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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归乡 快船从栖凤 ...

  •   快船从栖凤山返航,沿着沧江支流顺水而下。来时逆流走了三天,回程顺水只用了一天半。顾寻站在船头,归元剑悬在腰间,扁担靠在船舷边。
      栖凤山的金红梧桐林在身后渐渐退远,前方水路渐宽,两岸山色从墨绿过渡到青翠——那是青云山脉的植被,他已经认得了。

      谢逢秋坐在船尾的小灶台前,把凤梧给的那袋梧桐花种从布袋里拿出来,隔着油纸对着阳光看了又看。花种细小如芝麻,壳上泛着极淡的金红色纹路,在光下闪闪发亮。
      她把花种小心地收回布袋最里层,和那枚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铜钱放在一起,然后开始揉面。在栖凤山渡口装的山泉水比沧江水软,揉出来的面团更筋道。她比划着对厉寒说,这水蒸馒头肯定比中州的好吃。

      厉寒靠在船舷边,把柴刀往腰间紧了紧。他刚才用刀尖在船舷上刻了第三十五道细痕——从栖凤山到青云山脉,他在船上每天刻一道,今天是返程第二天。这道刻痕比前面的略深一些,因为快到家了。

      船在青云山脉外围的渡口靠岸时,顾翩跹已经等在栈桥上了。她还是那件打补丁的道袍,袖口用粗线缝的补丁换了个颜色——原来是灰线,现在换成青线了。
      她脚下踩着阵盘,银色光芒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见了船头的人便扬声说了一句:“信收到了,说你们这几天到。正好,山门外的野花刚谢,松苗倒是长高了一截。新瓦烧了一批,旧城区那边够用了吧。”

      “够了。旧城区危房全换了新瓦,停鹤巷后三户的老赵头说青瓦比灰瓦好,下雨天不漏。”

      顾翩跹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跳下栈桥,走到谢逢秋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小袋东西塞进她手里——是干桂花。青云山脉的野桂花,秋天开得漫山遍野,她让外门弟子摘了晒干,专门留给谢逢秋做馅料用。

      “上次你说中州城的干桂花比坊市老字号贵两个铜板,我给你摘了,不要钱。野桂花比家桂花香,蒸馒头时少放半勺,不然抢了红糖的味。”

      谢逢秋捧着那袋干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亮了,比划着说——这个香味比雁回渡的还浓。她用油纸把干桂花仔细包好放进布袋里,和凤梧的梧桐花种、王阿婆的铜钱放在一起。布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次日清晨,他们沿着青云山脉的山道往上走。这条路从山门通往剑冢,顾寻走过无数次——重生后第一天就是在这条路上被踩着脸,后来每天傍晚去剑冢等人,再后来带厉寒去杂役堂收服第一个同伴。
      路边那棵被妖将撞断的老松已经被人补种了一棵新苗,苗是顾翩跹从后山移来的,用碎瓦围了一圈护根。顾寻在那棵松苗前停了一步,低头看着碎瓦片上熟悉的青灰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继续往上走。剑冢的石碑群在晨雾中渐渐清晰。万千断剑依旧插在乱石之间,夜露凝在剑刃上被晨光照成一颗颗极小的光点。风吹过剑刃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响。和上一次离开时不同的是,顾寻上次坐过的那块石碑旁多了一个人。

      苏世安站在剑冢边缘,月白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面前那座新修的墓冢土色尚新,碑石是新刻的,字迹工整如尺——“苏氏嫡系第三十七代,讳婉宁。”
      碑前供着一碟红糖馒头,是谢逢秋上次迁葬时放的,早已风干了,但碟子还在。苏世安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只是蹲下身,将风干的馒头碎屑拢了拢,重新放在碑前。

      “母亲。儿没有替你报仇。但儿听你的话——活着,比什么都强。苏家的阵纹现在刻在中州城的城徽上了。你当年护下来的那些杂役堂同僚,他们的徒弟现在是城防队的剑术教头。和你一起蒸馒头的哑女现在是坊市代表。
      你当年留在青云宗的那卷阵图,现在是天机阁的镇阁之宝。你常说阵修一脉不能绝,现在遍布天下。母亲,中州城现在有散修代表席,有魔修自治区,有坊市早市税减免——这些事,儿没有跟你说过。今天补上。”

      谢逢秋走到他身边,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新蒸的红糖馒头放在碑前。馒头还冒着热气,红糖粒嵌在面里还没完全化开。苏世安看着那个馒头,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并肩站在碑前,山风穿过剑冢,将红糖的甜香吹得很远。

      午后,厉寒独自走进杂役堂后院的柴房。这里还是老样子——阴暗,潮湿,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油灯搁在木桩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柴房后面那棵老松下,老柴头的土堆上长满了狗尾巴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从腰间拔出柴刀,蹲下身开始割草。割得很慢,每一刀都贴着地皮,只割草不伤根。
      割下来的草堆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和他在坊市帮忙搬面粉袋时一样,不图省事,只求规矩。草割完后他把柴刀横放在膝上,在土堆前坐了下来。

      “师父。弟子回来了。你留给弟子的这把刀砍了人,但救的人比砍的多。你说的话,没有全忘。你说劈柴不能急——弟子现在还是不急。你说以后要是遇到愿意陪你劈柴的人就不要换刀——弟子没有换。她给弟子编了新麻绳,每次松了都重新编。
      弟子跟沈前辈学了归元剑诀,已经学到第五式了。沈前辈说第九式要自己悟,弟子还在悟。以后每隔一阵弟子就回来给你割一次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土堆上。纸包里是半个红糖馒头——不是谢逢秋塞给他的,是他自己早上从她蒸笼里拿的。那时她正忙着揉面没注意,他也没说。他站起身,握紧柴刀,转身走出了柴房。

      傍晚,叶知秋和谢不言沿着山道走上剑冢。谢不言手里提着一柄新铸的短剑,剑身窄长,剑锋泛着幽蓝淬火纹。他走到剑冢中央那块刻着“剑名不归,人亦未归”的石碑前,将短剑轻轻放在碑座上。

      “不归剑的碑。不归剑现在在中州城,碑还在这里。石碑当年是罪人刻的,只刻了剑的名字,没有刻你的名字。今天补上。”

      他从怀里掏出刻刀,在石碑下方端端正正地刻了两个字——“云烬。”刻完之后他后退三步,在石碑前垂首站立,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刻刀的刀柄。

      “……罪人谢不言,在此守碑。仙帝若不嫌弃,罪人以后每年都来刻一道新痕。”

      谢不言没有说话,只是将刻刀收回怀里,在石碑旁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以后他每年都会来。

      顾寻走到剑冢最高处那块石碑下。石碑上的刻字仍然模糊,碑座上“剑名不归,人亦未归”八个字历经风雨却依然清晰。谢不言正在不远处默然守碑,他没有过去打扰。
      他在石碑旁坐下,将归元剑横在膝上,扁担靠在石碑边缘,从袖子里取出那张便条——顾翩跹写的,字迹潦草如故,“路过栖凤山时替我倒一杯,浇在梧桐树下。”他看了一遍,叠好收回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是对识海里那个沉默的神明说的。

      “你那棵梧桐还在,年年开花。下次我们自己去浇。”

      识海里,青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把所有积攒了一路的沉默都化成了这两句话。

      “……顾寻。这一路,从剑冢到中州,从钟楼到北海,从栖凤山回剑冢——本座走过很多次。从前每一次回来都是一个人。这次不是。你说过,你前世是没人愿意为你拼命。本座前世是没人陪本座走完最后一程。现在都有了。你有了愿意陪你拼命的人,本座有了愿意陪本座回剑冢的人。”

      他停了一下。铜铃轻轻震响,不是一声,是连绵不绝的清脆响声,像是把一千年没说完的话都化成了铃声。

      “……到了。我们到家了。”

      顾寻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归元剑。剑身上的金色阵纹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剑脊上厉寒那道刀痕被夕阳染成了暖金色,剑格上沈寒舟旧剑残片的铁质泛着沉静的暗光。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和平时在船上聊天时完全一样。

      “嗯。到家了。”

      远处谢逢秋正在给剑冢边缘新栽的松苗浇水。她从栖凤山带回的梧桐花种已经分了一半给顾翩跹,另一半留着带回中州种在钟楼旁,此刻正在心里盘算什么时候种、每天浇几次水。
      厉寒在她旁边用柴刀松土,两人就浇水的频率争执了几句——她说新苗要早晚各浇一次,他说中午也要补一次,最后决定一人退一步:早上她浇,晚上他浇,中午谁有空谁浇。

      苏世安和叶知秋并肩坐在剑冢石碑旁的青石上,两人面前铺着一张新画的推演图。图上是归元剑的铸造记录副本,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星陨铁成分比例、淬火温度范围、淬火水中红糖与桂花的配比。
      叶知秋指着末页那行字,说谢不言前辈让他把归元剑的铸造过程写进青云宗的剑谱,以后每个学归元剑诀的弟子都要知道这柄剑是怎么铸成的。
      苏世安点了一下头,说已经在编了——不是剑谱,是一份正式的历史档案,归入中州城议会档案库,和五大世家的罪证、新城主选举规则放在同一排书架上。

      顾翩跹站在山门城楼上,手里拿着阵盘正在校准护山大阵的新阵眼。她身前放着一只竹筐,筐里是新出窑的青瓦——这批瓦是准备托李队长的下一班快船运到铜山渡,再转中州城,作为旧城区下一期修缮的储备。
      她校准完最后一道阵纹后,低头看着竹筐里的青瓦,从袖子里掏出一小撮干桂花撒在瓦缝里,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这批瓦铺在停鹤巷,整条巷子都是桂花味。”然后把阵盘收回腰间,扛起竹筐走下城楼。

      沈寒舟独自站在剑冢最高处,须发皆白的他面对着一片断剑残碑。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抱在怀里的锈剑轻轻地放在碑前,然后后退一步,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古礼。锈剑已回炉,新剑已铸成,旧部已等到了归人。

      顾寻站起身,将归元剑挂在腰间,扁担握在手里。剑冢最高处的石碑在暮色中静静矗立,风吹过万千断剑的缝隙,这一次的呜咽声似乎比往日更轻了几分。
      他望向山下——炊烟袅袅,坊市的灯火渐渐亮起。他知道,明天谢逢秋还会天不亮就起来蒸馒头,厉寒还会在卯时三刻靠在巷口石柱上等她递出第一个红糖馒头,苏世安还会在偏厅誊写公文到深夜,叶知秋还会在停鹤巷前修那条还没铺完的路,顾翩跹还会踩着阵盘骂骂咧咧地校准每一道阵眼,沈寒舟还会在演武场教年轻队员握剑,谢不言还会在钟楼旁的剑炉前敲铁。

      归元剑在腰间极轻极轻地嗡鸣了一声,像是新铸的剑魂正在苏醒。以后这把剑不是谁的专属佩剑,而是中州的剑,是每一个守护这座城的人的剑。
      城墙上的阵纹、钟楼的钟声、停鹤巷的青瓦、剑炉的炉火、剑冢的断剑,都在这片暮色中静静地守着自己的归处。
      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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