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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上 渡船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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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离开三水寨的第三天,沧江水面真正开阔起来。
两岸不再是逼仄的芦苇荡,而是连绵的丘陵。山坡上偶尔能看见几户渔家的茅草屋顶,炊烟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升起,又很快被江风吹散。
水面上漂着零星的渔船,船上的渔夫见了他们的渡船,远远地挥手致意——这一带水域已经很久没有水匪出没了。
船老大把撑篙换回了长桨,坐在船尾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他的旧账本还揣在怀里,但自从在三水寨划掉那一笔之后,他就再也没翻开过。
谢逢秋给他送早饭时瞥见账本的边角从衣襟里露出来,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边。
他没有拿出来,但他划掉那笔旧账时留在纸页上的炭笔划痕,在封面上留下了一道极轻极淡的黑线。
“再往前就到铜山渡了。”船老大用下巴指了指前方,“那是沧江上最大的渡口,商船都在那里换船、补给。
你们要是想换大船,铜山渡有的是。不过我这条小船,只能送你们到铜山渡。
再往东去中州的水路,要换大船才稳妥——沧江下游有暗涡,小船吃水浅,过不去。”
苏世安从船舱里探出头。他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推演图,手边搁着茶盏,茶盏里的参茶还冒着热气。
“铜山渡。按地图标注,这里是沧江水路最后一个大型坊市,也是去中州的必经之路。从铜山渡换乘长途楼船,约七到十日可达中州城。”
“铜山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顾寻坐在船头,扁担横在膝上,正用一块湿布擦拭扁担上的焦痕。
“散修。铜山渡是水路要冲,来往的散修比青云宗坊市多十倍不止。其中不乏筑基中期甚至后期的修士。
不过散修聚集也意味着信息流通快——我们可以在铜山渡打听到中州城的最新消息。”
苏世安叩了一下棋篓,“另外,铜山渡有传送阵。虽然只是短途传送阵,最远只能送到下一个渡口,但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传送阵是唯一的快速撤离通道。”
厉寒从船舷边起身。这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靠在船舷上,不是看风景,是在看水。
他在看水面上有没有异常的灵力波动——散修截杀往往从水下开始,趁船只经过时突然暴起,打过往商船一个措手不及。
但这段水域出乎意料地平静,不要说散修,连妖兽的踪迹都没有。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太安静了。”他说。
船老大回头看了他一眼。“铜山渡附近确实安静。不是因为没东西,是因为铜山渡有护卫队。
铜山渡的坊主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养了一支十几个人的护卫队,专门清理渡口方圆五十里内的水匪和妖兽。
你们在三水寨闹出的动静,多半已经传到铜山渡了。水匪们知道有硬茬要来,都缩起来了。”
“护卫队?散修坊市也有护卫队?”顾寻问。
“铜山渡不是普通坊市。”苏世安接过话头,“铜山渡的坊主,据说是中州城某个世家的旁支子弟。
他在铜山渡经营了几十年,把一个小渡口做成了沧江上最大的中转枢纽。
铜山渡的护卫队名义上是保护商船,实际上也是那个世家在沧江上的私兵。
所以去铜山渡,我们要注意的不只是散修,还有那个世家的人——中州的世家,对青云宗出身的修士,不太友好。”
“原因?”
“中州城和青云宗有过节,具体的过节我还没查到。但可以肯定的是,中州的世家对青云宗的修士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排斥。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从青云宗出来的,可能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不要说我们是青云宗的。”顾寻说,“我们是谁?”
苏世安思索了一息。“散修。从南边来的散修,结伴去中州城做买卖。
我是账房,厉寒是护卫,谢逢秋是厨娘。顾寻——”他看了顾寻一眼,“你是领队。”
“领队叫什么?”
“不需要名字。散修之间不兴报全名,报个姓就够。你姓顾,我姓苏,厉寒姓厉。到铜山渡之后,只用姓氏称呼。”
谢逢秋比划着问——我呢?
苏世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懂了。“你不需要姓。没有人会问一个厨娘叫什么。”
谢逢秋点了点头。她不会因为别人不问她名字而不高兴。只要能和这群人待在一起,叫她什么都行。
午后,铜山渡的轮廓出现在江面上。
远远望去,铜山渡不像一个渡口,更像一座小城。码头沿着江岸绵延数里,停靠着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
码头上方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青瓦白墙,层层叠叠地堆到半山腰,最高处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那是坊主府。
码头上人流如织,卸货的苦力、摆摊的小贩、背着剑的散修,挤满了石板路。
他们的渡船缓缓靠岸。船老大将缆绳抛给码头上的船工,然后转身看向船上众人。
“船费一百四十灵石。说好的对折——七十。”
他顿了顿,粗糙的手在撑篙上摩挲了一下,“不过你们帮我揍了三水寨的人,那笔账我记了十五年。你们帮我还了,船费就不收了。这趟算我谢你们的。”
顾寻摇头。“船费照付。你跑船不容易,这趟不收,下一趟的客人也要吃饭。”
船老大没有推辞。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被划掉的那一笔旁边,他又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青云宗五人,好人。
他把账本合上,放回怀里。然后他站在码头上,目送这群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下跳板。谢逢秋最后一个下船。
她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锅底灰都刮了。临走时,她在船板上放了一个油纸包。纸包里是两个馒头,还冒着一丝热气。
船老大低头看着那两个馒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一路顺风。”
渡船缓缓离岸。这一次不是往东,是往西。他要回家了。谢逢秋站在码头上,朝那条小船挥了挥手。
船老大没有回头,但他举起了撑篙——篙头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面褪色的旗。
铜山渡的坊市比青云宗坊市热闹得多。石板路两侧挤满了摊贩,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皮毛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烤鱼的焦香、丹药的苦味、灵兽皮毛上的腥膻、从码头飘来的江水腥气、还有修士身上混杂着汗水和灵力的、属于长途旅人的味道。
谢逢秋走在队伍中间,一只手攥着布袋,另一只手攥着苏世安给她的那枚阵盘。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两边的摊贩上飘——不是因为好奇,是在比价。
卖馒头的摊子,三个铜板一个,比青云宗坊市贵一倍。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蹲在摊子前,盯着馒头看了几息,然后比划着问——能便宜吗?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看着她的比划愣了一瞬。谢逢秋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手指指了馒头、指了铜板、又指了指隔壁摊的面粉袋。那意思是——面粉价格没涨,馒头为什么贵一倍?
妇人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拿起一个馒头塞进她手里。“这个送你的。你是第一个跟我比价还比面粉价的。”
谢逢秋接过馒头,认真地鞠了一躬,然后把馒头放进布袋里。她没有吃。她要留着,等大家饿了再分。
厉寒走在队伍最外侧,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铜山渡的散修确实多——光是他从码头走到坊市入口的这段路上,就至少感应到了六七个筑基期修士的灵力波动。
有几个散修蹲在巷口闲聊,嘴里叼着草茎,眼神像水蛭一样黏在过往旅人身上,打量着他们的衣着、武器和修为。
他冷眼扫过去,那个散修讪讪地收回了目光。不是怕他,是认出了刀柄上新缠的麻绳——散修的直觉告诉他,这种把刀柄缠得这么仔细的人,不好惹。
苏世安走在最前面。他换了一件不太显眼的深灰色道袍——出发前顾翩跹给他塞了三套换洗衣服,一套比一套素。
青玉冠也换成了普通的木簪,与他在宗门时的打扮判若两人。但他的气场没有变。
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仍然在扫视周围的每一个细节——码头的船工数量、坊市的摊贩分布、散修的聚集区域、护卫队的巡逻路线。
他在心里画一张新地图,每一个新数据都在他脑海里自动归位。走到一处岔路口时,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坊市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悬赏令,悬赏令上画着一个年轻男子的头像,旁边写着悬赏金额和罪名。他的目光在悬赏令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悬赏令上画的是叶知秋。内门叛逃弟子,盗取宗门重宝,悬赏五千灵石。
那个前世选择了独善其身的重生者,和他们一样,已经离开了青云宗。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悬赏令出现在铜山渡,说明叶知秋离开青云宗后走的是同一条水路。他也在去中州的路上。
绕过告示栏后,苏世安压低声音对顾寻说。“叶知秋也在这条水路上。悬赏令是新贴的,纸张还没受潮——他经过铜山渡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三天。”
厉寒的目光扫了一眼巷口那几个散修。“刚才蹲在巷口的那几个散修,在偷听我们说话。他们听到叶知秋的名字,有人走了。应该是去报信了。”
顾寻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巷口方向,果然少了一个人。
“三水寨揍得太快,有人不服。这是来找场子了。正好,我们缺一个船老大的接班人。送上门来,就收下。当收利息了。”
他说这话时,扁担上的青色剑意轻轻一闪,然后归于沉寂。
谢逢秋还在馒头的摊位前面,正在把新买的馒头往布袋里码。她完全不知道巷口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抬头看见大家的表情都变了,比划着问——怎么了?顾寻摇了摇头。“没事。馒头多买几个,今晚可能要多几个人吃饭。”
谢逢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袋,又看了看摊主妇人,比划——再买三十个。
妇人瞪大了眼睛,但她什么也没问,利索地用油纸包起三十个馒头,又多塞了两个。“送你的。下次来铜山渡,记得再来买。”
谢逢秋抱着那一大袋馒头,回到队伍中间,脸上写满了认真。多几个人吃饭,她就多买三十个馒头。她从来不问“为什么多几个人”,她只问“够不够吃”。
苏世安领着众人找了家靠近码头的中等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不大,但胜在位置隐蔽,后院有单独的厨房和后门可以直接通往码头。
房间要了三间——顾寻和厉寒一间,谢逢秋一间,苏世安一间。
分配完房间后他让大家各自休整。今晚不赶路,要在铜山渡等换乘的长途楼船。
楼船三天后才出发,这三天里,他们会尽量低调行事,收集情报,寻找叶知秋可能留下的线索,以及提防那个被厉寒吓跑的散修搬来的救兵。
入夜。客栈后院的厨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谢逢秋蹲在灶台前,正在把今天买的馒头一个个放进蒸笼里回热。
她知道今晚可能有人来——不是客人,是不速之客。但她想过了,不管来的是谁,都要让人家有口热饭吃。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厉寒坐在客栈屋顶上,柴刀横在膝上。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客栈前后两条巷子的所有动静。
他没有点灯,星光落在他身上,刀刃上倒映着远处码头的渔火。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不是散修,是护卫队。
为首的队长在客栈门口停下,抬头看向屋顶方向,朗声道:“铜山渡护卫队例行巡查。请从青云宗来的道友,出来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