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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龙血入药 剑冢之外, ...

  •   剑冢之外,晨光已大亮。

      顾寻一行人赶回外门弟子舍时,日头已经爬上了东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梢。阳光穿过槐叶的缝隙,在泥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早课的钟声刚刚敲过第二遍,练武场上传来整齐的呼喝声,木剑相击的脆响此起彼伏,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那些呼喝声里,没有一道是属于他救下的那些人的。

      昨夜子时,他最终还是没能在剑冢等到那群人。他和厉寒分头去山道两侧找了一圈,只找到了几个躲在灌木丛里发抖的外门弟子,还有两个迷路迷到后山深处的愣头青。他让厉寒把他们带回了弟子舍,没说多余的话。那些人也没说谢谢。顾寻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还少了几个人。几个他明明记得、前世兽潮后再也没见过的人。

      “找不到了。”厉寒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

      顾寻没有再找。不是不想找,是时间不够。天快亮了。

      他推开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床头堆着几件换下的旧衣。桌上搁着半盏凉透的粗茶,茶面上浮着一层细灰。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桌上印出一道细长的光斑。

      他已经三天没回来了。

      厉寒在他门口停了一步。顾寻回头看他,见他站在门槛外,背靠着门框,柴刀横在膝上。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我去守着外面。”他只说了一句。

      顾寻没有推辞。他关上门,将那枚封存龙血草药力的玉简贴在掌心。玉简入手温热,隐隐透出赤色的光芒。

      “开始吧。”

      他盘膝坐下,将玉简贴在丹田。

      一道滚烫的药力从玉简中涌出,顺着掌心钻入经脉。那是一种近乎灼伤的滚烫——不是火,是血。是龙血。药力入体的瞬间,他听见自己体内传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涸已久的经脉深处,被这道滚烫给唤醒了。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响起。依然淡漠,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线。

      “太快了。放慢。你的经脉承受不住龙血草的完整药力,先引导它走任脉,不要贪多。”

      顾寻没有问为什么。他照做。药力在他的引导下,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缓缓上行。每过一处穴窍,就有一缕药力渗入破损的经脉壁,化为黏稠的金色浆液,黏合那些细密的裂痕。这个过程极慢,且每一息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继续。督脉。”

      督脉。带脉。冲脉。奇经八脉一条一条被药力浸润。顾寻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呼吸渐渐粗重,但他没有停。前世他冲击筑基时,正是在这一步功亏一篑——药力太猛,经脉承受不住,寸寸崩裂。这一次,他慢。每走一寸都停一息,让经脉适应药力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要慢?”他咬着牙问。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

      “因为本座也崩过。”

      顾寻没有再接话。他听出了那句话背后的分量。不是轻描淡写,不是随口一提。是一个曾经站在巅峰的人,亲口承认自己也曾摔得粉身碎骨。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运转完最后一条经脉时,体内那种干涸了太久的感觉,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充盈——灵力在他体内流淌,不再磕磕绊绊,不再刺痛。顺畅得像是旱了整个雨季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场透雨。

      他睁开眼。

      窗外,已是黄昏。落日西斜,暮色把房间染成了昏黄色。墙角的蛛网被夕阳照得透明,蜘蛛正在修补破口,一圈一圈地吐着丝。那只蜘蛛织网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根丝都拉得极稳,像是已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很多年。

      灵根修复了。修为恢复到了炼气五层。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比本座预估的稍快一些。看来这具身体的底子,没那么差。”

      顾寻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手指敲了敲门框。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一叠东西飞了进来,直直砸向顾寻的脸。顾寻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沓写满字的纸。字迹潦草但清晰,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列着数字。纸的背面还画着简易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可以安全撤离的路线,以及三处适合埋伏妖兽的阵眼位置。

      “这是?”

      顾翩跹靠在门框上。傍晚的斜阳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她还是那件打补丁的道袍,但那件道袍现在沾了些许尘土,袖口也被树枝刮破了一小截——大约是扛着谢逢秋走山路时蹭的。

      “龙血草的市场价,”她指了指那沓纸,“新鲜的三阶龙血草,一株市价两千灵石。但三株药力互通的五百年级龙血草,拆分卖暴殄天物,整株卖价格翻倍。保守估值一万两千灵石。扣除你欠我的三成,你净得八千四百灵石。八千四百灵石是什么概念?够买一件中品法器,加一套完整的阵盘,再加三年修炼所需的基础丹药。这是报价单。背面是周边安全路线和适合布阵的点位,附赠的,不收灵石。”

      顾寻低头翻了翻那沓纸。每一项开支都列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个位数灵石。有些条目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替代方案和比价来源。背面的地图虽然潦草,但几个阵眼位置标得极为精准——其中一处,恰好是他前世兽潮中记得的一个天然隘口。

      “你连撤退路线都算好了。”他说。

      “吃饭的本事。打仗不光靠拳头,还得靠脑子。你负责打,我负责算。”顾翩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扔给顾寻。布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这是你的。三千灵石的现款。龙血草没那么快出手,先预支你一部分。”

      顾寻打开布袋。灵石的光芒从袋口漏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小片。

      “谢了。”

      “不客气。你的人情,加上这笔预支的利息——你现在欠我两个人情和十二块灵石的利息。”

      顾寻:“……”

      她的脚步声远去了。算盘珠拨动的声音随之响起,清脆而急促。那声音穿过门板,穿过走廊,渐渐消失在练武场方向。

      顾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窗外只剩一线的夕阳。夕阳沉下西山,最后一道余晖在天边收拢成一条暗红色的裂隙,像是天空睁开又闭合的眼。远方的兽吼越来越清晰,已经不需要凝神去听——它就盘踞在风里,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她方才说‘你负责打,我负责算’。”

      “怎么了?”

      “……没什么。”青云的声音顿了顿,“只是想起了一个人。那人和她一样,也喜欢说这种话。后来——”

      他没有说完。

      顾寻等了片刻,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青云在提到“那人”时,识海里的暗金色涟漪荡了一下。不是怀念。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道旧伤被无意间碰到了边缘。

      “后来怎么了?”他还是问了一句。

      “……后来她死在了我面前。”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最后一线暮光沉入西山,房间里只剩下灵石从布袋缝隙漏出的微光。

      顾寻把布袋收好,站起身,推开门。门外的晚风裹挟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些许从食堂方向飘来的炊烟味道。谢逢秋大概又在蒸馒头了。

      他看向门口靠墙而坐的厉寒。厉寒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他的柴刀还握在手里,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

      “厉寒。”

      厉寒睁开眼。

      “兽潮明天就到。你怕不怕?”

      厉寒沉默了一息。

      “……怕。但怕也得打。”

      顾寻点了头。他没有说“别怕”。他只是把那只装了灵石的布袋揣进怀里,然后靠着门框的另一侧,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守着一扇破门。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但顾寻感觉到,那片废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光。不是灵力。不是剑意。是某种更柔软的、被埋藏了太久的——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夜渐深。远方的兽吼又近了一分。

      但顾寻没有起身。他只是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引气诀。明天,还有更多的棋要落子。

      ---

      入夜。顾寻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是修炼。他只是想休息。但识海里,那个声音没有放过他。

      “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说什么?”顾寻在心里回了一句。

      “方才那个阵修。她帮你,不全是因为灵石。”

      顾寻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你不怕她另有所图?”

      “谁不是另有所图?”顾寻的声音很轻,“她图灵石。我图她的阵法。彼此有图,反而最稳固。”

      识海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青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与方才有些不同——不是更温和,而是更重。

      “你很像一个人。”

      “谁?”

      青云没有回答。但顾寻从他的沉默里,听出了一种不愿触碰的意味。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出来,会弄碎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在那片沉默里,察觉到识海深处的暗金色涟漪微微凝滞。像是那个神明,在某个瞬间,忘了掩饰。

      “你说的那个人,”顾寻忽然开口,“是不是‘剑名不归’的主人?”

      识海里没有任何声音。

      但顾寻知道,他猜对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那个问题收进了心里。总有一天,他会问。但不是现在。

      顾寻睁开眼。月光透过窗纸的破洞,在他掌心投下一小块银白。他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顾翩跹,也不是谢逢秋。是厉寒。那个沉默的杂役没有走。他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守在门口。脚步声很轻,但每隔一阵就会响一次——那是他在绕着屋子巡逻,一圈接一圈,不厌其烦。

      顾寻没有叫他进来。他只是把那个封存龙血草药力的玉简,又往袖口深处藏了藏。

      还不是时候。有些东西,要在对的时候给对的人。而现在,对的时候还没到。

      但他已经想好了那一天。等兽潮过去,等厉寒的隐毒灵根能承受住龙血草的药力,他会把玉简放在他手里。

      ---

      章末彩蛋 ·第三章小剧场

      识海之内。深夜。

      青云站在那半根残柱前。少年的神魂刚刚修炼完,正盘膝坐在废墟一角,灵魂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龙血草的药力不仅修复了他的灵根,也滋养了他残破的魂魄。

      “你问‘剑名不归’的主人。”青云忽然开口,“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顾寻抬起头。

      “她叫陆沉烟。”

      顾寻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青云说这个名字时,语气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淡漠,不是嘲讽。是一种极轻的、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瓷器的声音。

      “你说她死在你面前。”

      “是。”青云垂下眼眸,白发遮住了他的侧脸。“她是我的……搭档。不是属下,不是同门。是搭档。她说过很多次,说她的任务就是算好一切,让我专心打。后来有一次,她算错了一步。只有一步。”

      “然后呢?”

      “然后她用自己的命填了那一步。”青云的声音很轻,“从那以后,本座再也不需要计划。因为本座再也不需要搭档。不需要搭档,就不会再有人替本座去死。”

      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月光照不进这里,但少年灵魂的光芒,正一点一点地染暖这片废墟。

      顾寻忽然开口。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不需要搭档’的时候——”

      “什么?”

      “语气和厉寒一模一样。”

      青云没有回答。但他微微偏头,看了少年一眼。

      “你说你们这些嘴硬的人,是不是都觉得自己一个人扛着就是对的?”

      青云:“……”

      “行。不回答也行。”顾寻重新闭上眼睛,“反正你现在有我了。”

      他说完就进入了修炼状态,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青云知道不是。这个少年从不在重要的事情上随口。

      他垂下眼眸。那枚锈死的铜铃,在无风的识海里,轻轻晃了一下。

      幅度比以前每一次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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