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曾虔诚番外 ...
-
我知道潘国兴会死的。
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决绝。
他报复他的父母,用他的生命。
他已经生病很久了,在我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候还不流行叫抑郁症。
他只当自己敏感,爱哭,情绪低落。几乎身边的人都告诉他。
“你想太多了。”
“少想点。”
于是他告诉自己少想点。
他会快乐。
他会优秀。
……
潘国兴在走之前来找过我。
彼时我刚察觉到我身体好像出点了问题,毕竟没人在冬天会时不时狂流鼻血。
他来找我的时候是冬末春初,那天下了雪。
雪在南方是十分稀奇的东西。
他的寒假只有十天。
我打趣他十天都要分一天来看我。
他说:“来看看,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是这样的,他马上高三下学期了,我也马上高二下学期了。
但是我总觉得他这次来找我有种不舍的感情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见的原因。
他说:“曾虔诚,以后的路好长啊,我望不到尽头。”
我记得我说的是:“再坚持坚持,马上高考了,高考结束,你想去哪我和你去。”
潘国兴没能坚持到高考结束。
在清明节吞药走了。
他那天其实想说的是“我要走了。”
他的葬礼我没去,我瘦了很多,出门对我来说变得异常困难。
但埋后的不久我去了,我怕再不去就没机会了。妹妹扶着我上的台阶。
北山公墓,故园C区3排15号。
他农历生日。
照片里,他正看着我笑。
我总觉得下一秒他会贱兮兮地说:“还以为你不来了。”
来了,我来了。
我抱着他最喜欢的白色虞美人来赴这场迟来的探望。
我买了好多纸钱来烧给他。
万一他在下面还生着病怎么办,总是看病的,不想看病也要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知道下面是不是有条窄的未知小路给他走。
我让妹妹在不远处等我,我和潘国兴还有话说,我不想再看见她哭了。
“潘国兴,我来看你了。”
“别怪我来得晚了些。”
他的周围放着好多不同颜色的菊花和两束别样的虞美人。
我知道其中一束是仲夏放的。
我能想象到潘国兴应该在吐槽那些菊花好丑。
“我带了你最爱的虞美人。
这花的花期太短,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是因为生命脆弱易凋零吗?
不过,还是辛苦无语了。买这个花,她跑了好几条街。你要在下面保佑她长命百岁。”
“我给你烧了好多钱,你放心花。”
“顺便替我也存一点,我快下去找你了。”
“我生病了,叫什么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和我爸差不多的病,反正活不长了。”
风从墓园空旷的过道穿过来,冷得钻骨头缝。南方的春天本就湿寒,清明后更是阴沉沉的,天压得很低,整片北山公墓安静得死寂,连鸟叫都没有。
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蹲在他墓碑前,膝盖发软,只能慢慢屈下去,小心翼翼,怕摔了就再也起不来。石碑冰凉,贴着掌心,冷得人心头发麻。
“抱歉啊,现在才告诉你。”
照片上的潘国兴还是往常模样。
头发短短的,眉眼耷拉着,带着他从小到大那股懒懒散散的颓气,却偏偏对着镜头笑得干净,像从前无数次站在走廊栏杆上和人打招呼笑起来的模样。
我低低地笑了一下,笑声沙哑,气音很重,听起来像哭。
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墓碑上他的名字,指尖泛白,没什么力气。
“好了,潘国兴。”
“我下次再来看你。
不对,我们下面见。”
……
其实潘国兴走之前和我好好道过别了。
他说:
“曾虔诚,要是哪天我不在了,别为我难过,要祝福我,我重获新生,我得偿所愿。
别怪我。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想和你好好道别。你是我不可或缺的朋友。
带着我那份好好活着。”
我救不了他,我不是能让他活下去的契机,仲夏也不是。
潘国兴,松醪酒正甘,你以风雪弃我。
“祝福你md,狗|日的。”我看着妹妹抽搐的肩膀,想起了仲夏。
“会有人带着我们那两份好好活着。”
……
我不太明白道别的意义。
是在代表永不再见的意思吗?
起身的动作耗费了极大力气,我扶着墓碑边缘缓缓站直,冷风再次灌入呼吸道,胸口闷堵得厉害,那些无望、疲惫、对死亡的坦然交织在一起,脑子不受控制地跳转到另一个名字——仲夏。
好像只要陷入无边无际的低落和无望,第一个闯入思绪的永远是她。
我和她也道过别了,在我确诊后不久。
她是除潘国兴外唯一来看我的人。
怎么会有个女生如此热烈且执着地喜欢着我呢。当初在初中时也这样,如今她一脚踏入双一流大学也这样。
好像我和仲夏永远都是在盛夏来临之前分开,初中时也是。她妈妈一通电话打来,让我看清现实。
我和仲夏说了先分开,我是读职高的料,她是要去省重点高中读书的人。
或许仲夏也知道在这段感情里,她永远是奔向我的那个。而我,我不为任何人改变。
分开后仲夏的笑容越来越少,埋头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的生活被作业,试卷包围。
我不后悔和她分开。
后来我重读一年初三,彼时她去了省城。我和她的联系越来越少,但她还是那样勇敢,她的喜欢依旧热烈。
仲夏高三下学期开学前在找过我,就在潘国兴来之后的第四天还是第五天。她要去读书了。
她说我瘦了,我说读高中太累了。
她让我坚持坚持。
我该怎么说呢,宝贝。
我生病了。
我会死的。
我和她说让她以后别来找我了,要高考了,而且我们班一个月只有半天假可以休了。这些都是实话,我确实不像让她来回跑,太耽误时间了,更重要的是我怕她看出点什么。
她坐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
但她怎么能看出来什么来呢。
她说:“其实这次来我是想告诉你,我好像没那么喜欢你了。”
我笑了,“是吗?我也有这个想法。
这是好事啊,恭喜我们了。”
笑意轻飘飘挂在嘴角。
我早该料到的。
人都是会累的。
她追了我这么多年,从初二燥热的晚风,追到她灯火通明的高三。她跑了一路,热烈了一路,勇敢了一路。
我从来没有往前迈过一步。
唯一一次复读初三也不全是为了她。
我不否认读个大学可以离她更近些,但我看着妈妈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发。家里只有我一个男性了,我该懂事,成长了。
仲夏怎么可能永远留在原地等我。
心口那块早就被病痛磨得麻木的地方,骤然传来尖锐的疼。心尖被人狠狠攥住,碾得粉碎的疼。
我依旧看着她,眼底平平,装出一副如释重负、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直松气,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我不用想着要怎么告诉她我生病的事了,这件事除了妈妈和无语外没人知道。
“我不太清楚这种感觉是不是真的。如果喜欢你我怎么不找你。如果不喜欢你,我为什么还来找你。”
我佯装无所谓地说:“那就先往前走吧。时间会告诉你答案的。”
仲夏看着我,“曾虔诚,我到底该等你还是往前走。”
别等了,宝贝。
我让她往前走。她就站在天平上,摇摆不定,而为则要为她加砝码。
我看着她,眼底平静无波,像真的彻底放下,像真的觉得解脱。
喜欢我这么多年真辛苦她了,到现在都还抓着那点喜欢犹豫不决。
仲夏没说话,安静地坐着,睫毛轻轻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冷风刮过屋檐的声响,听见我自己微弱又紊乱的呼吸。我的喉咙又开始发痒,熟悉的腥甜隐隐往上翻,被我死死压着,不敢咳出声。
我不能在她面前失态。
不能让她看见我日渐衰败的模样,不能让她察觉我时日无多。
许久,她让我照顾好自己,让我多补充营养。
我说人生中仅有一次的漂亮话:
“仲夏,从此涩苦逢明。”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曾虔诚,祝你平安,也祝你顺遂无虞。”
平安。
多普通、多奢侈的祝福。
我这辈子,早就没有平安可言了。
我缓缓抬手捂住脸,终于克制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撕得胸腔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凉。
刚刚硬装出来的平静、冷漠、无所谓,全部轰然崩塌。
辛苦你了,仲夏。
辛苦你喜欢我一场,辛苦你热烈奔赴数年,最后空手而归。
-
后来再收到仲夏消息时,是在潘国兴葬礼前一天。
潘国兴葬礼在他死的那个周末。
4月8日周日农历二月廿三宜安葬。
她说她回来看潘国兴,问我要不要一起去,还有之前初中的同学,还有林霖。
我拒绝了。从初三转校后我把很多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就做好以后不再见的打算,即使见了也是陌生人。再加上我生病了,人多不说,出门对我来说太困难了。
再之后仲夏的消息我没回,彼时我已经成为病入膏肓的人了,她发来的消息还是妹妹念给我听的。
那几天我的状态差到了极致,整夜整夜的低烧不退,骨头缝里全是散不开的酸痛,稍微起身走动,眼前就是漫天发黑的眩晕。咳嗽缠了我整夜,压下去又翻上来,腥甜的味道死死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连走出家门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去北山?
怎么站在潘国兴的墓碑前,坦然面对他的告别?
后来,我从妹妹口中听说了葬礼的模样。
听说那天天气阴沉,山风很大,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听说同学们站在墓碑前唏嘘感慨,惋惜潘国兴的决绝。
听说仲夏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沉默地看着那张少年笑脸,一句话都没说。
潘国兴的父母悲痛欲绝,他们不知道向来听话,成绩优异的儿子怎么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他们。
潘国兴,你做到了。
你真的报复了你的父母。
妹妹带回来一样像遗书一样的东西。是潘国兴写给我的信。
信中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给我写信了,说让我原谅他。他说我和仲夏的婚礼他来不了了,但他会变成一只白色蝴蝶飞到我肩头。他说他会在下面保佑我和仲夏天长地久,长命百岁。
婚礼吗,太遥远了。
他等不到,我也等不到了。
不过到时候我会和潘国兴变成蝴蝶去看和仲夏结婚的人是谁。
仲夏要长命百岁啊。
为了让仲夏彻底不会来找我,我让无语在五月发了条朋友圈,一条代表我谈恋爱官宣的朋友圈。
照片里的人是我和无语的影子照。
没人有无语的联系方式,而且仲夏没见过无语,去墓园那天无语戴着帽子,打着伞,仲夏应该也记不清她的样子。更何况只是影子照,这就更认不出来了,这很安全。
再之后我让她给我把仲夏删了。QQ和微信都删了。
只要我有女朋友了,仲夏才不会来找我,也不会知道我已经死了。
对不起啊,仲夏。
临死了还骗你。
-
目光望向公墓后前方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其中一处6排1号,是我早就给自己选定的位置。那是留给我的,也是日后,仲夏收到那条墓园生日祝福短信时,最终会踏足的地方。
我和妹妹说了我的遗言。
在仲夏24岁那年给她发去一条生日祝福。
她说那天肯定很吉利。
就像我和她在一起的那天——冬至。
多么吉利的日子啊。
那天告诉她不早不晚,就当是我自私。
我想象不出多年以后,仲夏站在我的墓碑前会是什么模样。如果我幸运,她不换电话号码的话,按照她一贯克制的性子,大抵不会崩溃落泪,只会淡淡吐出一句好久不见。
那些喜欢啊,恨啊,怨啊,早就不见了。
如果她换了电话号码,那也没关系,是我失约在先。
潘国兴说,倘若他先行一步,要祝福他得偿所愿。那不久后我也奔赴此地,只愿仲夏往后岁岁平安,不必困在年少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里,不必因为当年倾尽所有的勇敢与喜欢,再也无法对别人交付真心。
我咳嗽两声,胸腔牵扯出尖锐的痛感,视线微微发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潘国兴。
“潘国兴,她会说什么?”
-
我叫曾虔诚。
人不如其名,我一点都不虔诚。
老妈给我起名字起错了,导致别人都觉得我十分虔诚。
我没朋友,除了老妈和妹妹,我在世上的联系只有潘国兴和仲夏。
得益于他们不厌其烦地来找我。
不愧是“两父子”。
在奔前程的路上还不忘把我给拖上。
不过呢,上天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活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改变自己了。从末流高中退学,去复读初三,上了个市里最好的私立高中,眼看着马上把高二读完了。
结果,让我生病了。
好不容易能朝着喜欢的人走一大步了。一棒子给我打死了。
我曾以为我能活到99再不济就89。
结果呢,告诉我,就到这……
爸爸也是白血病走的,但白血病并不会遗传。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4月27日,队长走了。
春天对我来说真的算不上个好的季节。
万物复苏的季节怎么就带走了我的挚友,陪我长大的队长,还有我自己。
……
仲夏,不知道你信不信……
我对你真的很虔诚。
仲夏,仲夏,仲夏,仲夏,仲夏……
……
这个匆匆而过的少年时代,对我来说,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快乐和美好。
非要说一个的话,那应该就是仲夏吧。
谢谢她带给我快乐和美好。
然后成为我的快乐和美好。
再非要加一个的话,你们应该知道是谁。
是的。
潘国兴。
谢谢他把我当成他唯一的好兄弟。
最后谢谢我的妈妈和妹妹,在我生病的时候不离不弃,悉心照顾。
我爱你们。
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好吗?
……
那是一段小有遗憾的幸福时光,我枯燥乏味的生命里突然先闯入一只生着病且叽叽喳喳的鸟。而后,某天,又闯入另一只勇敢且热烈的鸟。
两只鸟儿就在我耳边叫啊叫啊。
“曾虔诚,曾虔诚,曾虔诚,曾虔诚……”
2018年5月3日
曾无虞为曾虔诚替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