爸说到做到，后来我又被他打过几次。我记得那时候家里生意在走下坡路吧，他应该是把我当出气筒了。

　　后来他再没打过我，因为我打了他。他知道我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他一只手就能抓住的孩子了。

　　我和我爸可能天生不对付。他看不惯我，同样我也看不惯他。我不是他的儿子，我是他的面子。

　　弟弟出生后我就没有什么地位了，老的小的都很喜欢弟弟。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

　　我没学下去的小提琴弟弟替我去学了，还真是会说啊。

　　我不喜欢读书，即使在很多人看来我成绩好，未来前途无可限量，但我真不喜欢读书。我想去流浪，去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要饭也好，死掉也好。

　　老爹老妈说我生在福中不知福，说他们那个年代哪像现在这样，说我的生命是他们给的。

　　好的，我要感恩戴德，感谢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

　　可我根本就不想来啊。

　　我一边讨厌我的父母，一边爱着我的父母。

　　我时常告诉仲夏，钱和爱总要有一个。她爸妈能给她很好的物质生活，爱永远亏欠。告诉她的同时又怎么不算告诉我自己。

　　还是曾虔诚好，爱和钱都有了。

　　他妈妈只要他健康快乐长大。

　　我妈妈只要我成绩优异。

　　我不喜欢交朋友。小时候喜欢，但我妈很不喜欢我和成绩不好的人玩，后来慢慢的我也就不主动交朋友了。再后来我发现不交朋友也好，尽量减少自己在世上的面积，最大原因是这个世界上正常人太少了。

　　我无数次都在幻想着死亡。被车撞死父母抱着我的尸体嚎啕大哭或是跳楼身亡，又或是自杀……无论何种形式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要他们愧疚一辈子，也要他们记得我一辈子。

　　都说父母永远都会爱自己孩子一辈子，明明是孩子爱父母一辈子，前提是正常家庭。最小十多岁为人父母，到死那天爱着自己孩子，这并不是一辈子。而孩子从出生到死亡都爱自己父母，这才是一辈子。

　　我知道我的父母是爱我的，只是我们的交流太少，误会太多，偏见和不解太多。

　　我应当是一个六亲薄情的人。我看不重任何感情，包括友谊。我很虚伪，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仲夏、曾虔诚要好，但要是没有他们我也不会有什么所谓。他们只是众多人当中最合意的人选。

　　我很会骗人，骗别人，骗自己。还很会演，演着演着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我还极度会幻想，甚至我对一些事都抱有这是我幻想出来的怀疑感。

　　算了，假亦是真，很多时候我都活得不大明白。

　　吃药那段时间脑子里总是有很多声音，其实左右耳也有，有一次左耳是虫鸣，右耳是电流，大脑是我自己的声音。

　　断药那段时间也有，吃药让我变得不像自己了。我——潘国兴怎么可能被药物控制，怎么可能成为药物的奴隶！

　　说说我为什么死吧。

　　直觉告诉我，我活不过十八岁。这种直觉就像1加1等于二那样，只不过后者是后天学习得出的结果，前者则是脑子深处带给我的反应。

　　之前我想干票大的——高考完再走。我成绩好，高考分数差不了，还能狠狠报复我父母。但想想还是算了，不对，是没想。

　　清明节多好，每年扫墓都不会忘记有这样一个人。

　　……

　　说了好多废话，我再想想还要说什么……好吧，想不出来，那就是没什么要说的了。

　　那就先到这里。

　　我应该能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