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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启程   三天后 ...

  •   三天后,苏世安炼化了九转续脉丹。
      炼化过程整整持续了十二个时辰。偏殿厢房的门窗紧闭,顾寻守在门外,扁担横在膝上。
      每隔一个时辰,厢房里就会传出极轻微的咳嗽声——不是苏世安惯常那种压抑的、用帕子掩住的咳法,而是更深的、从肺腑深处往外翻涌的咳。
      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灵力波动的震颤,震得门板上的窗纸簌簌作响。
      厉寒靠在廊柱另一侧,柴刀出鞘半寸。他什么也没问,但他从昨晚子时起就没有换过姿势。
      谢逢秋每隔一个时辰端一壶热茶过来,把茶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然后退到远处安静地坐着。
      她不比划,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油纸边缘。茶凉了,她就再换一壶热的。
      十二个时辰,十二壶茶,没有一壶是苏世安出来喝的。但她还是继续换。
      顾翩跹在后山回收最后一批阵旗,每收一面就骂一句。
      阵眼位置是她画的,困阵纹路是她布的,灵力消耗是她扛的。她说她不是在担心苏世安,是在算灵石——如果丹药没用,龙血草的分成得重新谈。
      但她从昨晚到今晚,一次都没有提过灵石的事。一次都没有。
      第十二个时辰的最后一刻,厢房的门开了。
      苏世安站在门口。不是坐在轮椅里,是站在门口。
      晨光照在他身上,月白道袍一尘不染,青玉冠束发。
      他的脸色仍然偏白,但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病态的白,而是正常人该有的、透着血色的白。他手里没有帕子。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尖没有掐诀时留下的血痕,手背上那道常年不褪的淡青色血管,也淡了。
      最重要的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手。是他的眼睛。
      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第一次没有掩盖任何东西。没有谋士的评估,没有棋手的推演,没有被压在病骨之下、从未熄灭的野心之火。
      那些东西都还在,但此刻它们都退到了眼底更深处,浮在最上面的,是某种极纯粹的、没有被任何病痛稀释过的亮光。
      “十二个时辰,”苏世安开口,声音仍然温和,但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厚度,“灵根先天损伤已修复七成。余下的三成,需要靠修炼慢慢填补。但已经可以修炼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微张。金色的阵纹从指间倾泻而出,不是从前那种一条一条刻画在虚空中的纹路,而是一整朵莲花在掌心绽放。
      莲花旋转,花瓣舒展,每一瓣都蓄满了灵力。然后他轻轻一握,莲花化为细碎的金色光点,消散在晨光中。
      “从前掐诀,每掐一道阵纹,灵根就会多一道裂痕。”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顾寻能听见,“现在不会了。”
      厉寒从廊柱旁起身,将柴刀完全插回鞘中。他看着苏世安,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了四个字——“欠我一刀。”不是“恭喜”,不是“你好了”。是一刀。昨天在妖将巢穴里替他挡的那一刀,要还。
      苏世安看着他,点了一下头。“还。”没有问什么时候还、怎么还。只是“还”。
      谢逢秋从石阶上跳起来,端着第十二壶热茶跑过去。
      她跑到苏世安面前,把茶盏往他手里一塞,比划着问——能走路了吗?疼不疼?要不要再喝一盏参茶?我这里还有馒头,刚蒸的,你先吃一个——
      苏世安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参片。参片沉在杯底,和从前每一盏凉透的参茶一样。
      但这一次,茶是热的。他抿了一口,然后端起茶盏,向廊下的所有人虚虚一举。那是敬酒的姿势。但这一次,他敬的不是“合作愉快”。
      “这盏茶,”他说,“敬你们。”
      顾翩跹站在偏殿拐角处,看着这一幕。她刚从后山回来,道袍上还沾着露水,手里攥着最后一枚阵旗。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墙上,低声嘟囔了一句——“浪费。”她说的是那十二壶凉掉的茶。但她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顾寻靠在廊柱上,看着这群人。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是对青云说的。
      “你说你以前也有自己人。现在你也有了。不止一个。”
      识海里,铜铃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谁碰的。是它自己晃的。锈迹脱落的那一小块金色铃体上,正在凝聚一颗极细极细的露珠——不是水,是灵魂力凝结成的、淡金色的、微微发光的露珠。
      一千年前,他也有过这样一群人。一千年后,他又有了。
      “这只是青云宗。还有中州。”
      “……本座知道。”
      “准备好了?”
      青云的声音恢复了淡漠,但淡漠之中,藏着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极细极轻的期待——“本座从未准备。但这一次,可以破例。”
      ---
      午后,偏殿廊下。
      苏世安坐在石桌前——不是轮椅,是一张普通的石凳。他说既然能站了,就没必要再坐轮椅。
      他把轮椅收进了储物袋,说留着当备用的,万一以后谁受伤了还能用。顾翩跹接了一句“你咒谁呢”,然后把自己的阵盘搁在轮椅原来的位置上。
      石桌上铺着一张新画的地图。不是顾翩跹之前画的那张周边安全路线图,是一张更老旧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羊皮纸地图。
      那是苏世安从内门藏经阁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前任掌门年轻时游历中州时手绘的地图。羊皮纸上标注着五座主城的位置,中州城在最中央,东南西北各有一座卫城拱卫。
      每座城之间都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有些标注已经模糊不清,但大体方向仍然可辨。
      中州城的位置上,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圆圈的旁边,不知是谁用小字写了两个字——“旧都”。
      顾翩跹翻来覆去地看这张地图,看得格外仔细。
      她的目光在几处特定的标注上停留了几息——那些位置的阵眼分布与天机阁的布阵手法系出同源,甚至还残留着几分她师祖的独特印记。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地图默记在心里,将它传给下一个。
      “去中州,需要先穿过青云山脉。”苏世安用指尖点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路线,
      “出山之后走水路,沿着沧江往东,顺流的话可以在入冬前抵达中州城。沿途会经过两座修仙坊市,可以补给阵盘材料和基础丹药。”
      “为什么要去中州?”厉寒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策略问题。
      苏世安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那枚谢逢秋在溶洞里捡回来的玉简,放在地图上。
      玉简上陆沉烟的封印阵纹已经暗淡,但玉简本身仍然泛着极淡的温润光泽——那是被高阶灵力浸染了太久、浸入玉石纹理深处的印记。
      “这枚玉简,是陆沉烟在中州封印的。”苏世安说,“她提到的铜铃、她与青云当年的约定、她对前任掌门背叛真相的知情——所有这些线索的指向,都在中州。
      更重要的是,前任掌门的遗物不止九转续脉丹这一件。他的洞府在中州旧都附近。
      洞府里可能有更多关于他当年背叛仙帝的证据,也可能有另一件遗物——剑名不归。”
      他说出“不归”二字时,顾寻感觉到识海里的铜铃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不止一下,是三下。一下比一下急促。
      “剑名不归,”苏世安继续说,“是青云当年的佩剑
      。前任掌门陨落前,曾有人在中州见过一柄无主之剑,剑身青色,剑意凛然,无人能近。如果那柄剑还在,如果能取回——青云就有了他的剑。”
      他的话没有说全。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半句:有了剑,青云就不再只是寄居在顾寻体内的残魂。
      他有了自己的武器,有自己的力量,有不再靠燃烧神魂才能出手的资本。他离重塑身躯、真正归来,又近了一步。
      顾翩跹的手指停在中州城的位置上。“前任掌门的洞府,在中州旧都。旧都的规矩——没有中州令,进不去。中州令只有五枚,分别在五大主城手里。”
      苏世安从袖子里取出三枚令牌,放在地图上。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中”字,背面是祥云纹。
      铜面上有细密的划痕,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那是被反复摩挲过太多次的痕迹。
      “内门藏经阁里有三枚。剩下的两枚——一枚在青云宗掌门令背面刻着,一枚在中州本城。我们有三枚,够进城。但进洞府需要五枚。”
      “所以除了中州城,我们还得去四大卫城。”顾寻说。
      “至少两座。一枚在掌门令上——等我们拿下青云宗,这枚自然到手。另一枚在中州城。拿下中州城,五枚齐全。”
      拿下青云宗。拿下中州城。这两个词从苏世安口中说出来,语气和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一样。
      但这一回,没有人觉得他在说大话。因为他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他掐阵诀的手指不再渗血。
      他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在轮椅上度过最后的三年。他等的是这一刻——站起来,走出去,让那些认定他活不过三十岁的人看看,他不但活着,还要站在最高处。
      厉寒将柴刀横放在地图旁边。刀刃上新添的缺口已经被打磨平滑,龙血草的青光在刀身上一闪而过。“出山之后的水路,可能会有散修截杀。我先去探路。”
      顾翩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厉寒。“三块阵盘。一块防御,一块隐匿,一块困阵。散修不蠢,遇到阵盘会自动绕道。灵石从龙血草分成里扣。”
      谢逢秋看着地图,比划着问——青云山脉里有什么?苏世安看了她一眼。“妖兽、散修、前任掌门设下的禁制。
      还有前任掌门当年留下的一些洞府遗迹。其中有一处,和你捡到玉简的那个溶洞,出自同一种封印手法。”
      谢逢秋愣了一息,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已经干透的馒头,放在地图上。她的意思是——那我们还等什么。
      顾寻看着地图上那半块馒头。馒头已经干透了,边缘裂了几道口子,和那张破旧的羊皮纸配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
      但他没有拿开它。他伸出手,将馒头往地图中央推了半寸,让它压在中州城的位置上。
      “青云宗已经打完了。中州是下一站。目标是拿下中州令,找到青云的剑。路上要经过卫城,会遇到新的对手——厉无忧的地盘在中州。
      叶知秋也在中州。凤梧欠青云的那顿酒,她说过要在中州还。再加上故人谢不言。”
      他抬起头,看向廊下所有人。
      “所以,去中州。”
      廊下没有人说话。然后厉寒率先点了头,只点了一下。谢逢秋开始把石桌上的馒头往油纸包里收,动作轻快。
      苏世安将那枚玉简收回袖中,手指在玉简上停了一息。顾翩跹把地图卷好,塞进袖子里,嘴里已经开始盘算。
      “走水路需要船。租船要灵石。灵石从你的分成里扣。这笔账,回头再算。”
      他们都站了起来。不是去死,不是去送。是去走下一段路。和他们各自的债、各自的等待、各自的执念一起。
      ---
      黄昏,山门前。
      出发的时间定在次日清晨。但所有人都提前聚到了山门口——不是来送行,是来收拾东西。
      顾翩跹说她有一批阵眼需要提前检查,厉寒说他要先把山道两侧的灌木修剪一下,谢逢秋说她蒸了两笼馒头,要趁热分给大家。
      山门前的石阶还残留着妖将腐蚀过的灼痕,护山大阵的光幕只剩下几缕残光在风中飘荡,但石阶两侧不知被谁摆了两排野花。
      花是路边采的,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蔫了。是谢逢秋摆的。
      顾寻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脚下是那条通往山下的青石板路,路两边是密林,再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青云山脉。
      前世他作为残魂滞留宗门上空时,看过无数次这片山。每一次都是惨白的天光下一片死寂,是漫山无人收尸的弟子,是断壁残垣与血染的石阶。
      现在这片山在夕阳里是青翠的、安静的、活着的。石板路上有弟子收工后三三两两走回山门,他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起,被山风吹散。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你不去和他们说话?”
      “说的够多了。”顾寻在心里回了一句,“明天上路,今晚让他们歇歇。”
      青云没有再说话。但顾寻感觉到,他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灵魂在看。看这片他亲手建立的宗门,在一千年后仍然有人在往石阶两侧放野花。
      然后他听见苏世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寻。”
      顾寻转身。苏世安站在山门内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热的,冒着氤氲的白汽。
      他的身后站着顾翩跹,顾翩跹身后站着厉寒,厉寒旁边站着谢逢秋。谢逢秋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油纸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应该是今晚刚蒸的馒头。
      “出发之前,有件事需要先定下来。”苏世安说。他将茶盏放在石阶上,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三枚中州令,一字排开放在茶盏旁边。
      “中州之行,路途凶险。去的人不能太多,太多会暴露行踪;也不能太少,太少打不过。所以名单需要现在定。”
      “你说。”
      苏世安点了一下头。“顾寻、你体内的青云、厉寒、谢逢秋、我。四个人加一个残魂。
      顾翩跹留在青云宗,以天机阁阁主的身份暂时接管宗门日常事务。她需要在这里稳住后方,同时把青云宗欠阵修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顾翩跹靠在廊柱上,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龙血草契约展开扫了一眼。
      “龙血草分成不变。我留在青云宗,你的阵眼就没人帮你画了。下次遇到妖将,自己看着办。”
      顾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失落,是克制。
      是算了一辈子灵石、人情和契约的人,第一次放手让同伴去冒险,而自己只能留在原地算账的克制。
      “这里更需要你。青云宗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守着。天机阁需要一个阁主站在台前。你欠那些孤儿的灵石,也得有人帮你赚。”
      顾翩跹把契约收回袖子里,语气恢复了市侩的精明。“说好的。你欠我的灵石,一分都不能少。中州回来再结。”
      然后她转身走了。不是往偏殿方向,是往大殿方向。她要去给那些空置已久的阵修室重新开门。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破碎的飞檐后面,没有回头。她从不回头。
      苏世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她不会让自己闲着。她会在我们回来之前,把青云宗的阵法体系重建起来。这个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不会停。”
      “我知道。”顾寻说。
      苏世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他转向厉寒。厉寒靠在廊柱上,柴刀横在膝上。他今晚没有磨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
      但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缠刀的麻绳。
      “水路可能会遇到散修截杀。你的隐毒灵根在水上会受到更多限制——水会稀释你的毒性,让你的腐蚀性灵力效果减半。”
      厉寒睁开眼。“知道了。”
      “但你有一个优势。散修一般在水路截杀时,会在船底布置埋伏。他们以为修士怕水。你不怕。
      你的隐毒灵根在水里反而能隐匿气息。他们察觉不到你的灵力波动。所以水路的前哨侦察,由你负责。”
      厉寒没有说话,只是把柴刀往怀里收了收。那是他接受任务的唯一肢体语言。
      苏世安最后看向谢逢秋。谢逢秋正坐在地上,把馒头一个个往油纸包里码,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馒头都用手帕先包一圈再放进去,免得路上被压碎。
      “你跟着我们。你的身份不是战斗人员——你不需要战斗。但你有两件事只有你能做。
      第一,你的运气。你捡到龙血草、捡到玉简、踩中暗门——这些都不是巧合。你的运气,在某些特定场景下,可能比厉寒的刀更管用。”
      “第二,你的馒头。我们几个人,厉寒嘴硬不说饿,顾寻忙起来就会忘了吃。你不催,没人会停下来。所以你的任务和在山门时一样——管饭。能做到吗?”
      谢逢秋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然后她从油纸包里掏出第一个包好的馒头,双手举到苏世安面前。苏世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还是糙。但是比前几天好一点。你改配方了?”
      谢逢秋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一下——多加了一勺糖,不多,只有一勺。
      苏世安把馒头吃完,然后将最后一个人——自己——放在了名单上。
      “我。灵根修复之后,我可以同时操控三道阵法。正面战斗不如厉寒,策略推演不如以前专注,但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我比所有人都了解前任掌门。
      他的洞府结构、封印手法、思维习惯——我在内门藏经阁里拆解过他留下的每一道阵纹。
      没有我,你们进了洞府也打不开最核心的封印。我有我的战场。那片战场,只有我能进。”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半盏参茶一饮而尽。
      “名单——顾寻、青云、厉寒、谢逢秋、我。顾翩跹坐镇青云宗。明天日出,山门前集合。”
      厉寒睁开眼,点了一下头。谢逢秋把最后一个馒头码进油纸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顾寻将扁担往石阶上轻轻一拄,扁担上的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明日日出。”
      ---
      入夜。
      顾寻独自坐在山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月光从槐叶间漏下,在他膝上洒了一地碎银。他把扁担横在膝上,手指抚过扁担上焦黑的灼痕。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你在想中州?”
      “在想一个人。”顾寻说,“谢不言。你说他是铸剑师,也是端毒酒的人。你说他自封五感在北海深渊铸剑赎罪。但我们这次去中州,不去北海。”
      “嗯。”
      “你不怕错过他?”
      识海里沉默了一息。
      “……本座怕见到他。也怕错过他。但中州有剑。剑在那里,铸剑的人总有一天会去找剑。剑在哪里,他就会去哪里。他只是不敢。不是不想。”
      顾寻没有再问。他靠在老槐树干上,闭上眼睛。夜风穿过枝头,吹得槐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林里,已经没有兽吼了。只有虫鸣和风声,和平得不像真的。
      识海里,铜铃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不是被谁碰的。是它自己晃的。第三片锈迹脱落之后,露出了更大一片金色铃体。金色在废墟的暗紫天穹下微微发光,像一颗极小的、刚刚升起的星星。
      然后青云说了一句顾寻没有听清的话。极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本座曾在此立宗。今从此出发。”
      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碰的。
      ---
      次日。日出。
      山门前,五个人聚齐。顾寻站在最前面,扁担横在身后。苏世安站在他左侧,手上没有掐诀,但他的指尖隐隐有金色阵纹流转。
      厉寒站在右后,柴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麻绳新换了一条——是谢逢秋昨晚悄悄给他缠的。
      谢逢秋站在厉寒旁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油纸包的馒头、几块灵石、一卷绷带和一小包盐。
      顾翩跹站在偏殿方向,没有走到山门前。她的阵盘踩在脚下,银色光芒映着她的补丁道袍。
      她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站在那里的意思是——她会守好这座山。
      “出发。”
      一行人走下石阶。走过石阶两侧歪歪扭扭的野花,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杂役堂那条窄巷的入口。
      晨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背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山门前只剩下顾翩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阵盘,又看了看石阶旁那几朵还没完全蔫掉的野花。
      “明天给它们浇点水,”她自言自语,“不然等他们回来,花都死光了。”
      然后她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步伐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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