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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夜聚义 子时。 ...

  •   子时。

      剑冢的风冷了。

      月光被薄云遮去半边,满山断剑的影子便暗了一层。夜露顺着倾斜的剑刃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乱石之间,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满地断剑的旧主人留下的执念,年深日久,渗进了石头缝里。

      顾寻依旧坐在那块最高的石碑下。

      他没有睁眼。

      体内的引气诀已经运转了三个大周天。灵力顺着干涸已久的经脉缓缓流淌,像是旱了太久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场雨。每过一处穴窍,都有轻微的刺痛——那是灵根崩碎后残留的创痕,正在被一丝一缕地修补。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

      “进度太慢。”

      “你闭嘴。”顾寻在心里回了一句。

      “按这个速度,兽潮来时,你最多恢复到炼气三层。”

      “那你说怎么办?”

      “让本座来。”

      “让你来,你又能恢复到几层?”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

      “……四层。”

      顾寻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到。他睁开眼,月光重新落进他的瞳孔。

      “四层?就比我多一层?你一个仙帝——”

      “本座说过。”青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分,“你若能给本座一具完好的身体——”

      “行行行。”顾寻打断他,“我的错,我的错。”

      他重新闭上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神明的嘴硬,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

      识海里,青云没有再开口。但顾寻注意到,每次他嘴硬完,青云沉默的时间都比平时长一瞬。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复杂的、不愿被察觉的东西——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身旁的厉寒一直沉默着。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盘膝坐在两步之外,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铁剑。他的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吐纳都精准地踩在引气诀的节点上。

      他在修炼。

      没有龙血草,没有天材地宝。他修炼的方式就是最基础的引气诀,最笨的苦功。

      但顾寻注意到,他在听。

      每当风中传来异响——松枝折断、石子滚落、远处的兽吼——厉寒的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他的右手始终搁在膝盖上,距离腰间那把生锈的柴刀,只有三寸。

      柴刀的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刀身有十几处细小的缺口,但每一处都被仔细打磨过,不影响使用。这不是一把用来劈柴的刀。这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刀。

      前世他能在兽潮中砍死三头妖兽,靠的不是运气。

      是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顾寻忽然开口。

      厉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值得信。”厉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灵根被废的外门弟子,突然说有兽潮,突然说有新路——正常人不会信。”

      “那你为什么来了?”

      厉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剑冢入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线条硬朗,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他的眼睛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卵石,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顾寻注意到,他握着柴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不愿言说的东西。

      顾寻没有再问。他隐约明白了。这个人来,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他在杂役堂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不被当作人看的滋味。”

      对厉寒而言,那句话就够了。

      ---

      子时三刻。

      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

      是踩着阵盘飞来的。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山腰处亮起,划破夜色,在山壁上投下不断移动的光斑。光芒落地的瞬间,剑冢入口的石子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断剑的残刃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用粗线缝着几道不工整的补丁。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用一根最便宜的桃木簪挽着。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

      除了脚下那个阵盘。

      那阵盘通体银白,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收敛着最后一道淡金色的尾光,将周遭的落叶无声推开一尺。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天机阁的制式阵盘,一块就值三百灵石。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踩着三百灵石的阵盘。

      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顾翩跹。”

      顾寻认出了她。

      青云宗外门的另一个异类。不修剑,不练气,专攻阵法。在这个以剑为尊的宗门里,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叛逆。更叛逆的是她的规矩——

      凡事,先谈灵石。

      “是你发的消息?”顾翩跹收了阵盘,目光扫过剑冢里的两个人。她的视线在厉寒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回到顾寻身上。

      “是我。”

      “兽潮的事,有几分真?”

      “十分。”

      “证据?”

      顾寻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简。

      这是他傍晚趁所有人不注意时,用体内仙帝教的法门,从山门外十里处捕捉到的一缕妖气凝成的。玉简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微光,一股腥膻之气从中溢出。

      顾翩跹接过玉简,只看了一眼。

      “三头妖将。”她说。

      “至少。”

      “还有多久?”

      “两天。也许更短。”

      顾翩跹把玉简扔还给他,动作利落得像在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知道了。”她转身就走。

      “等等。”顾寻叫住她。

      “还有事?”

      “你不留下?”

      “为什么要留下?”顾翩跹回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兽潮来了,我有阵盘,自己跑得掉。”

      “那你为什么要来?”

      顾翩跹沉默了一息。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三年前,你还不是废人的时候,帮过我一次。今天我来,是还这个人情。”

      顾寻不记得这件事。

      那是原身的事。

      但他还是点了头。

      “那这个人情,你还完了吗?”

      “……还完了。”

      “那我现在,能不能跟你谈一笔新的生意?”

      顾翩跹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确实停了。

      顾寻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三步的距离。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她的影子只差一线。

      “你缺灵石。”他说。

      “整个青云宗都知道。”顾翩跹没有否认。

      “我知道有一处秘境。”

      顾翩跹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随即又被警惕取代。那双眼睛里盘算的光芒几乎肉眼可见——不是贪婪,是精于计算的人看到数字时本能的反应。

      “什么秘境?”

      “龙血草的产地。”

      顾翩跹沉默了。

      龙血草,三阶灵药,一株市价五百灵石。如果有三株以上,足够她养那上千个孤儿一整年。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一笔账。算完了,眉头反而皱起来。

      “在哪儿?”

      “后山。”顾寻说,“具体位置,我们合作,我告诉你。”

      “条件?”

      “兽潮期间,你用阵法帮我们。”

      “帮你们做什么?”

      “活下来。”顾寻说,“然后,变强。”

      夜风穿过剑冢,吹得断剑发出轻微的颤鸣。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被风搅动,混进了远处松林的苦香。

      顾翩跹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天前被退婚、被踩在泥里的少年。

      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角会先弯,嘴角再跟上,精明的底色上浮一层真心。但那真心只有一线,稍纵即逝。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顾寻,不会谈生意。”

      顾寻没有说话。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在夸你。”

      “她在试探我。”顾寻在心里回答。

      “都一样。”

      顾翩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又掏出一支炭笔。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但清晰。不过三息就写完了一张契约。

      “口说无凭。”她把纸递给顾寻,“签字。”

      顾寻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简短的几行——

      兽潮期间,以阵辅助。事成之后,龙血草分三成。如有违约,十倍偿还。

      “三成?”顾寻挑眉。

      “嫌多?”顾翩跹伸手要拿回契约,“那免谈。”

      “可以。”顾寻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翩跹看着他把名字签完,才把炭笔收回袖子。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盘算三株龙血草能买多少大米。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不过——”

      她的目光越过顾寻的肩膀,看向剑冢深处。

      “来的不止我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顾寻就感觉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风。风的方向变了。

      ---

      子时过半。

      第二个人到了。

      不是走来的,也不是飞来的。

      是跑来的。

      一道身影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冲上来,踹翻了路边的碎石。石子滚落山崖,过了好几息才传来遥远的撞击声。来人弯着腰大口喘气,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道袍的下摆沾满了苍耳和草屑。

      “对……对不起……我迷路了……”

      她直起腰,露出一张圆圆的、被夜风吹得通红的脸。

      谢逢秋。

      青云宗外门食堂的杂役弟子。

      一个没有任何修炼天赋的凡人。

      “你怎么来了?”顾寻皱眉。

      他记得自己傍晚确实去了食堂,确实顺口提了一句“子时剑冢”的事。但他没指望谢逢秋会来——她连灵力都没有,来了能做什么?

      “我……我给你带了馒头。”

      谢逢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层层的粗纸,递到顾寻面前。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用一根草绳扎着,打开一看,是两个白胖的馒头。

      还冒着热气。

      她的手上有面粉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干面团。

      “我想着……你下午被人打了,晚上肯定没吃饭……”谢逢秋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着油纸的边缘,“然后你说要来这里,我就想,给你送点吃的……食堂里的锅灶不能用,我是偷偷用蒸笼的余火热了热……可能不够热了……”

      顾寻看着那两个馒头。

      白胖的,热乎的。

      在月光下冒着氤氲的蒸汽。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是嘲讽,不是淡漠。是某种极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语气。

      “……世人皆丑陋。”

      他没有说完。但顾寻听懂了后半句。

      不全是。至少这个蒸馒头的哑女,不是。

      她站在一群修炼者中间,像一粒麦子落进了兵器库。格格不入,却让人挪不开眼。

      “谢谢你。”他接过馒头。

      谢逢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刚走出三步。她走路时总低着头看脚下,不是畏缩,是在找有没有人掉了东西好帮忙捡起来。然后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没有摔倒,她的手本能地撑住地面,恰好按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

      石头往下陷了一寸。

      剑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最里面,最荒凉,最不起眼的那片乱石堆下,一道暗门正在缓缓打开。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周围几柄断剑嗡嗡颤鸣。从门缝里透出的第一缕光,照在满地的碎石上。

      顾翩跹慢慢转过头,看向谢逢秋。

      又看向顾寻。

      “你从哪儿找来的这个锦鲤?”

      顾寻没有回答。

      他在看谢逢秋。

      谢逢秋也在看那道暗门,满脸茫然。手里还捏着那根草绳,油纸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响了起来,语调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兴趣。

      “天运道体。”

      “什么?”

      “这个凡人。她不是运气好。”青云说,“她是天运所钟。天道意志的宠儿——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运气好,因为对她而言,这不是运气,是常态。”

      顾寻看着谢逢秋,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根草绳。

      “你先别回去了。”他说。

      “哎?为什么?”

      “因为——”顾寻指了指那道暗门,“你刚才,好像帮我们找到了龙血草。”

      谢逢秋愣愣地看着暗门,又看看顾寻,嘴巴张了张,最后只发出一个音:

      “……啊?”

      ---

      丑时。

      暗门之下,是一条石阶。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通往山腹深处。两壁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光芒柔和而恒定,把石阶照得通明。石壁上生着暗绿的苔藓,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渗,滴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回声。

      顾寻走在最前面。厉寒紧随其后,右手握着柴刀。刀身在夜明珠的光里泛出锈迹斑斑的红褐色,像干涸的血痕。顾翩跹走在中间,脚下的阵盘一直亮着微光,随时准备触发。谢逢秋走在最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怕自己再摔倒,又触发什么机关。

      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下的石阶开始变宽,空气中的灵气浓度也在悄然攀升。每往下一尺,灵气就浓郁一分。起初只是淡淡的,后来越来越浓,浓到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那股甘甜的味道。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青铜门。

      门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铜门的两侧各镶嵌着一颗灵石,灵石已经暗淡,封印早已松动。

      “这封印,至少有五百年了。”顾翩跹摸了摸门上的纹路,指尖顺着那些古老的刻痕游走,眼睛里闪着饥饿的光,“五百年的封印……里面的灵药要是没死,品阶绝对不低。不,不是不低——是翻倍。至少翻三倍。”

      “能打开吗?”顾寻问。

      “封印已经废了,灵石也快干了——很简单。”

      顾翩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熟练地替换掉铜门上那两颗干涸的灵石。阵盘往门上一按,灵力流转,青铜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后的空间不大。

      只有方圆十步。

      但在这十步之内,灵气的浓度几乎凝成了实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红光,源头是正中央那三株血色的草。

      龙血草。

      每一株都有半人高。叶片如剑,通体赤红,叶脉里流淌着液态的、发光的浆液,像是真正的龙血在脉络中奔流。三株龙血草簇拥在一起,根系扎入一块巨大的灵石矿脉之中,汲取了整整五百年的灵力。叶片之上凝着细密的露珠,每一颗都泛着淡淡的金光。

      “三株……不,是五百年份的龙血草。”顾翩跹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蹲下身,手指悬停在草叶上方一寸,不敢触碰,像是在抚摸一件圣物,“一株至少两千灵石。”

      “三株就是六千。”顾寻说。

      “不。”顾翩跹摇头,“不能按三株算。它们的根系已经连在一起,药力互通——如果一起炼化,药效翻倍。不是六千的问题。是至少一万灵石。”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饿了三天的狼。

      但她没有伸手去摘。她的拨算盘声比剑鸣更清脆。别人数的是灵石,她数的是孤儿院里还空着几副碗筷。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清楚。

      顾寻笑了笑。

      “那现在,我们的契约可以重新谈谈了?”

      顾翩跹猛地转过头,瞪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不是愤怒,是敬佩——一种“居然遇到比我还会算计的人”的敬佩。

      “你想反悔?”

      “不反悔。”顾寻说,“只是——三成,是不是少了点?”

      顾翩跹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也笑了。

      “签了契约还想反悔?晚了。”

      她忽然收敛笑意,正色道:“三成,我说到做到。剩下的,是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顾翩跹看着他,月光从青铜门外照进来,落在她的眼睛里,“记得你欠我一份人情。”

      顾寻看着她。

      “不是已经还清了吗?”

      “那份还的是从前。”顾翩跹弯腰,小心翼翼地摘取第一株龙血草。她的手指轻得像在触碰婴儿的脸颊。那不是对灵药的敬畏,是对灵药能换来的大米白面的敬意。“这份欠的是以后。”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此人可用。但不要全信。”

      “我知道。”顾寻在心里回了一句。

      “她藏了东西。”

      “什么?”

      “她的手。摘龙血草的手法太熟练了——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高阶灵药。”

      顾寻没有说话。他看着顾翩跹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株龙血草封入阵盘,动作行云流水,指尖在符文上跳跃得像是弹过千百遍的曲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

      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他体内住着一个仙帝,就像谢逢秋摔一跤都能找到秘境入口。在这个世道里,没有秘密的人,活不长。

      但他记住了青云的话。

      ---

      丑时三刻。

      龙血草被悉数采下。

      三株灵药被顾翩跹用阵盘封存,灵气暂时不会外泄。她将阵盘举到眼前,透过符文的光芒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收进袖中。

      谢逢秋蹲在旁边,用油纸小心地包好每一株草根上掉落的泥土。那泥土乌黑发亮,浸透了五百年灵力的滋养。她说这土沾了龙血草的灵气,拿回去泡水浇菜,菜长得特别好。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比看见灵石还高兴。

      顾翩跹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锦鲤的脑回路,我不懂。”

      厉寒守在青铜门外,全程没有靠近一步。

      顾翩跹叫他进来帮忙。他只说了一句话。

      “我不需要。”

      “为什么?”

      “龙血草药力太烈。我的灵根承受不住。”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与其浪费,不如给你们。”

      顾寻看着他。

      厉寒站在门外,背靠着潮湿的石壁,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他的身影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和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微微反光。

      顾寻没有说话。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抱歉”。

      只是把其中一株龙血草的药力,用仙帝教的封印法门,悄悄留了一缕在玉简里。他的手指在玉简表面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赤色纹路。

      识海里,青云淡淡开口。

      “你不打算告诉他?”

      “还不是时候。”顾寻说。

      青云没有再问。但他注意到,少年把玉简藏进袖口最深处时,动作很轻。不是隐瞒。是保护。一种“现在给了你也用不了,不如等你能用的时候再给你”的、沉默的保护。

      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人。

      那个人也会把最好的丹药偷偷塞进受伤的同门枕下,然后板着脸说“是宗门发的,我不需要”。

      后来那个人用剑捅穿了他的心。

      青云闭上了眼睛。

      ---

      走出剑冢时,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透出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青灰色。松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被晨光一照,泛出淡淡的乳白色。鸟鸣稀稀疏疏地响了起来,林间有松鼠从一根枝头跳到另一根枝头,抖落一蓬露水。

      谢逢秋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走几步就要撞树。她的脚步飘忽,身体往左歪,顾翩跹就伸手扶她一把;往右歪,顾翩跹再扶一把。最后她干脆揽住谢逢秋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往前走。

      “你欠我的灵石又多了。”她嘀咕道。

      厉寒走在最后,始终和顾寻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脚步很轻,落在松针覆盖的山路上几乎没有声响。

      “等等。”

      顾寻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来路。

      剑冢的石碑在晨光里愈发沉默,万千断剑无声伫立。晨光洒在那些锈迹斑斑的剑刃上,把锈色染成了温暖的橙红。露水从剑尖滴落,一滴接一滴,在碎石上印出深色的水渍。

      那块刻着“剑名不归,人亦未归”的石碑,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你知道‘剑名不归’是谁的剑吗?”

      “谁的?”

      青云没有回答。

      但顾寻感觉到,那片暗金色的涟漪,在他说出“不归”二字时,轻轻荡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仙帝的道号,叫青云。青云宗,也叫青云。

      “你……”他顿了顿,“和这个宗门,有什么关系?”

      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以后再告诉你。”

      顾寻没有再问。但他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不归。”

      一把剑的名字。一个人的名字。

      还是一个未归的约定。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不止是这把剑。还有别的。方才在暗门里,在龙血草的药香中,他隐约觉得有什么被他遗漏了。不是龙血草。不是契约。不是谢逢秋的运气。是更早之前,在他喊出“子时剑冢”的那一刻,就已经种下的遗漏。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响了起来。

      “子时之约。你让所有人都去剑冢找你。”

      顾寻愣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睁大了眼睛。

      “……糟了。”

      “现在才想起来?”青云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幸灾乐祸。

      顾寻转身,拔腿就跑。

      他忘了一件事。

      子时之约——他让那群嘲笑他的人,也去剑冢。

      而他现在才想起来,那群人虽然混账,但好歹也是几十条人命。

      晨光洒在青云宗的山头上。

      一个少年在山道上狂奔。道袍被树枝刮破了边角,脚下溅起碎石子,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杂役,脚步无声却极快;一个骂骂咧咧的阵修,肩上还扛着快要睡着的凡人少女;以及一个在识海里发出轻声嗤笑的神明。

      “跑快点。”青云说。

      “你不是从来不关心别人死活吗?”

      “……现在开始关心了。”

      顾寻没有回话。但他的嘴角在晨光里弯了一下。

      而山风从远方吹来,裹挟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兽潮,更近了。

      ---

      章末彩蛋 ·第二章小剧场

      识海之内。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青云立于废墟之上。少年的神魂正在沉睡,呼吸平稳。他蜷缩在废墟一角,灵魂泛着极淡的暖色光芒,像是一盏快要熄灭、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方才那一路狂奔,他没有说什么。但少年在晨光里转身的姿势,他看得很清楚。

      不是因为那群人值得救。

      而是因为,少年觉得“那是应该做的事”。不需要权衡利弊,不需要计算代价。

      青云垂下眼眸。他的白发在识海里无风自动,银色的发丝拂过胸口那道贯穿伤。伤口依然在渗着金色的雾气,一滴一滴,落在废墟的碎石上。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你为何修道?

      他说:为护苍生。

      后来——

      后来他护住了苍生,却没能护住自己。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手中的长剑还沾着他心头的血。“为护苍生,”那人的声音又轻又冷,“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这样的道,要来何用?”

      他想起那柄剑。

      那柄剑的名字,叫“不归”。

      剑是他亲手铸的。铸剑的时候,谢不言在炉火旁问他:为何叫“不归”?

      他说:剑出无回,人亦无归。

      谢不言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个名字,不吉利。

      他没有听。

      后来,那柄剑被那个人握在手中,刺进了他的胸口。

      而谢不言——为他铸剑的人——也是为他端上那杯散功毒酒的人。

      剑名不归。人亦未归。

      青云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胸口那道贯穿伤。

      然后他低头,看着少年沉睡的灵魂。

      “你也会走这条路吗?”

      没有回答。

      识海里只有暗金色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无声的黎明。

      但在那涟漪的中央,少年沉睡的灵魂,微微动了动。

      不是醒来。是某种更深的、本能般的靠近——朝着那个伤痕累累的神明所在的方向。

      青云没有动。

      他也没有退开。

      只是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说了一句。

      “……不要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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