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渡口   出青云 ...

  •   出青云山脉的第一天,路不算难走。
      苏世安在前一天晚上就把路线标好了——沿着山门外的青石板路一直往东,绕过兽潮过后残留的几处塌方,在第一个岔路口往南拐,走大约两个时辰就能到沧江渡口。
      他的地图上甚至标注了沿途三处适合歇脚的地点,每一处都附了小字注释:
      “此处有山泉,可补给饮水”;“此处有野果,但味酸,厉寒可能不吃”;“此处树荫最密,适合谢逢秋午睡”。
      谢逢秋看到第三条注释时,脸红了半截。她比划着抗议——我没有午睡的习惯。
      厉寒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有。昨天在廊下坐着就睡着了,馒头都掉了。”谢逢秋的脸从半截红到了耳根。
      顾寻走在最前面,扁担横在身后。出了青云宗的界碑之后,山道两侧的密林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野花。
      空气里的灵气浓度在下降——青云宗建在地脉节点上,灵气充沛,出了地脉范围,外界就是普通修士所习惯的寻常天地。
      但顾寻注意到,自己的灵力运转并没有变慢。不是因为他习惯了低灵气环境,是因为丹田深处那道青色的剑意残留正在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的灵气漩涡,将周围稀薄的灵气一丝一缕地吸入体内。
      那是青云附着在扁担上的剑意,经过几次战斗后,已经渗入了他的经脉。不是夺舍,不是侵蚀。是融合。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正在无声地扩散。
      “你的灵根在适应本座的剑意。”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响起,语调仍然淡漠,但淡漠之中有一种罕见的平静——不是审视,不是提醒,是陈述一个彼此都已经接受的事实。
      “等剑意完全融入你的经脉,你就不需要引气诀了。天地灵气会主动靠近你。这是本座当年的修炼方式。”
      “那你当年是怎么学的?”顾寻在心里问。
      “自己悟的。”
      “没有师父?”
      “……没有。本座是开山祖师。开山之前,没有师父。”
      顾寻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那以后我当你徒弟。”
      识海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寻以为青云不会再回答。然后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只有一声,但那一声极清脆,像是有人在极轻极轻地笑。“……本座不收徒。但你可以例外。”
      顾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但他记住了——青云没有拒绝。他只是说“可以例外”。
      对青云而言,“例外”是比“收徒”更重的词。收徒是规矩,例外是破例。这个人为了他,已经开始破自己的例。
      身后传来谢逢秋急促的脚步声。她跑了几步追上顾寻,比划着问——渡口有没有卖馒头的?她带的馒头够吃三天,三天后就没得吃了。
      苏世安在旁边替她翻译——其实不用翻译,所有人都看得懂她的手势。
      几天下来,谢逢秋比划的意思,大家已经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沧江渡口有坊市,”苏世安说,“但价格比青云宗贵三成。建议在渡口只买必要的补给。馒头可以在船上自己蒸。”
      谢逢秋比划——船上有蒸笼吗?
      “有。渡船一般配有简易灶台。”
      谢逢秋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开始记账。
      她写字不快,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极认真:馒头二十个、盐一小包、绷带两卷、厉寒的刀伤药一包、苏先生的参片半斤。
      写到“顾寻的”后面,她停了一下,转头看了看顾寻。他身上好像没有什么需要补给的东西。
      但她还是在纸上加了一项——“顾寻的袜子”。她注意到他的袜子破了两个洞,走路会磨脚。
      厉寒走在最后。柴刀挂在腰间,刀柄上新缠的麻绳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
      谢逢秋昨晚给他缠刀柄的时候,在麻绳里编了一小截红绳。不是借来的,是她自己衣服上拆下来的。
      厉寒注意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今天走路时,把柴刀握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不是紧张的紧,是不习惯被人关心的紧。
      他的目光一直扫着两侧的灌木丛。从出山门开始,他就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山道两侧的灌木上偶尔能看到妖兽的爪痕,是兽潮时留下的。但更多的地方已经被野草重新覆盖,虫鸣声也恢复了正常。
      山林在愈合。但他不会因此放松警惕。前世他就是因为放松警惕,在类似的灌木丛边被妖兽偷袭,差点断了腿。那之后他就学会了——永远不要相信看起来安全的东西。
      前方传来水声。不是溪流。是更宽阔、更深沉的涌动。
      绕过最后一道山弯,沧江出现在视野尽头。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晨光洒在江面上,碎成满河的银鳞。
      渡口就在山脚下,几艘渡船正停靠在岸边,桅杆上的风灯还没熄灭,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暖黄。渡口旁边是一个不大的坊市,摊贩刚刚开始支摊,石板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天集市的菜叶和碎木屑。
      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腥味、刚出炉的烧饼香、以及修士身上淡淡的灵力波动。那是散修的气息。不多,但确实存在。
      苏世安合上地图。“到渡口了。按计划,我们租一艘渡船,沿沧江往东,三天后抵达下一个坊市,换乘长途渡船前往中州城。
      在此之前——厉寒,你去坊市里转转,留意有没有可疑的散修。谢逢秋去采购补给,记得比价,不要在第一家摊贩就买。顾寻和我去码头看船。”
      厉寒点了一下头,转身消失在坊市的巷口。谢逢秋掏出她的小本子,开始一家一家比价。苏世安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坊市里有几个散修。厉寒已经注意到了。他没动手,说明还在可控范围内。”
      “你怎么知道?”
      “他刚才走的时候,柴刀换了手。平时他走路时柴刀在左腰,方便右手拔刀。刚才他把柴刀换到了右腰。右手拔刀更快,但左手拔刀更隐蔽。他选的是隐蔽。”
      顾寻没有接话。但他把扁担从身后移到了身前。苏世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码头上停着四艘渡船。最大的那艘是专门跑长途的楼船,要价高,附带阵法防御,适合富商和世家子弟。
      旁边两艘中等大小的渡船是船家的私家船,价格适中,但船主看起来不太愿意接长途单。
      最边上是一艘最小的渡船,船舱只能容纳五六个人,船头有简易灶台,船尾堆着几捆缆绳和一张旧渔网。
      船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修士,正蹲在船头修理一张破损的渔网。他的修为不高,只有炼气三四层的样子,手指上满是老茧和网线勒出的伤痕。
      但他的船擦得很干净,船板上的每一条木纹都被反复刷洗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顾寻在那艘最小的渡船前停下。苏世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船主,然后收起了地图。他知道顾寻选定了。
      不是因为这艘船便宜。是因为船主在修渔网——真正靠水吃饭的人,修渔网的动作不会骗人。
      老修士抬起头,打量了两人一眼。“去中州?”
      “中州。”顾寻说。
      “走长途水路,我这船小,跑不快。到中州城得半个多月。你们要是赶时间,去码头找那艘楼船。”
      “不赶时间。”顾寻说,“船小,不容易被盯上。”
      老修士看了他一眼。那双被江风吹了太多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他把渔网往旁边一推,站起身,用手背抹了抹船板。“灵石怎么算?”
      苏世安开口,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精准。“长途渡船市价,按日计费。你这艘船核载五人,日租金市价约在十灵石左右。
      长途行船半月,算上返程空载风险,合理溢价在四成以内。一百四十灵石,包往返。如果中途遇到需要靠岸避险的情况,避险日不计费。”
      老修士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商贩被砍价后无奈的苦笑,是某种更深的、被认认真真对待了劳动价值的笑意。“一百四十。成交。”他伸出粗糙的手,与苏世安轻轻击了一下掌。
      顾寻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苏世安的出价方式不是“往下压”,是“往上算”。他不是在压榨船主,是在算船主的劳动值多少钱。
      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和顾翩跹完全不一样——顾翩跹会把价格压到最低,然后偷偷塞你一包多余的丹药。苏世安是把每一笔账都算得明明白白,让你知道自己被尊重的分量。两种方式,同一种底色。
      一个时辰后,谢逢秋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回到码头。
      她把布袋往船板上一放,掏出小本子开始清点——馒头二十个、盐一包、绷带两卷、刀伤药两包、参片半斤、顾寻的袜子两双。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价格,最后一个数字是总计灵石花费。她把本子递给苏世安,苏世安扫了一眼,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多给了她几块灵石,让她自己收着。“船上的灶台是烧柴的,柴火费另算。这些是柴火费。”
      谢逢秋把灵石收进怀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知道柴火费没那么贵。但她没有推辞。
      她只是开始盘算,等到了中州,她要用这些省下来的灵石给每个人多买一双鞋。中州的路远,袜子会磨破,鞋也会磨破。
      厉寒最后一个回到码头。他没有买任何东西,但他在坊市角落里截住了一个正在打听
      “青云宗方向有没有散修出没”的可疑修士。他把那个修士堵在巷子里,只问了三句话——“谁让你来的?”“盯多久了?”“除了你还有谁?”
      那个修士不是硬骨头,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招了。
      是沧江下游一个叫三水寨的散修组织派来的前哨,任务是盯着从青云宗方向出来的修士,有落单的就劫,有成群的就跟踪。
      三水寨不算什么大势力,但对落单的旅人来说,是沧江水路上出了名的麻烦。
      厉寒把那个前哨放了。放他回去传话——不是放狠话,是放真话:“我在船上等着。”
      船老大听了厉寒的汇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撑篙往船舷上一磕。
      “三水寨的人。他们的窝点在沧江下游一个拐弯处的芦苇荡里。那地方我熟。去年他们劫过我一船货,没给钱。你们要是能揍他们一顿,船费我给你们打对折。”
      苏世安在旁边轻轻叩了一下棋篓。“三水寨。规模不大,撑死了二三十个散修。寨主据说是筑基初期。
      我们五个人——不,顾寻算半个炼气加半个仙帝,厉寒算一个隐毒灵根加半个龙血草,我算三座阵法加一个不太听话的灵根,谢逢秋算无敌锦鲤,再加上青云——”
      识海里,青云淡淡开口:“本座不出手。一群散修,不值得浪费灵魂力。”
      顾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就说打不打得过。”
      “……打得过。”
      顾寻把扁担往船板上一拄。“那就顺路揍一顿。当交船费了。”
      船老大哈哈一笑,撑篙一点,渡船缓缓离开码头。
      沧江两岸,青山渐远。渡船顺着江流往下游漂去,船舱里码着谢逢秋买回来的补给,船头灶台上正在煮一壶新茶。
      苏世安坐在船舱里,面前铺着一张新的推演图,手指在棋篓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他在推演三水寨的可能布局——水寨芦苇荡的地形、散修的人数、寨主的战斗风格。每一次叩击都比上一次轻半拍。不是紧张,是专注。
      厉寒坐在船尾,柴刀横在膝上。刀刃上又多了一道新添的缺口——是今天在坊市巷子里逼问前哨时留下的。
      磨刀石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苏世安的叩击声交错在一起。这一次,他磨得比平时慢。水路还长,不急。
      谢逢秋蹲在灶台前,用打火石生火。火着了,她开始烧水。
      第一壶水烧开后,她先倒了一杯,端给船老大。船老大接过茶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极轻,轻到只有谢逢秋能听见。
      “很久没人给我倒过茶了。”
      顾寻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蜿蜒的江水。江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水草的腥气和远方隐约的炊烟味。
      他身后,船舱里,灶台上的水正在沸腾。扁担上的青光在江风中一闪一闪,映在起伏的江面上,像一颗正在慢慢苏醒的星星。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那个船老大——他修的渔网,是鲛绡丝编的。那是修仙坊市里最低阶的修补术。但每一根丝都补得极准。他用最差的材料,补出了最密实的网。”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人。以前本座门下有个弟子,也喜欢修渔网。他说,人不能总在高处待着,总得往下看看。”
      “后来呢?”
      “后来他死在了前任掌门手里。因为他不肯背叛本座。”
      顾寻没有说话。铜铃在识海里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谁碰的,是它自己晃的。
      第四片锈迹正在松动,但没有脱落。还没到时候。
      江水在前方拐了个弯,消失在连绵的青山背后。
      更远处,沧江下游的方向,隐约可以看见一片芦苇荡——三水寨的窝点,就在那片芦苇荡深处。更远更远处,是中州的方向。
      ---小剧场
      识海之内。入夜。
      少年神魂修炼完毕,正盘膝坐在废墟一角。他的灵魂光芒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些——不是龙血草药力的残留,是青云的剑意融入经脉后,正在从内部滋养他的灵魂。
      “那枚铜铃。”青云忽然开口,“你说本座以前也有自己人。但本座没有告诉你,这枚铜铃上的每一片锈迹,都是本座亲手刻上去的。”
      顾寻抬起头。
      “每一片。第一片,是谢不言端毒酒那天。第二片,是陆沉烟死在面前那天。第三片,是凤梧头也不回地飞走那天。”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念出这些名字就会惊醒什么,“还有更多。有些名字,你还没听过。”
      “锈迹是你自己刻上去的。你不是被人背叛后一直在等人回来——你是觉得自己害死了他们,所以不敢再回来。”
      青云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铜铃。
      “你是第一个碰它的人,除了本座之外。”
      “那我很荣幸。”
      “……本座也是。”
      铜铃轻轻晃了一下。第四片锈迹的边缘,正在松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