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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离开 离开中州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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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中州那天,天还没亮。
顾寻没让任何人送。昨晚他挨个通知过——苏世安在偏厅誊写公文,头也没抬地说了句“知道了”,但今天一早,案头那盏油灯里添了新油。
叶知秋在停鹤巷修路修到半夜,闻言只是把长剑往肩上一搁,说了句“路还差一截,不送了”。厉寒靠在城门口的石柱上,顾寻从城门下经过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里刚磨好的柴刀往城墙上极轻地磕了一下——当。
顾寻没有回头,朝身后摆了摆手。
码头边雾气很重,沧江在晨光里泛着灰蒙蒙的波光。谢逢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栈桥上,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
布袋最底下还塞了一小包干桂花,是顾翩跹从青云山脉摘的,谢逢秋分了一半给他,说泡茶喝,比沧浪居后院的桂花树还香。说完往后退了两步,把栈桥让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跟着——面粉铺刚开张,钟楼旁的梧桐花种还没浇水,厉寒每天早上卯时三刻还要靠在巷口石柱上等她递馒头。
顾寻将布袋放进船舱,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南门城楼。城楼上那面云纹旗在晨雾中缓缓翻卷,旗角恰好指向他即将去的方向。他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停鹤说吗。”
识海里安静了几息。然后青云的声音极轻地响了起来,不是对着他,是透过他的眼睛看着钟楼的方向。“……每天敲钟不要太用力。那口钟旧了,用力太猛会裂。
以前你敲钟时总说师兄敲得比你轻,不是你力气大,是你怕钟声传不到剑庐。本座现在告诉你——传得到。每一响都传得到。”
顾寻把这番话记在心里,没有转述给别人。等他回来,他会去钟楼,替青云敲一次钟。
快船离岸,船头推开细碎的浪花。南门城楼在身后缓缓退远,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成小小的黑点。船沿沧江往南,走了半天,两岸从坊市和码头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和密林。
鸟鸣渐渐密了,偶尔能听到远处山涧里有猿啼。顾寻靠在船舷边,扁担竖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归元剑挂在腰间,剑鞘是停鹤做的,鞘内侧刻着那行小字——“铸鞘人停鹤,赠师兄”。
他把剑鞘往怀里收了收。剑鞘很轻,但他总觉得这一路带着比什么都重。
从确认心意到现在,两个人反而没说过太多话。不是生分——是以前说话都是为了战斗、为了策略、为了活命。现在忽然没有了妖兽要打、没有世家要审、没有议会要重组,只剩下两个人。该说什么,谁也不知道。
沉默了一路,直到日头偏西。顾寻忽然在心里问了一句:“你想去哪里。以前都是我去哪你就跟着,现在应该你定。”
识海里沉默了几息。“……本座没想过。以前都是一个人走,从旧都到剑冢,从剑冢到北海,没有人问过本座想去哪里。”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
又沉默了一阵,铜铃极轻极缓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一阵极远极柔的风吹着。“本座想去看看师父的墓。在极北的雪峰上,没有人知道那里。以前本座每隔十年去一次,后来陨落了,再没去过。那枚玉简还在,墓碑应该也还在。”
“那就去。”顾寻没有问有多远、要多久、会不会遇到麻烦。他只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从船舷边起身走到船尾。
谢逢秋刚才给他准备的布袋里有一壶桂花酿,是顾翩跹从青云宗老窑旁摘的野桂花酿的。他拔开壶塞抿了一口,发现不是栖凤山那种烈酒,是甜的。
“……这壶比凤梧的好喝。”
“……凤梧的也不差。只是太烈。”
“那是你酒量差。”
“本座酒量不差,是她故意把酒温得太高。”
顾寻笑了一声。这是他离开中州后第一次笑。他把酒壶搁在船舷上,重新在心里问了一个他其实最想问的话——“以前你跟陆沉烟出门,也是这样不说话?”
“……不是。她话很多。本座不说话,她会一直说到本座不得不回应。有一次本座三天没开口,她骂了本座三天。后来本座说了一句‘聒噪’,她反而笑了,说——‘终于肯开口了’。她是故意惹本座说话的。”
“那你现在不用惹了。我问你答就行。”
“……以前没有人问本座这些事。你是第一个。”
顾寻没有回答。他把酒壶往嘴边送了一口。酒是甜的。从这句“你是第一个”开始,甜味好像比刚才更浓了些。
日头沉到山脊线后面时,快船在一个叫白鹭渡的小码头靠了岸。船老大说明天天亮再走,夜里有雾,看不清水路。白鹭渡不大,只有一家简陋的客栈,木板墙上爬满了牵牛花,藤蔓密密匝匝地覆了半面墙。
顾寻推开客栈的门。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见了他进来自来熟地招呼:“一个人?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一个人。”
“巧了,只剩一间房。不过那间是双人铺,你一个人住也宽敞。以前有两个修士路过,也住那间,说是师兄弟,住了三天。后来走了,其中一个还托人捎了坛桂花酒回来,说是欠房钱的利息。”
顾寻交了灵石,拿了门牌,走到二楼最尽头那间房。
推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靠窗,中间隔着一只矮柜,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碟已经风干的桂花。窗户对着江面,能看到远处江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识海里,青云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不是不想进去——是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战斗、没有紧急公务、没有任何外力干涉的情况下,面对面地待在同一间房里。
以前在沧浪居,厉寒就住隔壁,谢逢秋每天天不亮就来敲门送馒头。在船上,船老大随时会喊“前面有暗涡”。在破庙和山道上,随时可能有妖兽或散修截杀。
但现在——窗外只有江声,走廊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顾寻把扁担靠在窗边,在靠江那张床上坐下。他把归元剑解下来搁在枕边,忽然想起什么,在心里问了一句——“你以前不用睡觉,但现在你的灵魂力还在恢复,是不是需要休息了。”
“……本座不需要。”
“不需要还是不想说需要。”
沉默了一阵。“……不想说。以前不习惯被人照顾。”
“现在呢。”
青云没有回答。但顾寻感觉到识海深处那片暗金色涟漪轻轻荡了一下。他把被子掀开一角,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需要睡觉,但你需要躺着。躺下来,不费灵魂力。我守着你。”
“……本座以前从没躺下来过。”
“那就试试。”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然后顾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极轻极缓地往下沉——不是跌落,是放松。
是那个从来只站在废墟中央半根残柱前的残魂,第一次极轻极慢地弯下了膝盖,坐在了地上,然后极其生涩地往后仰,让脊背贴在废墟冰冷的地面上。
他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透过灵魂渗透进来,也能感觉到头顶那片暗紫色的天穹正在一点一点地压下来。
“……很冷。”
“那就别躺地上。”顾寻将手按在胸口的剑伤位置——那是青云寄居的地方。青云感应到那只手的温度,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响了起来。
“……本座不知道躺下来可以这么舒服。”
“以后每天躺一次。”
“……好。”
油灯在矮柜上轻轻爆了一个灯花。顾寻合上眼,呼吸渐渐均匀。识海深处,那个残破的神明也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间房里,在同一片星光下,真正地、放松地躺着。外面江声隐隐,窗台上的牵牛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远方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很快又被江水拍岸的低响盖过。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顾寻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他的手无意间滑下床沿,搭在矮柜上那碟风干的桂花旁边。指尖极轻极轻地碰到了什么——不是桂花,是青云从他体内渗出的一缕极淡极淡的剑意。
那缕剑意正安安静静地蜷在矮柜上,和风干的桂花并排放在一起。他下意识地往里挪了半寸,让那缕剑意也往自己手边靠了靠。
“……早。”
“……早。”
两个灵魂,隔着同一具身体的皮囊,在晨光里各自沉默。顾寻把手从矮柜上收回来,掀开被子坐起身。他看着窗外初升的朝阳在江面上碎成满河的金鳞,想了想:“今天往哪走。”
“……往北。师父的墓在极北的雪峰。”
“那就往北。”顾寻把扁担往肩上一搁,推开门,走进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