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祥和表象，危机暗藏 一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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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的抓心挠肝之后，林怀瑾起了个大早。
百事通本以为吾命休矣，却看见林怀瑾逆光而来，圣洁得仿佛救苦救难的神仙。百事通感动得当场跪地发誓，定要鞍前马后，伺候好这位活菩萨。
活菩萨一开口就佛音袅袅：“你且先去用餐，吃完饭，你带我去小雷音寺。”
饿到两眼冒绿光的百事通如听仙乐，连吃饭都念起佛来，可惜背不太全，又满嘴是饭。翻来覆去，林怀瑾只听到许多含混的“金蝉子”。
“哎呦林仙师！您有所不知啊！咱们这小雷音寺，供奉的乃是金蝉子佛爷！”前往寺庙的路上，百事通兴致勃勃，跟林怀瑾吹嘘道：
“姚家常年在外，若论对着欢喜宴的了解，嘿嘿——小得可比姚家老爷们强上不少，咱就是吃这口饭的！”
林怀瑾嘴上应着，眼睛却仔仔细细，把周围繁华的街道扫了个遍儿。
酒楼茶坊香药铺，赌坊当铺大酒楼，店铺林立，颇为兴旺。满大街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有不少沿街叫卖的散户游鱼般穿梭其中：
黄澄澄的烤板栗，褐红色的梨膏糖，货郎挑着装满刀剪绒花等各色杂物的挑子，脸上带笑的年迈的大娘挎着一篮五彩菊花叫卖。配着秋高气爽的蔚蓝天空，色彩鲜艳明快。
太阳把山城熏得温热，秋风里裹着脂粉，点心和鲜花的香味。孩子的打闹，姑娘们的嬉笑，汉子们的吆喝，叫卖的唱腔，千百种声音交汇成一首热闹欢畅的市井小调，好一派祥和富饶的景象。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漫步其中，林怀瑾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后天见到剩剩，先带他来逛街吧！林怀瑾不由得期待起来：
剩剩他打小就爱这些，可惜修炼除祟都耗功夫，只能巴望着任务快点做完，好忙里偷闲，逛一小会儿。
每次逛街，剩剩都黏在他身边，满心欢喜地左看右瞧，眼睛亮闪闪的。若是给他买个便宜小玩意儿，他一口气开心好几天，恨不得一直捧在手心里。
就算玩坏了，也不肯扔，会仔仔细细收进床底的小木箱里，还要郑重地贴张封印符儿防丢。好像有人会偷似得。
说来倒也好笑。一符万金的“天衍小公子”、大长老养的宝贝独苗儿，宗主师尊的关门弟子，最珍视的，竟是堆不值钱的小破烂儿——
真是个小傻瓜。
林怀瑾回忆着过去，心底泛起暖意。他恨不得把眼见耳闻都印在脑袋里，迫不及待，想讲给剩剩听。
可这一细瞧，却品出不对味来。
别看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分外热闹，可这货物，却大部分来自外地。林怀瑾本以为是交通发达，可商贩却说，这城里富庶卖价高，虽说路途不便运费高，却也划得来。
当地人大多富贵清闲，风气开放，吃喝嫖赌娱乐业，那是相当发达。可林怀瑾把城里转了个遍儿，却没看到能支撑一城经济的主业——
总不能是纯靠娱乐业，吸引外地人眼巴巴地跋山涉水，专程跑来度假吧！
林怀瑾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一乐，乐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怀瑾一路琢磨着，被百事通领过了河，到了一处豪华庭院外。林怀瑾百思不得其解：“我们不是去小雷音寺吗，来这边做什么？”
百事通陪着笑连连作揖：“哎呀林仙师，我哪敢诓您呢——这小雷音寺有内外之分，内寺山高水远，又有高僧修行，魏家老爷这才捐出城西外宅，改作外寺供人参拜。您这边请——”
说着，一边躬身引路，带林怀瑾绕过宅院拐角，眼前豁然开朗。这宅院门前是个大广场，四周树上系着白绫随风飘扬，正门上挂着大白绣球，牌匾上当真写着小雷音寺几字。
门前人群熙熙攘攘，嘈杂的话语声被秋日蜜色的暖阳一蒸，混着寺内熏香的微甜，好似一锅甜美中带着药香的蜂蜜，被嗡嗡作响的人群像蜜蜂似得聚在一起，虔诚地念诵着经文。
金佛金佛，慈悲为怀。圣山夜耀，金光如海……
暖洋洋的氛围里，不知是谁先发现了寺外来了个俊俏的生面孔。
“走福运接了人，统一送来这里，等和尚做道场。一连诵经三日净身，期间只喝些秘制粥水。这叫‘褪凡尘’……”百事通正绘声绘色跟林怀瑾讲解，冷不丁有人接了话。
“哎！能喝这粥水，那都是有福气的！三天后，再瘦黄的老寿星，都能又白又胖！”一个秃头的大叔满面红光，颇为自豪地拍着林怀瑾肩膀，搭话道：
“为了让众人同享福气，这才办的欢喜宴。魏家牵头，大户筹办，就在这儿大摆宴席。有‘缘’入宴，就能沾福气！等酒过三巡，喜轿就抬着老人从外寺里出来，顺着这宴席连转三圈，方才吹吹打打，抬去内寺后山的成佛洞——这叫‘断尘缘’。”
又有大娘热情地给林怀瑾塞香烛，拉他去庙里拜： “后生仔，你瞧着面生，新来的罢？咱这金佛灵验得很！每次欢喜宴后三天内，夜间内寺附近的山里，保准亮金光。嚯！那亮得，能照亮半片天！祥瑞得不得了——你多留几天，准能看到！”
“敢为这位大娘，咱们可有人去现场看过，究竟是何物发光啊？”林怀瑾被众人喜气洋洋围着进了寺门，在心里琢磨：不对劲，古代什么东西能这般亮？
“哎！可使不得！冲撞了金佛可怎生是好？”那大叔还没答话，又有其他人挤过来：“有资格上山的，除了各位高僧，便只有欢喜宴的佛缘！”
“可不是！”又有一人接话道：“成佛后的嫩金也得劳烦佛爷去刮来呢，只收一成功夫钱，剩下的老爷主家六四分成。主家躺着就能赚钱，都是佛爷的恩典！不少人都专门以此为生，远比费力干活舒坦！”
说话间，便到了正殿。里面香火袅袅，供着个满是宝髻的胖佛爷，长得十分面生。林怀瑾左看右看，没瞧出寻常佛像的宝相庄严慈悲为怀，反倒看出满脸横肉来。
鼓腮帮，三角眼，污浊的黄色眼睛向外突出，目光空洞冰冷。佛像十分庞大，上半截隐在殿顶的阴影里，寻常人看不真切。宝烛的光亮只能照亮佛像下半张脸。
偏嘴角和普通佛像一样，挂着“福泽苍生”的微笑。寻常善信不敢抬头直视，在宝烛的光影绰绰中，只瞧得见嘴角，便真当它是哪位慈悲为怀的佛爷了。
雕像手里握着把青色折扇样式的法器，前面摆着的是些素净供果，乍看上去，十分正常。可没听说哪位正主佛爷拿折扇啊？林怀瑾琢磨着，再一看对联儿——
上联：金身化劫，风火炼成无量寿
下联：宝筏渡人，湛明照彻不夜天
横批：广积福报
湛明？这不是剩剩的字号吗？剩剩他拿的可不就是三青折扇……
这这这！李鬼装李逵，倒反天罡！您这都跨界了！林怀瑾气得一个倒仰，心中怪叫：我家剩剩貌美如画！你莫要挨他！
周围信众看起来倒是颇为狂热，正在相互攀比参加“欢喜宴”的次数和座次，活像一群开屏的花孔雀儿。丝毫没有正常佛门圣地的清幽高雅。
林怀瑾在众人目光里苦哈哈地上了香，拜了几拜。众人攀谈了好一阵才意犹未尽地散去。林怀瑾横竖看不出线索，本想去内寺看看。刚小声一提，百事通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刷刷左右扫视了几圈，见远处烧香拜佛的信众没反应，这才悄声道：
“仙师爷爷！可不兴这个！山外魏家人守着呢！若是执意打扰高僧清修，佛爷可是要降罪的！信众也饶不了咱们呐！”
林怀瑾被百事通紧张的神色吓了一跳，忙连连摇头，百事通才松开手。
林怀瑾差点被闷出个好歹，咳了半天才好。一抬头，那东施效颦的“金蝉子”雕像，正似笑非笑地垂脸俯视着他。
您还是减减肥罢！林怀瑾被笑得一肚子窝火，又没办法冲一尊旁人眼中“祥瑞”的木雕发作，只得气冲冲领着百事通出了寺门。
条条大路通罗马，正面调查不行，小爷我还能迂回！林怀瑾恼火地想。
“林仙师，您瞧，这便是走福运的第一站！”城东门广场上，百事通殷勤介绍道：
“那些个外地来的穷酸，拖爹带娘，打这东城门一进，我等‘引路人’便得赶上去招徕，刚走了批福运，人还算少的。若赶上每月月初，那才叫热闹！”
林怀瑾顺着百事通手指的方向一看，果然有不少上臂上缠着红布条的人，正围着走福运的主家们争抢。
那些长途跋涉而来的主家们，正用滑竿抬着被晒得不停呻吟的老人，笨拙地被一群引路人拉拉扯扯，活像是被蚂蚁争抢拖拽的虫子。整个广场上吵吵嚷嚷，热闹得像赶集。
百事通感恩戴德道：“金佛爷念旧儿，只收城里人，每家每年三个名额，外地的只能挂靠。”
说着，朝旁边小摊位上，面前铺着红纸的男人比划：“喏，主家和引路子谈好酬劳，就去那边登记。若是被选中，夜里便有童子迎福，没选中的，就只能等下批。”
说着，压低了声音道：“这些年，我都摸清楚了。佛爷喜欢那种老实本分，辛苦一辈子，家里却没甚出息的——那种才是福缘深厚，攒了一辈子福分都没享哩！”
林怀瑾凑过去伸头偷瞄，红帖上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记得详细。又见些主家被引路子带着，给记帖的人送孝敬钱，那人便把那主家的帖子挪到最上层。
好家伙，这里也吃回扣！林怀瑾暗想着，百事通又在耳畔唏嘘：
“我等引路子，也就各方手里，赚些个辛苦钱。等出了嫩金，还有得忙活：主家若是缺钱，便领去当铺；想留个念想的，则去金铺，添些手艺钱，好打成首饰传家。里里外外，全是为主家着想！”
说的好听，您还不是两头吃回扣？林怀瑾嫌弃地瞧了眼正往茶铺里钻的百事通，跟上去压低声音耳语道：“欢喜宴这流程……”
“哎呦，这位爷！”来添茶的小厮一听，乐道：“您是外地新来的吧！这个欢喜宴在我们这儿，都多少年了！这是习俗，是传统，祥瑞得很！诸位客官，大家说是不是啊？”
“你懂个球！这城里大家，谁家没走过福运？既免了养老烦扰，又能多得嫩金，两厢便宜！便是流程不寻常些，那也是高人自有异像，轮不到你来鬼扯！”有人被针刺了似的拍桌而起。
“你小子莫要胡说！这欢喜宴，灵验得很！”另一人嘴里叼着茶点，含混不清地嚷嚷：“也不瞧瞧，这城里大户，哪个不是富得流油！都是在欢喜宴沾的福运！特别是牵头的魏家，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在州里都排的上号！”
还有人嫌林怀瑾晦气，讥讽道：“你管他作甚，那王公子不比他有钱有势？碰了几次壁，不还得巴结着魏家？哼，等吃饱了亏，这小子自然老实！”
林怀瑾冷不丁被众人一通攻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百事通忙窜起来，挡住林怀瑾前面，朝众人连连作揖：
“各位父老乡亲，莫要伤了和气！待我多带这位新来的仙师大人，深入体会一番咱们欢喜宴的好，他自然就改看法了！”言语间，“新来的”和“仙师大人”叫得极为响亮。
一听是会异术的仙师，原本义愤填膺的众人，气势顿时软了三分。再加上百事通姿态放得低，说话又好听，众人便就坡下驴，嘟囔着散了。
百事通忙扯着林怀瑾出了茶铺，连茶水都没敢再喝。走出老远，才一抹脑门上的冷汗，颤声道：
“仙师大人，小的说句实话，您可千万莫生气……这城里诸位，多多少少，那都是受了欢喜宴恩典的，对金佛爷敬重得很！那种话，求您莫再讲了。”
见林怀瑾面色凝重，百事通忙转移话题道：“我带您去散散心如何？咱这城里别的不说，评书粉戏，那是一等一的好！”
林怀瑾倒是不生气，他只觉得越发不对劲起来。为何众人像是被踩了痛脚，群起而攻之？他蹙着眉，不解地望着这富庶繁华的县城，看着年轻力壮的人们来来往往——
林怀瑾心头一震，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他好像猜到真相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祥和表象，危机暗藏
