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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栖凤 快船沿着沧 ...

  •   快船沿着沧江支流往北走了三天,进入栖凤山界内时,两岸的山色忽然变了。不是渐变,是截然分明——山脚还是寻常的青翠,过了半山腰,树色忽然转深,从青绿过渡到墨绿,再从墨绿过渡到一种近乎燃烧的暗红。
      那不是秋叶的红,是栖凤山特有的梧桐林。每一棵梧桐都高大挺拔,树冠层层叠叠地堆向天空,叶片在秋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远远望去像是整座山都被凤凰的尾羽覆盖了。

      谢逢秋从船头探出身子,仰头看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金红,嘴微微张开,手里的面团忘了揉。她在青云宗后山见过野梧桐,只有几棵,秋天叶子黄了就落了,从没见过红成这样的。
      厉寒站在她旁边,手搭在柴刀刀柄上,也在看,但目光不是欣赏——是在观察。梧桐林间有极淡的灵力波动,不是杀意,是某种沉睡的、覆盖整座山脉的古老禁制。
      沈寒舟在出发前提醒过他,栖凤山的禁制不伤人,但会迷人心智,让人在林子里打转,走不出来。破解的方法只有一个——不要用眼睛找路,跟着剑意走。

      顾寻站在船头,归元剑悬在腰间,扁担靠在船舷边。从船驶入栖凤山界内那一刻起,识海里的铜铃就没有停过。
      不是连续的震响,是极轻极缓的晃动,像被一阵极远极柔的风吹着,每隔几息就轻轻晃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扁担的手指——指尖那道极淡的青色纹路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催动的,是自发的。融合进入后期之后,剑意与经脉的共振越来越频繁,离彻底融合应该不远了。

      “……她在。”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极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不是指凤梧——凤梧的气息在所有人之上一览无余。
      他说的是这片梧桐林本身,每一棵树上都附着极淡的凤凰真火残留,那是凤梧每次涅槃时从翼尖抖落的余烬,落在土里,长成了这片林子。一千年,涅槃几次,林子就红了几层。

      船在栖凤山脚下的古渡口靠岸。渡口的石板路被树根拱得凹凸不平,石缝里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谢逢秋背着布袋跳下船,在渡口边发现一眼山泉,蹲下去掬了一捧尝了尝——甜的,比沧江水软。
      她比划着告诉厉寒这水能直接喝,又指了指旁边一棵老梧桐树下的树洞,树洞里堆着几颗风干的松果,大概是松鼠囤的冬粮。栖凤山的松鼠比中州城的肥一圈,毛色也更深,见了人也不躲。

      顾翩跹托李队长捎的那壶桂花酿被谢逢秋从竹篮里拿出来,小心地放在布袋最上层。她摸了摸壶身,还有些凉。
      顾翩跹的便条她也一起带来了,便条上写的那句话她反复看了好几遍——“路过栖凤山时替我倒一杯,浇在梧桐树下。师祖当年和陆前辈在栖凤山打过三天三夜,后来她说栖凤山的梧桐花,是天下最好看的。我替她看一眼。”
      她把便条折好放回布袋,在心里默记:替顾姐姐倒酒,替顾姐姐的师祖看梧桐花,替陆前辈看一眼。

      凤梧没有下山来接。她的声音直接从山顶传下来,不高,但整片梧桐林的叶子都被震得沙沙作响——“上来。带了酒就自己走上来。我的梧桐林不认路,只认剑意。你体内那个老东西知道怎么走。”

      识海里,青云极轻地哼了一声。顾寻没有转述这声哼,只是把扁担往肩上一搁,率先踏上了登山石阶。厉寒和谢逢秋跟在后面,踩着他在林间穿行的脚步,每走一段就在身边的梧桐树干上用柴刀刻一道极细的记号。

      越往上走,梧桐林越密,凤凰真火残留的灵力越浓。浓到后来空气都泛着极淡的金红色光晕,像是每一片梧桐叶都在微微发光。
      谢逢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树冠,比划着问——这些树,是不是每一棵都记得她?
      顾寻回头看着她比划的手势,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是。这片林子是她每次涅槃时从翼尖抖落的余烬。她烧了多少次,林子就多了多少层。树记得她,她也记得树。”

      山顶是一块天然的空地,没有树,只有一棵极老的梧桐。
      树干粗得要七八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深深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泛着暗淡的金红色。树下坐着一个红袍女人——凤梧。
      她今天没有束发,赤红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落在脚边的落叶上,和满地金红的梧桐叶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落叶。赤金色的瞳孔没有从前那么凌厉,多了几分慵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晒得太舒服了。

      “酒带了?带了就坐下。”她指了指树根旁几块光滑的石头。

      顾寻在最大那块石头上坐下,从谢逢秋手里接过那壶桂花酿,搁在两人之间的落叶上。谢逢秋没有坐,站在空地边缘,离凤梧不远不近。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红糖馒头,放在梧桐树根上,然后退到一边。厉寒靠在不远处一棵梧桐树干上,柴刀横在腰间,没有坐下,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松了几分。

      凤梧看了一眼树根上那个红糖馒头,又看了一眼谢逢秋,赤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
      “桂花酿,不是栖凤山的梧桐花酿。栖凤山的梧桐花酿是烈酒,这个甜,是凡人酿的。顾翩跹那丫头让你带来的?”

      “她说师祖当年和陆沉烟在栖凤山打过三天三夜。师祖后来说栖凤山的梧桐花是天下最好看的。她替师祖看一眼。这壶酒,浇在梧桐树下。”

      凤梧沉默了一息。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壶,隔了好久才说了一句:“你师祖叫什么名字。”

      “顾翩跹没说。但她用的阵盘上刻的是天机阁开山祖师‘阵隐’的印。你认识阵隐吗。”

      “……认识。打了三天三夜。她输了,但她说输了也要在栖凤山种一棵梧桐。我没让她种——我替她种了一棵。”凤梧偏头看向空地南侧,那里有一棵明显比其他梧桐更年轻的树,树干上的裂纹还不深,枝叶却比周围的树更密。
      “这棵就是她的。每年秋天开得最早,谢得最晚。她走后,这棵树再没枯过一枝。阵隐的后人阵道学得怎么样。”

      “她把青云宗的阵修典籍带出去创立了天机阁,弟子遍布天下。现任阁主是顾翩跹。”

      “……那就好。”凤梧仰头喝了一口桂花酿,动作很轻,然后她将酒壶翻转,把剩下的半壶酒缓缓浇在梧桐树根上。酒液渗入泥土时,那棵梧桐的叶子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识海里,铜铃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青云开口了,声音极轻,轻到顾寻差点以为是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阵隐。当年旧都城里最年轻的阵修宗师。她和陆沉烟是至交,两人在一起总有吵不完的架。
      陆沉烟说她阵纹太死,她说陆沉烟战术太野。后来她离开旧都,本座没有拦她,知道拦不住。她走之前在本座剑庐门口刻了一道阵,说等本座回来时阵纹会自动打开剑庐的门。本座后来没有回去,那道阵等了一千年。”

      顾寻将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凤梧听罢,转着手中的空酒壶,声音忽然轻了几分。“阵隐走之前来找过我。她说你什么都不说,容易让人误会。
      让我以后跟你说话时不要总是端着。我没听她的。后来你陨落了。再后来她也不在了。她的徒孙倒是比她会做人——知道送桂花酿。”

      顾寻接过空酒壶放在落叶上,说顾翩跹还托他替师祖看一眼栖凤山的梧桐花。他看到了,会写信告诉她。然后补了一句:“青云也欠你一顿酒。他让我替他喝,说他的酒量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差。”

      凤梧挑了挑眉,赤金色的瞳孔里多了一丝促狭。“哦?他让你替他喝?你喝得过我?”

      “不知道。可以试试。”

      凤梧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面对晚辈的慈祥笑意,而是真正的、对着旗鼓相当的故人时的笑意。
      她从树根旁又摸出一只酒葫芦,抛给他。顾寻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液入口极烈,是真正的栖凤山梧桐花酿,烈到入喉时有灼烧感,但灼过之后满口余香。
      他没有呛,虽然眼眶被辣得发红,但稳稳地把这口酒咽了下去。

      青云说过,凤梧的酒要慢慢喝,不能急,越急越呛。他没听——不是不信任,是觉得慢慢喝太矫情。凤梧看着他把这口烈酒咽下去,沉默了一息,忽然说了句和这顿酒完全无关的话。

      “……他当年喝酒也是你这样。一口闷,呛了也不说辣。你们很像。”

      顾寻把酒葫芦搁在落叶上,没有否认。识海里铜铃轻响,他等着青云开口。沉默了很久,等到凤梧都开始转第二只酒葫芦了,那个声音才响起来,极轻极淡,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座没有你说的那么傻。本座不是不知道她温酒是故意的,也不是不喜欢喝热的。只是她温的酒太烫,本座不好意思说。
      还有,她记错了。第一次交手不是在栖凤山,是在旧都城墙外。她输了,但不服,说天太热影响发挥。本座说那就换地方,她挑了栖凤山,说山上凉快。”

      顾寻在心里记下这段话,转述给凤梧时多加了一句:“他说对不起,让你等了一千年。”

      凤梧的手指顿了一下。酒壶在她手中转了半圈,停在掌心。她低着头,红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久,她才开口。

      “……谁稀罕他道歉。让他自己来喝。”语气仍然傲,但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藏了一千年的颤。她把酒壶放下,从树根旁捡起一片刚落下的梧桐叶,叶片边缘有些焦,是凤凰真火留下的灼痕。
      “这片叶子给他。告诉他,栖凤山的梧桐年年开花,但他要是再不来,花就要谢了。”

      顾寻接过梧桐叶收入怀中,郑重地应了一句:“一定带到。不只是叶子,还有酒。下一顿让他自己来喝。”

      凤梧从树根旁站起身,拍了拍红袍上的落叶。她走到谢逢秋面前,赤金色的瞳孔端详着这个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哑女。谢逢秋被看得有些局促,把手里的布袋攥紧了些。

      “你叫谢逢秋。上次在青云宗,你给妖兽打伤的弟子分馒头,也给死在路边的人分馒头。我看到了。这袋花种给你,栖凤山梧桐的花种。不是在栖凤山种——栖凤山的花只能开在这里。
      我要你带去中州城,种在钟楼旁边。这花种是梧桐林里最老的那棵结的,谢不言以前问我要过,我没给。因为他要种在剑庐里,剑庐不见光,种不活。你种在钟楼旁,每天浇水。活了,秋天开的花和这片林子一个颜色。”

      谢逢秋双手接过那袋花种,用力点了一下头,比划着说——我一定种活。以后每年秋天开花,就托人给你送一包干花,泡茶喝。

      凤梧没有回答,但她转过身时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对顾寻说:“你身边这个哑女,比所有会说话的人加起来都讨人喜欢。这袋花种,替我谢谢她。”
      她走向空地边缘,展开双翼,火焰在翼尖流泻而出,将满地梧桐叶卷成一道金红色的漩涡。
      临走之前她留下一句话——“告诉那个老东西。栖凤山的梧桐花明年还会开。他要是来,我摘新鲜的给他酿酒。要是不来——我再等一千年。”

      双翼一振,火焰冲天而起,漫天梧桐叶被卷上高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金红色的雪。

      下山路上,谢逢秋把那袋花种紧紧抱在怀里,一路上比划了好几次——回去就种在钟楼旁边,每天浇水,隔几天施一次肥。
      厉寒说钟楼旁边碎瓦多,要先把碎瓦清干净。她说不用清,碎瓦留着能透气。两人就碎瓦和透气的因果关系争论了一路,最后达成共识:碎瓦清一半,留一半。

      顾寻走在前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识海里铜铃轻轻晃了一下。青云没有评价碎瓦留不留的问题,只是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话:“停鹤以前也喜欢在钟楼旁种东西。他种过一棵野桂花,没种活,难过了好几天。
      后来他改种苔藓,说苔藓不用管,自己会长。以后钟楼旁不但有苔藓,还有梧桐花。他一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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