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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夜访   客栈门 ...

  •   客栈门口的巷子里,三盏风灯的光晕在夜雾中缓缓扩散。
      铜山渡护卫队的制服是深蓝色的,袖口绣着一圈铜钱纹——那是铜山渡坊主的家徽。
      为首的队长约莫三十出头,筑基初期修为,腰间挂着一对分水刺,面带精悍之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副手,一个提着风灯,一个拿着登记簿。
      客栈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听见动静赶紧从柜台后面跑出来,一边擦汗一边陪笑:“李队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几位客官今天刚到,还没登记——”
      “我知道他们今天刚到。”李队长的语气不算冷,但带着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平淡。
      “有人去坊主府报了信,说有几个从青云宗方向来的修士,在沧江上端掉了三水寨。我来核实一下。
      如果不是敌人,铜山渡欢迎。如果是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客栈老板脸上移开,落在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顾寻身上。
      “如果是敌人,就不会只来三个人了。”
      顾寻走下最后一级楼梯,扁担握在手里,但没有举起来。
      他打量着这位李队长——站姿笔直,灵力沉稳,目光里没有散修常有的那种油滑,反而有一种在水路上讨生活太久的人特有的审慎。
      “我们是散修,从青云山脉外围来的。去中州城做买卖。三水寨的事,是我们做的。”
      顾寻在三步之外停下,“他们劫过我们的船老大的船。我们顺路还了个手。没杀人,寨主遣散,残部放了。”
      李队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很深的审视——不是审视他的话是真是假,是审视他这个人。
      隔了一息,李队长对身后的副手说了一句话:“去查三水寨。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回信。”副手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巷口。
      然后李队长的目光越过顾寻,落在二楼楼梯口。
      苏世安正从楼梯上缓步走下来。他换回了那件月白道袍,木簪束发,手里没有掐诀。他在楼梯中间站定,没有继续往下走。
      他的位置恰好比李队长高半个身位——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是某种更微妙的、运筹帷幄的平静。
      “铜山渡的护卫队,办事效率比散修坊市高出不少。深夜来访,是例行巡查,还是叶知秋的事,有人报了信?”
      李队长的眉头动了一下。“你们知道叶知秋?”
      “告示栏上贴着他的悬赏令。”苏世安继续往下走,在李队长面前站定。
      “悬赏令是新贴的,纸张还没受潮。叶知秋经过铜山渡的时间,不超过三天。他离开青云宗时,偷走了一件所谓的宗门重宝。你们的人追他追到渡口,没追上,所以留了告示栏。
      但你们留告示栏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在等他的同门经过,看看有没有人会替他打探消息。”
      李队长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一下。“你说话的方式,不像散修账房。”
      “我说话的方式,像我需要成为的任何人。叶知秋不是我们的同门,但也不是敌人。
      他走的路和我们不一样,但方向相同——都是去中州。我们想知道他偷走的那件所谓的重宝,到底是什么。”
      李队长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苏世安说的任何一句话。
      隔了片刻,他对身后的副手说:“去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要靠近客栈。”
      副手愣了一下——这是护卫队长第一次在例行巡查时清场。他没有多问,退出了客栈大门,顺手把门带上了。
      “叶知秋偷走的不是宝物,”李队长在客栈大堂的方桌旁坐下,将分水刺搁在桌上,“是证据。
      他偷走的是前任掌门与中州某世家勾结的信件。那些信件里提到了一个人——云烬。”
      客栈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风灯的灯芯跳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微微晃动。
      客栈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后厨,帘子还在轻轻晃动,但人已经不见了。整个大堂只剩下李队长、顾寻和苏世安三个人。
      顾寻没有动。他在心里按住了识海里的涟漪,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别动。
      不是命令,是保护。如果让护卫队知道他们找的人就在他体内,今晚的局势就会完全不同。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被证实了的东西。“……果然是他。”
      “你知道?”顾寻在心里问。
      “本座一直怀疑。铜铃上的第一片锈迹,是谢不言端毒酒那天刻上去的。
      但谢不言只是端了酒,酒是谁准备的——本座查了一千年,没有证据。现在有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云烬。”李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从小听着他的传说长大。
      青云宗开山祖师,一手建立青云宗,将中州旧都纳入宗门管辖。后来他陨落了,中州几大世家趁机瓜分了旧都的势力范围,把宗门势力逐出中州。
      这些世家最怕的,就是有人发现当年背叛仙帝的,就是他们自家的先祖。叶知秋偷走的那批信件,就是前任掌门与那些世家勾结的证据。”
      苏世安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你连我们的身份都没核实。”
      李队长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
      不是铜山渡坊市的流通铜钱,而是一枚极旧的、边缘已经磨损的铜钱,正面刻的不是铜山渡的铜钱纹,而是一个模糊的“云”字,背面是一柄极小极小的剑。
      铜钱被一根褪色的红绳穿过——那红绳的编法,和谢逢秋在厉寒刀柄上编的红绳完全一样,和她自己衣服上拆下来的线头也完全一样,是青云宗杂役弟子用来系工牌的手艺。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他说这枚铜钱,是青云宗的人留给他的。
      那年沧江发大水,青云宗有个杂役弟子路过铜山渡,帮我师父修好了被洪水冲垮的码头。
      走之前留了这枚铜钱,说以后铜山渡遇到麻烦,青云宗会有人来帮。
      但青云宗后来变了。修码头的人没有再来过。
      我师父临死前把铜钱给我,说——‘青云宗变了,但铜钱还在。总有一天,会有人认得这枚铜钱’。”
      他将铜钱放在桌上,推向顾寻的方向。
      “你们端掉了三水寨。水寨里那些被胁迫的渔民,你们没有杀,还给了一碗热汤。
      那个老船主追了十五年的旧账,你们帮他还了。我不管你们是不是青云宗出来的——你们做了我师父等了半辈子也没等到的事。”
      顾寻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钱。他不用问青云。他认得这枚铜钱——不是他认得,是青云认得。
      识海深处,那个沉默了一千年的灵魂正在极轻极轻地颤抖。不是痛,是某种被压在层层锈迹之下、终于被念出名字的颤抖。
      然后青云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没有淡漠,没有高傲,只有被压了太久的、终于从缝隙里溢出来的一点温度。
      “……那个杂役,是当年剑冢里洒扫的弟子。本座教过他一套剑法。他说他学不会,只学会了系红绳。”
      顾寻将铜钱推回李队长面前。“你留着。这枚铜钱是你师父的。
      你说的那个杂役弟子,他如果知道你这些年还在等青云宗的人来,他会很高兴。但是我们——”
      他站起身,扁担往地板上轻轻一拄。
      “我们不是青云宗。我们只是一群从青云山脉出来的散修。方向是中州,目标是中州。
      你今晚跟我们说了很多,我们也跟你交个底:叶知秋不是叛徒,前任掌门欠的人命太多。总有一天会有人去讨。”
      “去中州讨?”
      “去中州讨。”
      李队长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钱。隔了几息,他把铜钱收回怀里,站起身,将分水刺重新挂回腰间。
      “三天后铜山渡有一艘楼船发往中州。船上有个贵宾舱,不对外开放,是留给坊主府专用。
      我跟坊主说,有几个帮我们解决水匪的朋友要搭船。这个贵宾舱,可以让给你们。
      另外——叶知秋离开铜山渡之前,我的人跟了他一段。他在码头仓库区的三号仓存了件东西。
      他说如果遇到认得这枚铜钱的人,就告诉他东西在仓库区三号仓。应该就是留给你们的。
      他本人,已经搭上一艘快船,比你们早三天出发往中州去了。”
      “多谢。这艘楼船,我们搭。欠你一份人情。”
      “不欠。”李队长走向客栈门口,推开门的动作带进一阵江风。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那个老船主还了一笔十五年的旧账。我替师父还一笔半辈子的旧账。账平了。”
      客栈门被轻轻带上。李队长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巷口。
      谢逢秋端着一叠刚热好的馒头从后厨走出来,比划着问——人走了?
      顾寻点了一下头。她把馒头放在桌上,又比划——我听见他说铜钱,以前外门食堂的王阿婆也有一样的铜钱,说是她师兄留给她的。
      王阿婆三年前病死了,死之前把铜钱埋在了后山。
      识海里,铜铃轻轻晃了一下,然后青云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那个洒扫弟子,他后来收了个徒弟。王阿婆就是他徒弟。一个学不会剑法的人,教出了一个蒸馒头的徒弟。也好。”
      谢逢秋把馒头分给大家。她没有追问铜钱的事,只是把最大的那个馒头塞进顾寻手里,然后比划着问——那个姓李的队长,他师父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吗?
      “等到了。你是王阿婆的徒弟,你还在蒸馒头。铜钱还在。他就等到了。”
      谢逢秋低下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馒头。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深夜,苏世安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面前铺着那张写满推演符号的纸。
      李队长走之后,他把所有关于叶知秋和前任掌门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在纸上画了一棵极简的树状图——树干是中州与青云宗的旧怨。
      树枝是叶知秋偷走的信件、李队长的铜钱、王阿婆埋在树下的铜钱、三水寨那面褪色的旗帜、谢逢秋在溶洞里捡到的玉简。每一根树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中州。旧都。前任掌门的洞府。
      他轻轻叩了一下棋篓,在树干上补了一个名字——中州世家。前任掌门勾结的世家不止一家,这些世家现在还在中州城中掌握实权。
      他们最怕的,就是有人带着证据回到中州。不管这个人是叶知秋,还是任何一个从青云宗方向来的修士。
      那么接下来的楼船之旅,绝不会一帆风顺——船上一定会有世家派来的人,在等着他们。
      船未至,暗流已涌。他将推演图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铜山渡至中州,水路七到十日。船上必有埋伏。需在抵达中州之前,找到并清除所有潜在威胁。”
      然后他搁下笔,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但他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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