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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门告急 第二天,兽 ...

  •   第二天,兽潮来了。

      比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一天。

      第一声警报响起时,顾寻正在屋内运转引气诀。那是一声凄厉的号角,从山门方向传来,一长两短,重复三次。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惊得窗纸都在微微震颤。旋即,整个宗门像一锅被猛然烧开的水,呼喊声、脚步声、剑刃出鞘的铮鸣声同时炸响。

      顾寻夺门而出。门外,厉寒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柴刀握在手中,刀身出鞘半寸,刀锋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走。”

      山门前的广场上已经乱作一团。外门弟子惊慌失措地奔跑,有人连鞋都没来得及穿,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底被碎石划破也顾不上疼。有人抱着剑蹲在墙角发抖,剑鞘磕在墙砖上发出密集的脆响。执事长老的吼声从大殿方向传来,但被嘈杂的人声淹没,听不真切。

      天空的颜色不对。

      西南方向,浓云从山脊线后翻涌而来,不是灰,是暗紫。那种紫色顾寻见过——前世他死后残魂滞留在青云宗上空时,看见的就是这种颜色的云。那是妖气凝成实质的瘴雾,混合着妖将身上散发出的、腐蚀性的灵力。云层中偶尔闪过一道暗红色的闪电,每一次闪烁,都映出云层深处那些巨大的、正在逼近的轮廓。

      顾寻逆着人流往山门方向跑。广场边缘的高台上,他看见了顾翩跹。

      她已经到了。脚下阵盘展开,十指连弹,在虚空中不断勾勒阵纹。金色的阵纹从她指间倾泻而出,一条一条地烙入山门前的土地,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她昨天标注的阵眼位置上。她的补丁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额头上已经开始渗汗。她没有擦,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远方的山林。

      经过她身边时,顾寻听见她在骂。

      “提前了一天——老娘昨天算好的布防方案全得重调——这群妖兽能不能守点时间观念——”

      她的手指没有停。骂人的时候手还在结印,阵纹一条都没有歪。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她倒是像一个人。”

      “谁?”

      “……算了。”

      顾寻没有追问。他已经习惯了青云这种说到一半就停的说话方式。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青云很少主动评价人。能让他开口的,都不是小事。

      他也看见了谢逢秋——她蹲在广场角落的灶房门口,正在拼命地把装着干粮的麻袋往门里拖。她的油纸包散了一地,馒头滚得到处都是。她爬起来,不是先捡馒头,而是先把一个摔倒的小孩拉进了灶房。然后她回头,往山门外看了一眼。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但她没有跑。

      西南方向,山林间的树木一排排倒塌。不是被风吹倒的——是有什么东西在林间穿行,巨躯擦过树干时将它们拦腰撞断。倒塌的树木扬起漫天的尘土。尘土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妖气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裹挟着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三头妖将。”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菜单。“左翼一头,右翼一头。中间的——比那两头加起来都强。还有至少两百只低阶妖兽,散落在山道两侧的密林里。”

      “你能打吗?”

      “能。但不是现在。”青云的声音顿了片刻。“本座若现在出手,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筑基。你至少要突破筑基。”

      “在此之前,你只能靠自己。”

      顾寻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他的肺里,混着腥膻的妖气和松林的苦味。他握紧了拳头。炼气五层,打不过妖将。但他也不需要打妖将。他要做的,是在妖将突破山门之前,多救一个人。再多救一个人。

      “你怕吗?”青云忽然问了一句。

      “怕。”顾寻说。

      “怕还要去?”

      顾寻没有回答。他一步踏出,冲向了最混乱的方向。

      前方,一只妖兽正从山道侧面扑向两个腿软跑不动路的外门弟子。那是一只三阶的赤鬃狼,体型如牛,獠牙外翻,涎水拖在地上拉出一道湿痕。两个弟子瘫坐在地,剑掉了也不知道捡,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血盆大口越来越近。

      顾寻没有剑。他抄起路边一根挑水用的扁担,欺身而进。扁担横扫,击中赤鬃狼的前腿关节。这一击的力量并不强,但落点极准——恰好是关节最薄弱处。赤鬃狼扑击的方向被打歪了半寸,獠牙擦着其中一个弟子的头皮掠过,咬碎了他身后的石墙。碎石飞溅,砸在那弟子脸上,他尖叫了一声——但还活着。

      顾寻借势转身,扁担的另一端上挑,戳中赤鬃狼喉下的软肉。这一击灌入了炼气五层的全部灵力,扁担尖端发出一声闷响,将赤鬃狼的喉咙撞得凹陷下去。妖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蓬尘土。

      两个弟子呆呆地看着他。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是前天踩着他脸的那个。

      顾寻没有看他。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吐出两个字。

      “快走。”

      身后,又是一声兽吼。更近了。

      顾寻回头。山门上方,护山大阵的光幕正在一寸一寸地亮起。金色的阵纹从山门两侧蔓延开去,在穹顶交汇,发出低沉的嗡鸣。光幕的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山体轻微的震颤,那是阵法的灵力在抽取地脉中的灵石矿脉。这是青云宗最后的防线。

      而在光幕完全闭合之前,还有数十道身影在山门外的山坡上与妖兽缠斗,来不及撤回。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已经倒在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顾寻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身影上。

      那人背靠山壁,单手掐诀,一道又一道阵纹在身前张开,替撤退的同门挡住妖兽的冲击。但他的阵纹不是刻在地上的,是浮在空中的——金色的纹路在他周身环绕,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莲花。但莲瓣在一瓣一瓣地碎裂。他自己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掐诀,袖口都会渗出一丝新的血迹。

      那血迹染在他月白色的袖口上,格外刺目。但即便如此,他的手指还是稳的。每一道阵诀都打得一丝不苟,每一道阵纹都落在最该落的位置上。

      苏世安。

      顾寻前世没有和他打过交道。但他记得——在那道灵魂撞入他意识时灌给他的画面里,这个人,在山门前挡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让外门弟子撤回了大半。阵纹一瓣一瓣碎裂,他咳出的血一口比一口多。最后妖兽吞没那道月白身影时,他的手还掐着阵诀。这个人,后来死了。

      他的名字,叫苏世安。

      “带人走。”顾寻回头,对厉寒说。

      厉寒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点了头,转身冲向那些腿脚发软的外门弟子。

      顾寻向山门外的山坡冲去。

      山坡上,苏世安的阵纹正在一道一道地碎裂。他布下的七道防御阵法,已经碎了五道。每一道阵法破碎时,金色碎片飞溅在他身上,他都会微不可察地咳一声,用帕子掩住唇角。帕子是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但此刻已经洇出大片血色。妖兽群越逼越近。为首的是另一头赤鬃狼,体型比刚才那头更大。它身后,还有数不清的兽影正在从山林中涌出。

      苏世安站在第六道阵纹之后。他身上的月白道袍一尘不染,青玉冠束发,脚下踩着一个早已布置好的传送阵盘。他随时可以走。事实上,他已经把最后一批外门弟子送回了山门内。这片山坡上,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他没有走。

      因为还有一个人,正从山门方向往这边跑。手里提着一根扁担。

      “你来做什么?”苏世安的语气很平静。他没有转头,目光始终盯着前方那头赤鬃狼。赤鬃狼正在蓄力——它的后腿微微下蹲,前爪嵌入地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是扑击的前奏。

      “救人。”顾寻在他身旁停下,大口喘气。

      “救谁?”

      “你。”

      苏世安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极俊秀的脸,眉眼温润如玉,唇边常年挂着三分笑。但那笑不达眼底。此刻,眼底是一潭深水,水面无波,底下藏着看不到的暗流。他的目光落在顾寻手里的扁担上,停了一息。

      “我不需要你救,”他说,“我有传送阵。”

      “那你怎么不走?”

      苏世安没有回答。他的视线又移回了赤鬃狼身上。

      “你喜欢逞英雄?”顾寻又问。

      “不。”苏世安说。他松开了捂着嘴唇的帕子,手指重新掐上了阵诀。帕子从指间滑落,被山风吹得翻卷了几圈,落在碎石上,素白底子上洇开的血色触目惊心。“只是——第七道阵法,需要有人做阵眼。我走了,它撑不过三息。”

      他的话音落下,第七道阵纹在他面前亮了起来。那是他之前在脚下埋的最后一道阵——不是防御阵,是杀阵。阵纹繁复如叠瓣的花,一层一层从他脚下铺展开去。每一道纹路都蓄满了灵力,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芒。

      而他站的位置,正是杀阵的核心。

      顾寻看着那朵正在绽放的金色莲花。

      “你是阵眼。阵眼站在杀阵中心,会怎样?”

      苏世安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浅,眼角只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那笑意是真实的,不是温润的面具。

      “会死。”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赤鬃狼扑了过来。苏世安没有躲。他的手指轻轻一拨,杀阵发动。灵力化刃,从他周身炸开,将那头妖兽凌空斩成了数段。血雨洒落,淋了他一身。月白道袍上绽开大片大片的暗红,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血洼。

      但他没有停。杀阵的余波继续扩散,将围上来的另外几头妖兽一并逼退。金色莲花在他脚下旋转,每一片莲瓣飞出都是一道剑芒。莲瓣一片接一片地剥离,像是生命在一寸一寸地燃烧。

      他的身形晃了晃。

      顾寻伸手扶住了他。触手之处,瘦骨嶙峋。隔着被血浸透的衣料,他能摸到苏世安手臂上突兀的骨节。

      “第七道,”苏世安用帕子擦着嘴角,又咳了一下,“用完了。”

      “你还能走吗?”

      “能。”苏世安说,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栽,被顾寻接了个正着。他的袖口散开了,从里面滑出几枚阵旗——每一枚都叠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顾寻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明白这个人不是因为受伤才整理衣物的。他是天生如此。越是混乱,越要保持秩序。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三息之后,两人出现在山门之内。身后,护山大阵的光幕轰然闭合,将妖兽的嘶吼隔绝在外。

      苏世安靠在墙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但他的眼睛仍然是清明的。他咳嗽着,用帕子掩住唇——那张帕子已经全红了,什么都遮不住了。但他还是叠好了它,收进袖口,换了一张新的、同样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帕子。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他抬头,看向顾寻。

      “你是谁?”

      “顾寻。外门弟子。”

      “我知道你的名字。”苏世安说,“我问的是——你是谁。你方才的落点,是赤鬃狼前腿胫骨上三寸。那是只有猎过至少三头以上赤鬃狼的人,才知道的要害。而你方才出手时的反应速度,比你身上的灵气波动快了至少两个大境界。”

      顾寻没有回答。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他在问你。此人的观察力,比你预想的更敏锐。”

      “你想怎么答?”

      顾寻看着苏世安的眼睛。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眼底那潭深水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光——不是敌意。是评估。是权衡。是一个谋士在衡量一颗新的棋子。

      他答了一句。

      “一个不想再死一次的人。”

      苏世安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温润的眼睛里倒映着护山大阵的金光,也倒映着少年沾了血污的脸。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你的身体里,有另一个灵魂。”他说。不是质问。是陈述。

      顾寻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

      “不是看出来的。是算出来的。”苏世安打断他,咳嗽了一声,用新帕子按了按唇角,“你的战斗节奏不对。出招时的反应速度,比你修炼时的灵气运转速度快了至少两个大境界。这不是一个炼气期修士该有的战斗本能。这说明,控制你身体的战斗直觉,和你体内的灵力增长速度,属于两个不同的层次。”

      他顿了顿,将帕子叠好。

      “而你方才说‘不想再死一次’。你说的是‘再’。”

      顾寻沉默。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也许是赞许?

      “此人可用。但他已经看穿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他看穿了多少?”顾寻在心里问。

      “他知道你体内有另一个灵魂。但他不知道是谁。”

      “那就够了。”

      顾寻迎着苏世安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他说。

      苏世安没有追问。他只是靠在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苏世安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帮赢面大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顾寻。

      “你体内的那位——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让你在炼气期就拥有了至少元婴级的战斗意识。这个赢面,值得赌。”

      顾寻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属于“病弱谋士”的东西——是野心。一种被压在病骨之下、从未熄灭的野心。

      “你想要什么?”

      苏世安端起身旁那盏早已凉透的参茶,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参茶的苦香在血腥气弥漫的墙根下,显得格外清冷。

      “三个月内,让青云宗易主。”

      顾寻没有说话。

      “你是内门弟子。为什么要推倒自己的宗门?”他终于问。

      苏世安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参片。参片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青云宗的规矩——核心功法只传掌门亲传。而我,灵根先天有损,修不得他们最上乘的功法。所以他们给我安排的路,是谋士。辅佐。当一个在幕后算一辈子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微光。不是泪,是更烫的东西。

      “我不服。”

      “你赌赢面大的人,不是为了活命。”顾寻说。

      “是。”苏世安说。

      “是为了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你究竟能走多远。”

      苏世安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向顾寻虚虚一举。那是敬酒的姿势。然后他说了四个字。

      “合作愉快。”

      顾寻没有接茶。他伸出右手,握住了苏世安的手腕。那只手腕瘦得几乎只剩骨头,但腕上有一道极细的青筋,正有力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皮肤,他能感觉到那脉搏的力度——和这个人表现出来的病弱完全不同。

      “合作愉快。”

      两人收回手。苏世安靠在墙上,重新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完成了一件极耗心力的事。但顾寻注意到,他闭眼之前,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三分。不是三分笑。是三分胜券在握。

      顾寻起身,回到老槐树下。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响了起来。

      “此人可用。”

      “我知道。”

      “但他野心太大。他的野心不是权势,是证明。一个想证明自己的人,往往最不可控。”

      “我知道。”顾寻说。

      “你不怕他反噬?”

      顾寻看着老槐树上那道最深的剑痕。树心已经空了,但树还活着。新枝从旧疤旁抽出,在风中沙沙作响。几只蚂蚁正沿着树皮的裂缝往上爬,排成一队,搬运着不知从哪儿找到的食物碎屑。

      “他和我一样。”顾寻说,“都是不被当作人看的人。”

      “这种人,一旦遇到认可自己的人,反而最不会背叛。”

      识海里沉默了一息。

      “你好像很懂。”

      “不是懂。”顾寻说。

      “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指尖从树疤上划过,触到一截新抽的嫩枝。嫩枝上的树皮还是青绿色的,比老树干柔软得多。

      “我也是这种人。”

      识海里再没有说话。但顾寻感觉到,那片暗金色的涟漪轻轻荡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青云。

      是风。风的方向变了。

      顾寻抬头。天边,西南方向,那头最强大的妖将正在转身——不是后退。是蓄力。它要亲自冲击山门。

      护山大阵的光幕上,第一道裂痕出现了。

      那裂痕极细,像是冬天湖面上冰层的第一声脆响。但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细密的裂纹从穹顶正中往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条都发出细微的、琉璃碎裂般的声响。

      妖将正在从外部持续攻击大阵的核心节点。

      广场上,数百名外门弟子挤在一起。恐惧是有味道的——汗水、血腥、挤在一起太久的人身上散发的酸腐气。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盯着头顶那道越来越密的光幕裂痕,像是在数自己的时间。

      而远方,妖将的怒吼震天动地。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来了。”

      顾寻没有问是什么。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山门之外,那头最强的妖将,正在举起巨爪。

      然后。一爪拍下。

      护山大阵,碎了。

      金色碎片从穹顶坠落,像是下了一场琉璃雨。每一片碎片都映着晨光,映着广场上数百张绝望的脸。

      而在那片金色碎片的雨中,顾寻看见了一道赤红的流光,正从天际飞来。

      不是妖将。是别的东西。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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