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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水寨   渡船在 ...

  •   渡船在沧江上漂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午后,江面开始收窄。
      两岸的山势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挤在水道两侧,枯黄的芦秆被江风吹得沙沙作响。
      风一过,芦花便扬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船板上,落在谢逢秋刚蒸好的馒头上,落在厉寒的刀鞘上。
      水道的分叉越来越多,每一个岔口都长得差不多——芦苇、浑水、被半淹的枯树桩,稍不留神就会拐进死胡同。
      船老大把撑篙换成了短桨,撑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时不时眯着眼辨认水面上几乎看不见的暗流痕迹。
      “这地方叫芦花荡,”他压低声音,“三水寨的窝点就在荡子最深处。
      以前是个渔村,后来被散修占了,把村民赶走,自己当起了水霸王。外面这些芦苇是他们故意种的,比别处密三倍,不熟水路的人进不来。”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两岸,“不过他们不知道,占这村子之前,老子在这里打了二十年鱼。”
      苏世安坐在船舱里,面前铺着一张新画的推演图。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着水寨的布局、人员分布和预估战力。
      这些信息来自三处:厉寒在坊市巷子里逼问前哨得到的情报,顾翩跹临走前塞给谢逢秋的一叠水路势力分布图,以及船老大口述的村落原貌。
      三处信息交叉比对,苏世安用朱笔在几处关键位置画了圈。
      “三水寨总人数约二十到三十人。核心战力是寨主和一个副手,寨主筑基初期,副手炼气后期。
      其余都是炼气初期的散修,战斗力不强,但水性极好。”他指着最大的一处红圈,“寨主的位置在这里——水寨正中央的木楼。木楼四周环水,只有一道吊桥连接。吊桥是唯一入口。”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先解决外面的散修,再突破吊桥,才能在木楼里正面对上寨主。”顾寻说。
      “不止。吊桥上布有触发式阵纹——品阶不高,但足以在吊桥被突破时发出警报。
      寨主一旦收到警报,有足够时间启动木楼里的传送阵逃走。如果让他跑了,三水寨的残部用不了多久就能换个地方重新聚集。”
      厉寒将柴刀往船板上一拄。“那就让他来不及触发警报。”
      苏世安点了一下头。“所以需要三步同时进行。第一步,厉寒从水寨侧面潜入,摸清暗桩位置并解决掉。
      第二步,我在渡口正面布置困阵,把外围散修的退路封死。第三步,顾寻和厉寒在木楼下汇合,同时突破——厉寒解决副手,顾寻直接上楼找寨主。”
      “吊桥上的阵纹怎么办?”顾寻问。
      苏世安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极小的阵旗,旗面泛着暗淡的金光。“这是破阵旗,可以暂时屏蔽低级触发式阵纹,屏蔽时间大约二十息。
      二十息之内,你们必须突破吊桥。二十息一过,警报还是会响。也就是说,你们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同时解决副手和寨主。”
      厉寒接过破阵旗,插在腰间。“副手归我。寨主归你。”
      顾寻将扁担横在身前。“行。”
      谢逢秋比划着问——我呢?
      “留在船上。船老大会把船停在三水寨外围的芦苇荡里。
      你的任务不是战斗,是万一我们有人受伤退回来,你负责包扎。刀伤药用布袋装好,绷带提前撕成三段。”
      苏世安说完,又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枚阵盘递给谢逢秋,“这个阵盘是顾翩跹走之前单独给你的。
      她说你运气好,阵盘在你手里比在别人手里更能发挥效果。如果有人靠近渡船,阵盘会自动触发防御阵。”
      谢逢秋接过阵盘,低头看着上面银色的纹路。阵盘的边角刻了一行极小的字——“给锦鲤,别弄丢了”。是顾翩跹的笔迹。她把阵盘抱在怀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船老大将渡船无声地滑入芦苇荡深处。桨叶拨开水面,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芦苇在船身两侧合拢,将渡船完全遮蔽。
      水道的尽头,三水寨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浮现——歪斜的木栅栏、锈迹斑斑的铁索吊桥、几栋建在水面上的木楼,最中央那栋三层高的木楼外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
      苏世安将破阵旗交给厉寒。谢逢秋从布袋里掏出两个馒头,一个塞给顾寻,一个塞给厉寒。
      厉寒没吃,把馒头揣进怀里。顾寻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握紧扁担。“行动。”
      厉寒无声地滑入水中。水面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
      他的身影在水下化作一道极淡的青色微光——隐毒灵根的毒性在水里反而比在陆地上更隐蔽,水纹盖住了灵力波动,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腐蚀性气息在暗流中弥漫。
      片刻后,水寨侧面的阴影里浮出一个极小的气泡,然后归于沉寂。那是厉寒解决掉第一个暗桩的信号。
      苏世安站在渡口正面的芦苇丛边缘,双手同时掐诀。三道金色的阵纹从指间倾泻而出,无声地烙入水寨四周的浅滩。
      阵纹入土即隐,只留下极淡的灼痕。他的手指不再渗血。他的阵纹不再一瓣一瓣地碎裂。他站在芦苇丛中,月白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顾寻向木楼方向潜去。扁担上的青光隐而未发,只在木头的纹理间缓慢流淌。
      脚下是湿滑的木板栈道,每一步都极轻极快。
      他能感觉到木楼里那两道灵力的位置——一道在二层,筑基初期,灵力浑浊但量大;另一道在一层,炼气后期,灵力更精纯但远不如前者庞大。
      吊桥上,厉寒已经等在那里。他从水寨侧面一路摸过来,沿路解决了三个暗桩,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但握刀的手极稳。破阵旗插在腰间,旗面正在微微发光。“正面四个,左翼两个。副手在一层。”
      顾寻点了一下头。厉寒将破阵旗往吊桥铁索上猛地一插,金色阵纹无声炸开,吊桥上的触发式阵纹瞬间暗淡。
      两人同时从桥面掠过,厉寒的身影如水下暗流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一层入口,顾寻的扁担在桥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翻上二层。
      木楼二层,寨主正盘膝坐在一张虎皮榻上。他身形魁梧,络腮胡遮住了半张脸,手边搁着一柄开山斧。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已经察觉到灵力波动了,但还没来得及起身。
      顾寻没有给他起身的时间。扁担横扫,青色剑芒在木楼的昏暗光线中拉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弧线,直接击碎了寨主匆忙之中祭出的护体灵光。
      然后是第二击——同样是横扫,但落点不同,击在寨主刚握住斧柄的手腕上。
      寨主闷哼一声,开山斧脱手。不等他掐诀反击,扁担的第三击已经到了——抵在他的咽喉上。
      三道攻击,全部落在同一个呼吸之内。
      “你的人在外面,一个都跑不掉。”顾寻说,“投降,或者死。”
      寨主看着抵在咽喉上的扁担。那根扁担上焦黑的灼痕之间,青色剑芒正在缓缓流转。
      他认出了这道剑意。不是认识它的主人,是认识它的分量。那是曾经斩杀过妖将的剑意,不是筑基初期能抗衡的力量。
      “……投降。”
      寨主垂下双手。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边缘已经破损,但依稀能看出绣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云纹——与青云宗山门上残存的护山大阵纹路,系出同源。
      一层,厉寒将副手逼退至墙角。副手手里的匕首已经断成两截,一截掉在地上,一截还握在手里。
      厉寒的柴刀没有出鞘——他在最后一刻收了刀,用刀背击碎了匕首。副手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的修为比厉寒高出一层,但对方的水性比他强太多——在水里,隐毒灵根的毒性被水流放大了数倍,他每一次试图催动灵力都会被对方的毒素干扰。
      厉寒收刀入鞘。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寨主已经降了。”
      副手看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又看了看通往二层的楼梯口,那里没有传出任何打斗的动静。沉默数息后,他也垂下了双手。
      前后不到半炷香。三水寨的核心战力,全部缴械。
      渡口正面,苏世安的困阵完美收网。外围的散修还没来得及跳进水里逃走,就被困在浅滩上动弹不得。
      苏世安没有伤任何人——他只是把困阵的范围精确地控制在浅滩边缘,让散修们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既跑不了,也淹不死。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水里爬出来,垂头丧气地蹲在浅滩上,像一群被潮水冲上岸的泥鳅。
      谢逢秋从船上探出头,远远看见苏世安站在芦苇丛中,手里掐着阵诀,阵纹的金光映在他的月白道袍上。
      她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苏世安没有回应,但他收阵诀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让阵纹的光在她面前多留了几息。
      寨主被押下楼时,木楼下已经围了一圈投降的散修。
      他们大多是附近被赶走的渔民,被寨主强行招募为外围哨探,连正规的修炼功法都没学过,手里拿着的不是法器,是鱼叉和柴刀。
      此刻三三两两地蹲在木栈道上,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偷偷打量这几个把寨主端掉的年轻人。
      顾寻把寨主按在木楼前的旗杆下。旗杆上的褪色旗帜还在飘。旗面残破,云纹斑驳,边缘有火烧的痕迹。
      “三件事。第一,你的人全部遣散,不许再劫过往船只。
      第二,三天之内,自己去找青云宗天机阁报到,会有人给你安排差事——以后你就是天机阁的外围护卫,劫多少商船抵多少债。”
      寨主的眼睛瞪得老大——他以为自己会被杀,会被废去修为,会被交给修仙坊市的执法队。但他听到的却是天机阁。“第三,这面旗,是谁给你的?”
      寨主愣了一息。然后他看了一眼头顶那面褪色的旗帜,目光闪烁了一下。“……是很多年前从一个老修士手里买来的。
      他说这面旗是青云宗的旧物,能保佑水寨不被妖兽侵扰。我试过,确实有用。这几年沧江下游妖兽横行,只有我这片水域没出过事。”
      “那个老修士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只知道他不会说话。他把旗递给我的时候,一直在哭。哭完就走了,往中州方向走的。”
      识海里,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顾寻将扁担从寨主咽喉前移开。“这面旗,我拿走了。”寨主没有反对。他不敢。
      安顿好俘虏后,顾寻靠在木楼下的旗杆旁,将扁担横在膝上。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响了。
      “这面旗上的云纹,是青云宗创立之初的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是本座亲手画的。
      你上次在偏殿问,青云宗的前任掌门为什么容不下阵修——因为阵修一脉,在青云宗创立之初曾是核心。
      本座陨落后,继任者才把它剥离出宗门,贬为旁门左道。这面旗,就是被他们扔掉的旧物。
      那个散修把它从废墟里捡出来,带在身边,不知道走了多远。他不会说话——是因为他不想说话,还是已经没人愿意听他说了。”
      顾寻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等到了中州,找到他。你自己问。”
      青云没有回答。铜铃轻轻晃了一下。第四片锈迹的边缘,又松动了一分。
      船老大把渡船撑到水寨渡口,站在船头,看着那群蹲在栈道上垂头丧气的散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旧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某年某月某日,三水寨劫走货物一船,未付灵石若干。
      他在那行字旁边,用炭笔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划了。”
      他把炭笔收回怀里,没有再说一个字。
      谢逢秋已经蹲在木楼前的灶台旁开始生火了。她拆开布袋,把剩下的馒头一个个码进蒸笼,又从船老大的船舱里找到一把干面条。
      她比划着问船老大能不能分一点鱼干,船老大从船舱里翻出一串风干的小鱼,放在灶台上。
      她把鱼干掰碎,撒进面汤里,然后开始数人头——自己人五个,船老大一个,俘虏散修们虽然没得吃,但那些外围的渔民哨探得有口热汤。
      数完又掰了掰手指,汤不够。她默默往锅里多加了两瓢水,又撒了一把盐。吃不饱,但至少能让所有人都能喝上一口热的。
      苏世安坐在木楼前的石阶上,面前铺着那张已经画满了圈的推演图。
      朱笔勾勒的围攻阵型还没来得及用上,战斗就结束了。他没有在意,只是将图纸翻到背面,开始推演下一段行程的水路分布。
      三水寨拿下了,但他们得罪的是整个沧江散修圈子。下一段水路,可能遇到的麻烦比三水寨更大,也更隐蔽。
      厉寒靠在他旁边的柱子上,用磨刀石打磨柴刀上新添的缺口。磨了几下,忽然开口。
      “你刚才的困阵,范围精准到了浅滩边缘。超出浅滩一步的散修都没困住。”
      “是。”
      “你是故意的。你不想淹死他们。”
      苏世安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他们以前也是渔民。”
      他没有说“仁慈”,没有说“宽恕”。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那些被寨主强行招募的外围哨探,本来就是被赶走的村民。
      厉寒没有再问。磨刀声继续,节奏比之前缓了半拍。
      当天夜里,三水寨的灯火比往常更亮。不是寨主点燃的,是那些被遣散的散修们连夜收拾行李时点亮的。
      有人背着鱼叉离开水寨,临走前往栈道上的灶台旁放了两条刚捕的鲜鱼,对着谢逢秋的方向鞠了个躬。
      渔民认得渔民。有些东西不用说话,一碗热汤就够。
      船老大坐在船头,抱着他的旧账本,看着那些散修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芦苇荡的夜色里。
      隔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以前我在这片水上,被劫过十三次。今天是第一次有人替我还手。”
      次日清晨,渡船重新启程。临走前,谢逢秋把最后几个馒头分给了栈道上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渔民哨探。
      布袋空了,她有点发愁,开始在本子上写下一站需要补给的清单。
      船老大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撑篙,但今天他没有急着撑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账本,翻到被划掉的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只纸船,放进江水里。纸船漂了很远,直到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沧江在下游拐了个弯,江面重新开阔。前方,是中州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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